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下班，張三還是依照昨天下班的那個時間，昨天下班走的那條路，拖著昨天一樣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陽光已經(jīng)升上了高樓頂，他的眼睛仍在適應(yīng)刺目的橙光，瞇著眼睛打開了宿舍的門。

    意外的張航和張強(qiáng)都在宿舍。張強(qiáng)和張航上白班，往往是他們轉(zhuǎn)夜班了，張三就轉(zhuǎn)白班，所以他們一般一個月也見不了幾次面。他們在宿舍的時候，通常是各自躺在床上玩著手機(jī)，很少交談，偶爾轉(zhuǎn)個身，壓的床板“吱吱”作響，有時善意提醒，“我憋不住了，馬上要暗杠（沒有響聲的將毒氣排出體外，俗稱放屁）一個?！逼溆鄡扇笋R上拋下手機(jī)，跳下床，沖出宿舍。但今天張三發(fā)覺氣氛有點微妙，兩人一反常態(tài)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凳子上，張強(qiáng)倚靠墻壁，目光散亂，雙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著的煙微微顫抖，他嘴唇一動，吐出渾濁的煙霧，灰白的煙灰長長一截斷落，掉落在腿上，張強(qiáng)毫無反應(yīng)。張航雙手捂著臉埋在雙腿間，甚至于張三進(jìn)來他都沒把臉抬起來。

    張三見到他們兩個頓感精神好上不少，把鑰匙拋在床上，說，“兩位這是鬧哪樣？”把短袖廠服從上半身中扯出來，解下皮帶，轉(zhuǎn)身上廁所。

    張強(qiáng)和張航靜默不語，張三上完廁所擦著手，問他們，“怎么回事啊你們？”張航抬起頭，抽出一根煙，開口說，“肉包死了。”他的聲音嘶啞，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是刻意壓著嗓子。張強(qiáng)狠狠地把煙蒂砸在地上，張三仿似聽到了“啪”的一聲，他目瞪口呆，急忙問，“什么時候的事？怎么就.......？”

    張航把后背靠在床上，神色萎靡，說，“昨晚的事，是他同事在他宿舍里找到我們照片的。他們說，他們船廠廠房頂上掛著鐵板，掉下來，他沒躲過去?！睆埲?，張強(qiáng)和張航還有肉包曾經(jīng)一起工作，一起度過了幾個春夏秋冬，一間宿舍，一個杯子，一個洗澡用的桶，張強(qiáng)曾說過，他們沒錢吃飯的時候，一個包子扳三瓣下自來水。他們各奔前程，分道揚(yáng)鑣時一起去街邊拍了照，照片后面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全部聯(lián)系方式寫上，并說，無論什么情況，都不斷了聯(lián)系。

    肉包原名叫孫清，24歲，個字矮小，身材渾圓，遠(yuǎn)遠(yuǎn)看去，活像一個包子，張強(qiáng)便給他起了這個外號。走起路來，胸前一抖一抖的，要是不看其他只看其胸部，讓很多女孩兒自愧不如。他性格開朗樂觀，待人寬容和善，整天猥瑣的笑著，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你甚至都快找不到他的眼睛了。他會握著他的胸部對張航說，來，知道你饑渴，給你摸一下；他心胸寬廣，對任何人都保持一張笑臉，就算別人在街上使勁喊他肉包，他也絲毫不以為意。張航以前對他在廠里沒有瘦下來百思不得其解，每次一起去飯?zhí)贸燥?，總要扒拉他的菜，看看食堂的師傅大媽是不是給他開了小灶，是不是多了兩條肉嘟嘟的蟲子給他改善了伙食。他在上個星期張三轉(zhuǎn)班的時候，特意從距離這個城市幾百公里之遙的地方過來，那天張強(qiáng)和張航陪著他喝了很多酒，直到宿舍里鋪滿了啤酒瓶、煙蒂、零食袋才告一段落。結(jié)束的時候天已破曉，幾個人都醉意朦朧，肉包打開宿舍的門，看著迷蒙的天空，說，“看到你們真是高興，我好久沒這么高興過了。”

    張強(qiáng)過來拍著他的肩膀說，“那你就來這邊吧，我們還是一起工作?！?br/>
    張航剛從廁所出來，說，“肉包，過來吧，我饑渴著呢?！?br/>
    肉包搖搖頭，目光里出現(xiàn)了連張強(qiáng)也詫異的從沒有見過的深深地?zé)o奈的悲傷，他瞇著眼睛，說，“家里催著我結(jié)婚了，我什么都不會，只能打工，家里什么都沒有，沒錢沒勢的，還有這身材，能找到女朋友已經(jīng)很不錯了，哪還能到處走呢?！?br/>
    張強(qiáng)望著天空，一輪紅日正緩慢的穿破云的遮蓋，霧彌漫，意示著今天又是一個晴朗的天日。他沒有轉(zhuǎn)頭去看肉包，他怕那種悲傷讓他也忍不住的脆弱，他只好一言不發(fā)。

    張航提著啤酒瓶，遞給肉包，說，“干了?！?br/>
    肉包便“呼哈呼哈”的喝了半瓶，他腳步晃蕩了一下，一手扶著門，一手提著啤酒瓶接著說，“那個女孩我不喜歡，但是有什么辦法？我這樣的，也就只能找一個我不愛她，她也不愛我的人做老婆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闭f完放下啤酒瓶，從錢夾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張強(qiáng)。

    張強(qiáng)看了看，照片里一個女孩兒笑的五官擠成了一團(tuán)。

    “她是我們廠里的，體格比我都要壯。我不嫌棄她胖，因為我也胖，也正是這樣”門當(dāng)戶對”才這樣走到了一起，你們都不相信，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知道她是我命中注定的婆娘，她也是這么跟我說的，在這點上我們難得的取得了默契?！比獍χf，但語氣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哭還是笑，他的表情已經(jīng)不能作為他難過痛苦的反映了。他的笑聲充滿了自嘲，張強(qiáng)從來不知道他隱藏在肥胖的胸脯后面的那顆心臟如此敏感脆弱。笑聲由弱變強(qiáng)，他笑的前俯后仰，歇斯底里，直沖云霄沖散了迷霧，那輪旭日好似是受此激勵，一舉破開了云層，灑下遍地光輝，與此時肉包的情緒格格不入。他停不住的笑聲，膨脹了像個雞蛋餅的朝陽，他終于笑地跌落地上，張強(qiáng)想把他扶起來，他使勁揮著手，笑聲越來越大，最后變得尖銳，旁邊左鄰右舍紛紛傳出忍無可忍的怒叫，“草，神經(jīng)病啊大清早讓不讓人睡覺？”“媽的，笑個**毛啊笑?！毙β曈洲D(zhuǎn)入嘶啞。他提起啤酒，朝著張大著笑的嘴里使勁搖晃著倒下去，嗆在喉嚨，他咳著笑，好像是喉嚨分成了兩瓣，一邊使勁咳嗽，一邊使勁笑，酒在臉上形成了水流，“嘔”，他坐在地上吐了，笑聲嘎然而止，上衣和褲子都被染成了青黃色，他把臉埋在地上。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多久了，張強(qiáng)和張航想把他扶起來，他賴著不動。就那么靜默著，好似方才的笑聲已經(jīng)把他所有的力量都抽光了。地板上液體和被分解成碎碎沫的零食，還有沒有完全分解的一截帶著骨頭的雞爪。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通紅。他裂開嘴巴，旁邊還有沒有抹干凈的食物碎屑和酒跡，瞇著眼睛，小聲說，“我沒事，你們別擔(dān)心?！甭曇羲粏。盟茡Q了一個人。他試著站起來，搖搖晃晃，“今天真的很高興，張強(qiáng)，張航，我下個月10號結(jié)婚，你們一定過來對不對？”

    張強(qiáng)和張航一左一右扶著他，說，“一定去，你結(jié)婚肯定去?！?br/>
    肉包走了以后，張強(qiáng)說，”從來沒見過肉包這么脆弱過，看來他過的實在很痛苦。我們以前都認(rèn)為他不自卑，其實他心里一直都沒把自己當(dāng)人看，哎?！?br/>
    肉包的走的時候，隔著車窗，使勁的揮手，口型說，“一定要來啊?！蹦翘鞆埲谝淮握J(rèn)識了那個看著猥瑣但卻善良憨厚的孫清，也叫肉包。

    張航又給自己點上一根煙，說，“沒想到，上個星期還活生生的人，就這樣走了。”他站起來，從自己旅行箱找出一沓照片，一張張的翻看著。

    張三看到，上面一張照片，張強(qiáng)和張航站在兩邊，中間是肉包。照片的背景是一片白色的沙灘，后面是藍(lán)的發(fā)亮的天空和海洋，張強(qiáng)戴著墨鏡，那時候長長的劉海筆直，笑容燦爛；張航擺出一個自認(rèn)為很酷的姿勢，標(biāo)志性的騷笑敗壞了他整體形象。肉包肉嘟嘟的五官因為笑而揉成了一片，根本沒辦法分辨哪兒是眼哪兒是鼻子。厚厚的嘴唇，笑成一個圓圈，兩腮鼓起，形容不好，但第一眼就能讓人感覺到他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那笑容感染了整張照片，使之具備了極具喜感的親和。他左右手都勾在張強(qiáng)張航肩膀，捻著腳尖。

    張強(qiáng)面無表情，抽著煙，終于開口說，“我還給他準(zhǔn)備了禮金，算起來，還有10天，就該是他結(jié)婚了?！睆埲犞瘡闹衼?，忍不住輕輕地嘆息。

    “是啊，我昨兒還去問了車票?！睆埡窖劬Ψ杭t，他轉(zhuǎn)過頭，使勁的吸了吸鼻子。

    張三昨晚所有的疲憊都不見了，他心里被莫名的情緒占據(jù)著。肉包的離去，沒有給生活激起多大的波瀾，它依舊我行我素，看不到哭泣的悲傷，同樣看不到笑容的歡欣。它不是法官，不對任何事進(jìn)行裁決，它是冷漠沉重的人生旁觀者，不管你的人生上演著如何令人悲痛欲絕的慘劇也絲毫無動于衷。

    張強(qiáng)和張航就那么坐了半天，一言不發(fā)?！皝恚o你摸一下，知道你饑渴著?！薄拔蚁聜€月10號結(jié)婚，你們一定過來對不對？”“我不喜歡她，她卻是我命中注定的婆娘?！?br/>
    張三想起肉包隔著車窗使勁揮手的場景，他說，“你們一定要來啊?！?br/>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