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靜是從劉家傳來的。

    趙霧三步并作兩步，一群人對視一眼，快步跑到了那張破敗合不上的木門前。

    “嘭”的悶聲中，瓷碗砸中了女孩的額頭，滾落碎裂一地，老人悲戚的叫喊著，蜷縮的小孩哇哇亂哭，男人用暴躁的咒罵壓過他們的聲音，憤怒地砸著手邊所有東西。

    黑洞洞的屋內(nèi)，光線從打碎的老式玻璃窗戶里射入，照亮窗欞邊緣尖銳的斷口，折射點亮女孩腳邊一地的玻璃碎片。

    施暴者和驟然進(jìn)門的陌生男人對視上，濃重的酒意撲面而去，他睜了睜混濁的眼睛，指著來人含糊不清道：“你誰啊！”

    “劉明祥！你瘋啦——”村支書又驚又怒的聲音傳來，卻喚不醒對方一絲神智，他醉醺醺地大罵起來，粗俗臟鄙的話往外噴涌，歪倒的身體像是一攤無力的爛泥。

    劉老太認(rèn)出了來人，邊流眼淚邊哭訴，趙霧聽不懂，林惜嵐沉默了一下，翻譯道：“她說救救孩子，他爹發(fā)瘋了。”

    女孩麻木地站在玻璃碎片里，穿著涼拖鞋的腳上明顯濺上了傷，額頭流出了血。小男孩像是哭累了，窩在奶奶懷里小聲抽泣。

    村支書擰掉了煙頭，也罵了聲：“造孽啊。”

    爛醉的人興奮過頭，腿腳本來就不靈便，大笑著栽倒下去，像瘋狗一樣不住哈著氣。

    趙霧正在準(zhǔn)備報警，問著村支書劉家的問題，蔡平安則在試圖用苗語和劉老太溝通，努力逗弄那嚇傻了的小男孩。

    林惜嵐踮腳跨過地上的人，朝女孩靠近，彎身問：“小娟，你還記得我嗎？”

    女孩眼神閃了閃，嘴唇囁嚅，林惜嵐伸出雙手，語氣溫和：“林姐姐把你抱出來好不好？”

    周圍的一圈玻璃碎片不多但密集，女孩有些畏縮地看她，瞥見地上的人動彈了一下后，害怕得忙不迭點頭。

    她個頭很小，明顯營養(yǎng)不良，大山里的小孩似乎都是這樣，林惜嵐摟起了干瘦的小人兒，危險卻發(fā)生得猝不及防，她大腦一片空白，只下意識護(hù)住了懷里的女孩——

    “砰——”沉重的人體倒地，她的后背落入另一個溫?zé)岬男靥拧?br/>
    劉明祥被踹到墻根，林惜嵐向前傾的趨勢轉(zhuǎn)圜，逃離了栽倒進(jìn)玻璃碎片中的命運。

    她呼吸凝滯了幾秒，心臟驟縮后撲通加速，她能明顯察覺到懷里女孩的顫抖，還有背部緊貼著的胸懷松開——她安全了。

    林惜嵐終于回神，輕拍著女孩的后背，抬頭看見近在咫尺的趙霧。

    他斜睨了墻角的劉明祥一眼，將亮著的手機(jī)重新放到耳邊：“繼續(xù)，沒事了?！?br/>
    蔡平安慢半拍地趕過來，大呼小喝地沖劉明祥也踢了兩腳，林惜嵐蹲下安慰著劉小娟，趙霧掛斷了電話，輕描淡寫道：“警察很快就來了?！?br/>
    村支書扶起劉老太，唉聲嘆氣：“您老受苦咯?！?br/>
    嗡嗡的警笛聲鬧醒了整個山寨，林惜嵐下午還有課，蔡平安再三保證自己會把小女孩照顧好，用不太利索的苗語安慰小姑娘：“別害怕，只是去驗傷和包扎，大哥哥我會把你送回來的。”

    他長了張不靠譜的臉，說這話時更像個拐賣兒童的壞蛋。

    劉小娟沒有哭，似乎還沒從麻木的狀態(tài)里醒過來。

    蔡平安各種比劃逗她，女孩才遲疑地轉(zhuǎn)頭，得到林惜嵐的點頭肯定后，小心翼翼地跟上來人，低聲道：“姐姐再見?！?br/>
    劉老太一個勁道著謝，抱著的娃娃哭累了，睜大眼睛盯著陌生的人群，似乎不理解眼前發(fā)生的事。

    看熱鬧的村民逐漸靠近，這破落地難得出一次警，警車也停得老遠(yuǎn)，趙霧那邊似乎來了認(rèn)識的同事，民警圍著交代良久，不斷有村民插嘴。

    直到幾個當(dāng)事人上車，趙霧才終于抽出空閑，望向林惜嵐：“剛剛嚇到了嗎，有沒有受傷？”

    “沒有?！绷窒姑嫔届o，實則心有余悸，那滿地的玻璃渣，要是真栽進(jìn)去，救護(hù)車都開不進(jìn)來。

    她悄聲瞄了趙霧一眼，他的反應(yīng)出奇的迅速，像是吸取了上次燒開水的教訓(xùn)。

    趙霧并不經(jīng)常盯著她，但林惜嵐何其敏感，她能感受到那落在她身上的、若有似無的余光。

    然而此時此地，林惜嵐只是禮貌淺笑：“謝謝趙隊長，小娟那邊又要麻煩你了?！?br/>
    應(yīng)該的，趙霧大概真的累了，連一句不客氣都沒有，沖她擺擺手，和一伙人走了。

    但是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沖她說：“有事打我電話?！?br/>
    林惜嵐沒點頭，趙霧頓住腳步，忽地好笑：“你該不會刪了我號碼吧？”

    ——這倒真是個新鮮事了，傳進(jìn)圈里發(fā)小能笑話他一整年。

    可林惜嵐是什么人？

    趙霧終于沒了那一貫的自信，無聲嘆息：“也沒關(guān)系?！?br/>
    好在林惜嵐還是保全了他那點自矜，吭聲回：“還在。”

    還在。

    她想，怎么會不在呢。

    那串號碼數(shù)字是趙霧親手輸進(jìn)她手機(jī)的。

    ——用帶著她下唇溫度的拇指。

    林惜嵐坐在床沿，發(fā)絲垂過鎖骨，眼尾洇紅，脖頸垂下的紅繩吊墜冰得沁人。

    趙霧抽出她的手機(jī)，熟稔地輸入他的私人號碼，說有事兒可以找他。

    他口吻不復(fù)往常的自然，林惜嵐甚至聽出了些許懊惱。

    確實，和討厭的女人接吻應(yīng)該不在趙霧的預(yù)料之內(nèi)。

    就當(dāng)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她體面地幫他帶上門，說，我走了。

    林惜嵐從來沒有打過這個電話。

    困雀山頭陽光好得不像話，抬頭間，趙霧心情似乎愉悅起來，眉眼間的疲乏都消散不少。

    面前的人始終難以與回憶里的人重疊起來。

    趙霧探手示意她理好草帽，叮囑道：“路上小心，不要一個人走小路?！?br/>
    林惜嵐很遲鈍地回：“好?！?br/>
    她沒有空去糾纏那些問題。上課的鐘聲敲響，林惜嵐趕回村小時，班長已經(jīng)帶低年級學(xué)生們自習(xí)了一堂課。

    盡管身心俱疲，她還是得站上講臺，露出微笑。

    或許是上山的警車鳴笛聲太響，那群平日里最不懂事的學(xué)生也收斂了許多，一個個鵪鶉似地埋頭，不敢惹怒講臺上的老師。

    消息傳的比想象還快，也不知道這群小孩哪里偷聽到的，下課后好幾個學(xué)生湊過來問：“林老師，劉小娟真的不上學(xué)了嗎？”

    林惜嵐努力不讓自己流露出傷感，淡笑：“怎么會呢，小娟只是還沒準(zhǔn)備好……”

    “等她來了，你們還欺負(fù)她嗎？”她彈了彈幾個調(diào)皮鬼的腦門，那幾個小孩立馬鬼哭一樣地申訴：“怎么可能！明明每次都是劉小娟追著打我們！”

    林惜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課間頑童嬉鬧，也有稍微大點的孩子在看書寫字，粉刷的墻壁斑駁，被幾個小孩涂畫得掉下大塊，像一塊塊丑陋的禿斑。

    林惜嵐撐著腦袋望向他們，心中升起一股難言的疲憊。

    回到困雀山后，她常常感到一種無力感，這種失落完全不遜于在京城的落魄。

    山里的落后是全方位的，不論環(huán)境還是人群，越是深入，林惜嵐越對現(xiàn)狀越是悲觀。

    遠(yuǎn)的不說，劉小娟家的事便遠(yuǎn)沒有這么容易解決。

    她和學(xué)生保證得信誓旦旦，心中卻毫無底氣，劉小娟還能來上學(xué)嗎？林惜嵐難以樂觀。

    再拉長了想，這間村小的學(xué)生，有幾個真的通過教育走出了大山呢？不說初中，村小連五六年級都已經(jīng)沒有了，升學(xué)必須要去鄰村或者鎮(zhèn)上。

    單憑這樣的條件，又談何改變命運。

    在城里待久了，對支教總?cè)菀妆в刑煺娴幕孟?，在山里長大的她見識過太多對學(xué)習(xí)沒有興趣的苦孩子，他們?nèi)钡牟粌H僅是老師，而在這樣的現(xiàn)實面前，再大的熱情也遲早會甘拜下風(fēng)。

    母親說，她來這里走走，遲早會明白她的堅守。

    林惜嵐來了，可依舊懷疑這一切的意義。

    她們所做的不過杯水車薪，愛莫能助。

    林惜嵐嘗試聯(lián)系過支教團(tuán)隊，去給項目官網(wǎng)留言，可結(jié)果不盡人意。

    教育的落后不過是這片貧瘠土地的副產(chǎn)品，而當(dāng)翻開祖國地圖，無數(shù)山脈聳立下，貧困如附骨之疽，赤/裸得讓人無力展望。

    就像這間飄搖的鄉(xiāng)間小學(xué)，還有一張張或麻木或懵懂的孩童面孔，他們或許終其一生都無法擁有山外世界的資源，走出大山后的歸宿或許也只不過是淪為精英機(jī)器下的平庸耗材。

    又或許連平庸也是奢望。

    林惜嵐無法忘記劉小娟的眼神。

    ——卑微驚懼，空洞得沒有一絲光彩。

    她也無法忘記小姑娘怯生生叫她時亮起的希冀，將欲枯萎的藤蔓汲取到丁點養(yǎng)分，爆發(fā)出蓬勃的生命力，努力地向上攀爬。

    如果沒有他們鍥而不舍地走這一趟，女孩的一生或許就這樣隱沒在郁郁深山中了。

    燦金的晚霞染紅了天邊，散學(xué)時，學(xué)生們挨個同林惜嵐告別，脆生生喊：“林老師，明天見！”

    她們穿得都很舊，曬得黑黢的干瘦面孔，頭發(fā)里被剪得短短的，不會控制情緒，也不怎么懂禮貌，經(jīng)常會吵架或把人氣到，有的學(xué)習(xí)不好也不愛學(xué)習(xí)，放在城里，這都是沒救了的差生根據(jù)地。

    可這些問題不是生來就有的，她們沒有人關(guān)心，沒有人引導(dǎo)，沒有人負(fù)責(zé)，最后什么都沒搞清地被送進(jìn)社會，催促著她們?nèi)ゴ蚬?，去賺錢。

    她們甚至搞不清楚哪一環(huán)出了問題，就暈頭轉(zhuǎn)向地成了大人，然后和一個差不多的男人結(jié)婚，生孩子。

    這樣的故事已經(jīng)太多，多到完全稱不上新聞。

    可林惜嵐每每從母親口中聽聞，依舊覺得難過。

    學(xué)生們的背影逐漸遠(yuǎn)去，林惜嵐遠(yuǎn)眺著，過去對母親的不滿和質(zhì)疑忽然放了下來。

    她的心臟變得和緩柔軟，和母親奔波挽救的那些孩子們相比，她已經(jīng)足夠幸運。

    而正是這一丟丟的幸運，護(hù)佑著她回到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