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溪覺得火候未到，于是不動聲色地靜觀其變。

    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在方方正正的轎子里，如一尊佛像，神色安詳，不慌不忙。

    但是這尊佛像的顏色倒是有些滄桑感了。

    他那蒼老的皮膚如同佛像飽受歲月洗滌，而褪去了那層表面鍍上的金黃，露出一些棕色。

    可他自己不也是熬過風(fēng)霜雨雪，才能如一尊佛像般處事不驚嗎？

    況且，他八十年來為朝國創(chuàng)下不可計數(shù)的輝煌功績，早就可以成佛作組了。

    或許樸溪就是朝國人眼中的一尊佛吧。

    這兩個太監(jiān)真像虔誠膜拜佛祖一般膜拜轎子里的他，硬要說有何差別，那就是此為轎子，并非廟堂。

    而這轎子已經(jīng)有廟宇般的金碧輝煌了，那金絲銀絲編制的花紋圖案，那上好檀木打造的窗欞，那黃色綢緞鋪墊的地板，完全不亞于民間的寺廟。

    兩個跪地叩首的太監(jiān)，要是手中再豎幾根香，煙霧繚繞，樸溪在他們心中，應(yīng)該又會被神話成能吞云吐霧的神人了。

    冷冷的月光倒像是在焚香一樣，縷縷飄下來，“沙沙”作響的樹枝樹葉，只因忽來忽去的風(fēng)，而將這月光時而吞沒，時而吐出。

    一如焚香，香煙裊裊升起，卻因風(fēng)而傾斜，淡淡的，白白的，寄托心底的祈盼。

    樸相救我，兩個太監(jiān)心中盡是這般禱告，無一例外。

    “樸相啊，救救我們吧！”

    “樸相啊，我們那么年輕，我們不想死呀！”

    那兩個太監(jiān)響頭磕罷，也不站起身，雙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地面，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他們格外分明的聲線驚擾了路旁的宮女。

    這些在路旁湖畔清洗衣服的宮女，她們是最下等的，做著最臟最累的活。

    白天她們要么侍奉主子，沏茶倒水，開門扶簾，捶背錘腰，要么洗衣、做飯、燒水，雖說分工均勻，但是每個人的一樣手頭活就足以讓他們勞累不堪。

    不僅勞累，還要擔(dān)驚受怕——

    要是不小心將那茶水倒翻了，不小心讓那主子頭撞簾子上了，不小心按摩的力氣大了，不小心衣服上殘留一點污漬忘洗了，不小心做的飯菜多放了一勺鹽和糖了，不小心燒的水不夠主子洗熱水澡了，那還了得。

    晚上，她們才有空暇做自己的事情。彼此叫上幾個熟識的宮中姐妹，成群結(jié)隊地來到湖畔，洗洗衣服，說說笑笑，倒也是宮女們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了。

    因為每個來深宮中的人，心中都有一種對自由的渴望，那種渴望就像宮女們手中的棒槌，一直敲打在心上。棒槌下濺起的水，夜晚眼角滑落的淚水，一棒棒下去，衣服被敲打，遠(yuǎn)方的家卻走過來敲自己的心扉。

    這里的宮女，多是思家之人。其中固然有人做著憑借容貌幸得君顧的夢，抑或做著憑借能說會道的口才而博得主子賞識的夢，夢自然是夢，夢想成真者少之又少。

    前者，要么幸得君顧了，容顏終不敵滄桑歲月，最后獨守空房的還算好，最怕被賜以毒酒，含恨而終。

    要么幸得君顧了，而較以后宮三千佳麗，被選為才人，一生能見上君王一兩面的還算好，多是獨守空房，盼到身如枯藤，眼如昏鴉，君也不來，最后紅顏老去。

    后者，倒是切實，或者說識時務(wù)。這里嬌生慣養(yǎng)的公主、娘娘不在少數(shù)，她們喜歡聽阿諛奉承的話，馬屁拍的好，自然日子也會滋潤不少。

    只是這些公主、娘娘，在君王面前擺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她們在自家宮中卻顛覆了君王心中“賢良淑德”的印象，不僅喜怒無常，而且嫉妒心切。宮女們侍奉她們合了其心意還算好，難免一語不慎，受到慘絕人寰的懲罰。

    此時，路旁湖畔的宮女們還在用瓢一勺勺取來一汪汪清水，浸濕毛巾，擦拭身體。更有的宮女將腳放入水中，擺渡似地?fù)u擺。

    這小小的湖可不是溫泉。

    大冬天還用冷水洗澡，真是可憐了她們了。不過說是洗澡也是美其名曰，寒冬臘月，她們豈敢下半身全部沉入湖中。

    這深宮里，感冒非同小可，會讓一些管事的上層奴婢斷言是瘟疫，搞得不好就被活埋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公主、娘娘如是，宮女亦如是。她們小心翼翼地輕輕擦拭身體，身后拴在樹梢上的燈籠，風(fēng)中搖搖晃晃，通明了半露的香肩。

    原本這一切都是那兩個太監(jiān)的眼中之物，而現(xiàn)在他們正跪在地上，拍著冰冷的地面，哀求樸溪解除自己的“血光之災(zāi)”，完全沒工夫欣賞那湖畔之景了。

    倒是因為這兩個太監(jiān)跪在地上，離開了馬車，樸溪原本被他們遮住的正前方視線完全騰了出來。

    這些宮女們的窈窕身子就這樣映入他的眼簾。

    杖朝之年的樸溪自然不會春心蕩漾，只是心中嘆道：“奈何歲月不饒人，深宮又鎖癡情人?！?br/>
    那宮女們似乎沒認(rèn)出樸溪，仍然有說有笑，心中認(rèn)定這只是連夜送貨的馬車而已。

    原因是夜已深，愛保養(yǎng)身體的主子們早在夢里和君王翻云覆雨，不逢燈會與中秋佳節(jié)，又怎會做連夜出行這種傷身的事情呢？

    連夜送貨在皇宮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

    有詩云：“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碧菩跒槟茏屝膼鄣臈钯F妃嘗到荔枝，命人快馬加鞭摘取鮮荔枝送來。

    朝王雖然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但是這些事情只要是稍有名分的妃子，都是有權(quán)利派人做的。

    所以，這些宮女們自然以為這又是夜以繼日地載來某位妃子愛吃的瓜果蔬菜，只能拍打湖面空羨慕了。

    “什么時候我也能像楊貴妃一樣，博得朝王寵幸，讓朝王喂我吃荔枝?。　?br/>
    一個宮女看著樸溪的馬車感慨不已，將橫打的棒槌豎握，將衣服推到旁邊的青石上，像攪拌一杯豆?jié){般攪拌那水面。

    一圈圈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來，一張靜好的臉就這樣波瀾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