“瑜兒。”

    我正急得團團轉(zhuǎn)，狐貍輕喚我一聲，用手扳過我的肩膀讓我面對他。

    還沒容我反應(yīng)過來，他已伸手接過晨兒手中的面紗，不急不緩地將煙紗兩端細小的珠花別進我雙耳上的發(fā)髻中。

    微涼的夜風(fēng)拂過面頰，將鼻尖的輕紗輕輕帶起。他在我耳畔戲謔地說：“放心，老婆大人今日這身打扮美若天仙，她們絕不會將你與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桑靜立聯(lián)系到一起！”

    他就是這樣，總能在第一時間看透我心中的不安。

    可是。。。。。。那個啥？不男不女？

    我抬眼瞪他：“人妖狐貍，你哪只眼看到我不男不女了？”

    他不語，只是嘴角噙笑地低頭看著我，眼中隱隱閃爍著明明滟滟的碎光。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跟狐貍一斗到底！因為不用回頭，我也知此刻不遠處的那雙寒潭里鋒棱暗肆。冷冽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劍直直逼進我心底，讓我的心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悶痛。

    強行屏蔽到那以我為焦點的一冷一熱兩道眸光，我轉(zhuǎn)身看向身邊一直蹙著眉滿臉暗惱的洛豬：“喂，洛丫頭！你們今晚搞什么名堂呢？你能告訴我你和那十二釵身上的騎馬裝是怎么一回事嗎？”

    她斜眼古怪地瞪了一眼正瞇著眼看著我們的清澤，轉(zhuǎn)頭看向我，挑了挑眉毛炫耀：“忘了告訴你了，本洛從今以后就是綠泥的大老板了！本洛決定要將這騎馬裝在民間傳播開來，今晚的煙火正是為了宣傳這衣服而準備的喔！”

    “哦？”我心中一震，急忙問道：“你是說綠泥不會倒閉？這騎馬裝不會被封殺？”

    “當(dāng)然！有本洛在，這綠泥的生意定會蒸蒸日上，這騎馬裝定會越來越紅火！”她揚了揚眉毛瞅著我說：“風(fēng)瑜，你說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綠泥，可是我偏偏要讓這世上永遠有綠泥，永遠有——律——霓！”

    狐貍的眼中的爍芒隨著她話音的消逝一點點褪去溫度。

    聰明如狐，又怎會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4

    我橫了洛洛一眼，側(cè)過身子拉起狐貍有些冰冷僵硬的手指，十指相扣，提高聲音道：“洛老板，那綠泥你愛咋折騰就咋折騰去，以后不管它的生意是門庭若市也好、門可羅雀也罷，都與我風(fēng)瑜無關(guān)。還有那騎馬裝，不管被不被百姓接受，對我而言都一樣。那個游戲，我玩夠了玩膩了玩累了！”

    音落，不遠處肆無忌憚凝視著我的那雙眼睛中的冷鋒漸漸褪去了銳利，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痛楚。

    狐貍握著我手的修長指骨緊了緊，我和他兩掌之中夾著的粘膩冷汗，是我掌心那條細淡的愛情線分支汩汩流出的眼淚。

    掌心的感情線明明早已泄露了這愛的玄機，為何你還要這般執(zhí)迷不悟？

    “風(fēng)瑜，你這丫頭可真夠狠心絕情的！”洛洛氣得一跺腳，瞪著一雙怒火中燒的大眼看著我道：“我要的只不過是你的一句軟話，你不給就算了，非要說的這么。。。。。。哼！”

    袖子一甩，她頭冒青煙地轉(zhuǎn)身離去。

    與清澤擦身而過時，她抬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剜得燈泡鬼一臉的委屈+莫名，直直將興師問罪的眼光投向了我跟狐貍。

    一陣詭異的沉默在我們幾個中間縈繞蔓延。

    “阮老板，時辰已到，你看。。。。。?！弊韷m院的總管玉匴走到阮靳律身邊低聲詢問。

    “去將柔兒找回來，告訴她，若是錯過今晚，以后我便不會這般由著她胡鬧！”他冷聲丟下這幾句話后，轉(zhuǎn)身對燈泡鬼道：“清澤兄，律還有客人在，先行告退！”

    “恩！律兄請便！”

    他衣袖輕甩，轉(zhuǎn)身走向醉塵院前扎成一堆的達官貴人+商賈豪族。

    那僵ying挺拔的脊背在火紅燈籠的照耀下顯得出奇的落寞清冷。那背在身后的左手上纏著一條被鮮血浸紅的白絹。

    那抹紅尚未干透。

    一直站在一側(cè)靜觀事態(tài)的晨兒深深看了一眼那逐漸遠去的背影，看著我問：“小瑜，這煙火還看嗎？”

    “看，當(dāng)然要看！”清澤代我回答：“谷鳳衛(wèi)留下來一起欣賞可好？”

    “清澤王爺，谷晨早已不在皇后娘娘身邊當(dāng)差，王爺喚奴婢晨兒即可！”

    “喔？那晨兒姑娘可愿留下來與我們一起欣賞這四個人的煙火？”燈泡鬼試圖將晨兒也同化成燈泡。

    “晨兒恐怕要拂了王爺?shù)拿酪猓⊥韮汉凸如R師兄還在馬車邊候著，我要去跟他們知會一聲?！闭f完，盈盈俯身行禮，恭敬地轉(zhuǎn)身離去。

    不知是此刻的氣氛過于陰郁還是怎的，我竟然覺得晨兒的身影也無比的蕭瑟落寞。

    “老公?！蔽姨ь^看向那雙盈著淡淡柔軟的黑瞳，“我有些累了，我們回去吧？”

    “累了還握這么用力？”他看著我戲謔地扯了扯嘴角，將我們十指相扣的手舉到我面前，光華的手背上那五個深入皮膚的暗粉色指甲掐痕丑得觸目驚心。

    我一時語塞。眼中閃著不安的光點，松開手指摸著那些掐痕低頭輕聲說：“sorry。。。。。?！?br/>
    他輕嘆一口氣，反握住我的手：“瑜兒的指甲該剪剪了，不然以后如何才能握緊為夫？”

    清澤背手靜靜看著我們，眼內(nèi)有一絲若有所悟的波光緩緩漾開。

    “穆襲水，以后你只需握緊我便好。” 我將手緊緊握成拳頭舉到他面前，手指上那犀利的指甲深深扎入掌心：“我怎么舍得在你的手背上留下傷痕呢？以后你只需這樣握緊我便好?！?br/>
    只需要這樣握緊我緊握的拳頭便好，那深入皮膚的痛，讓我自己承受。

    他蹙起眉毛看著我抿唇不語，眼中溶著淺淺的嗔責(zé)和深深的心疼。

    我無心種下的孽果，有什么理由讓你來品嘗那苦汁呢？

    你只需緊緊握住我，不讓我有任何機會動搖便好。

    掌心的掐痕一點點的深入皮肉，那疼痛讓心口的扭擰有了片刻的舒緩。

    手心那條清淺的感情線上一滴一滴地冒出細密的汗絲。

    有些事，忽然在心口明凈透徹。

    阮靳律，你任由掌心的傷口感染化膿，是不是因為它可以幫你轉(zhuǎn)移心口的疼？

    夜色漸濃，白絹上那抹未干透的紅，突然間炫麗得觸目驚心。

    5

    我瑟然轉(zhuǎn)身準備離去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喧鬧的鑼鼓聲。

    再轉(zhuǎn)身，洛洛那身刺眼的騎馬裝映入眼簾。

    她站在醉塵院正門前臨時搭建的圓臺上，聲音清朗悅耳地道：“感謝大家今夜匯集于此，共賞九九的盛世煙花！”

    臺下掌聲響起。

    她神情安然，清亮的眸子里，怒火早已燃盡。

    “不瞞大家，今日這場煙火是我哥哥阮靳律特意為我準備的?！彼D(zhuǎn)身看向臺下的帥驢，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哥，謝謝你！”

    他雙手背在身后抬頭看向她，臉上斂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雖然未到達眼底，但眼角的細紋里卻盈著一抹柔軟的寵溺。

    “借此機會，我要在這里向大家宣布兩件事！”洛豬的表情轉(zhuǎn)向嚴肅：“第一，從明天起我將接手阮家名下的產(chǎn)業(yè)——‘綠泥服裝店’。本洛將對綠泥的經(jīng)營進行全方面的整頓調(diào)整，讓綠泥的衣服不再是千金難買一件的收藏品，希望各位父老鄉(xiāng)親以后能夠多多捧場！”

    眾人聞言呼喝相應(yīng)。

    她將眼光掃向我，眸中閃爍著得意的光環(huán)。

    我知道，此刻她是在跟我斗氣，于是抿唇不語。

    綠泥，以后不再是我的綠泥。我的綠泥，終究只能是一個華麗的夢——昂貴得不切實際。

    指甲陷進去的深度又增了幾毫，握著我拳頭的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抬起頭，便見到他淺蹙著劍眉，眼光清冷地看向眾人目光的焦點。

    “第二，我們綠泥將大力推廣一種新式服裝，那就是我身上的這身騎馬裝！大家請將目光送給我們的‘綠泥十二釵’——”

    她瑩白的柔荑向前方一指，眾人的目光紛紛隨之投向前方站成一排，擺著各種pose展示不同款式騎馬裝的十二個丫頭身上。

    “時值金秋，天高氣爽。綠泥近日將在城郊的阮家獵場內(nèi)舉辦‘戲馬’活動，邀請全城善騎女子參加。參加者必須身著騎馬裝，在活動中表現(xiàn)突出的小姐均得到豐厚的獎賞。洛舉辦這個活動旨在鼓勵女子們練習(xí)騎術(shù)和宣傳綠泥的騎馬裝，希望眾美人能夠積極響應(yīng)！”

    臺下議論紛紛。

    她又說了些什么，可是喧鬧聲太大，我的雙耳邊只有嗡嗡的聲音在回旋。

    清澤轉(zhuǎn)身看向我，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瑜兒妹妹可準備參加？”

    我橫了他一眼，嘴唇顫了顫，終究沒有顫出一個字。

    “吉時已到，煙火齊放！”

    清脆的聲音擲地后，隨著“砰”一聲巨響，漆黑的夜空中綻放出朵朵色彩絢麗的夢幻菊花。零落的星點在空中擴散后，猶如天女散花半般美不勝收的七彩花雨紛紛揚揚地散落于世，美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我們?nèi)タ礋熁鸷脝幔?br/>
    去看那繁華之中如何再生繁花，夢境之上如何再現(xiàn)夢境。

    讓我們并肩走過荒涼的河岸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與刺痛都在這頃刻——宛如煙火?！?br/>
    席慕容的詩句在耳邊縈縈繞繞，我仰頭看向天空，心里的一角突然變得很柔很軟。柔軟得脆弱不堪，一絲酸澀趁機襲上心頭。

    此刻，我與我愛的人并肩仰頭看著這醉生夢死般虛幻的繁華盛宴。

    此刻，愛我的那個人正目若寒潭地冷眼看著我們緊握在一起的雙手。

    這幸福宛若惡俗的泡沫劇，夢幻得極盡諷刺。

    洛洛站在遠處靜靜看著我，看著我們，看著我們臉上那清晰的笑靨。表情模糊。

    清澤站在我身邊看著洛洛，眼中閃爍著令人不解的黯芒。

    此時此刻，還有誰如我們一般，在這繁華之中，無心看煙火，只因滿心滿眼都裝著那些生命中揮之不去的愛與痛？

    我站在人群喧鬧之中，與他并肩仰望夜空。

    生命中的深愛與刺痛都在這頃刻——宛如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