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云周文兩人離開霞飛路，周文開口問道：“陸先生怎么知道我有兄弟在巡捕房當(dāng)差？”

    陸云啞然失笑，說道：“我就隨口一說，嚇唬一下剛才那個痞子乞丐。”

    周文笑著說：“還真讓陸先生說對了，我弟弟周武就在巡捕房當(dāng)華人巡鋪?！?br/>
    陸云開玩笑道：“你兄弟倆還真是文武雙全。一個記者，一個警察?！?br/>
    “就是混口飯吃，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說壞話呢?！?br/>
    周文這話倒是不假，華人巡捕在洋人的地盤上當(dāng)差，民眾一般都對其印象不好，管你有沒有做壞事，替洋人辦事就是為虎作倀。

    “陸先生，其實(shí)其實(shí)剛才那位小乞丐還算好的?！?br/>
    “怎么講？”

    周文娓娓道來：“其實(shí)上海的小乞丐多是孤兒院出來的，而他們無父無母，多是從小被拋棄的棄嬰。我聽阿武說過，他在夜間巡邏的時候，經(jīng)常能看到襁褓里的嬰兒被遺棄在各種地方，小巷里、人行道上甚至是荒地上。被遺棄的嬰兒十有八九已經(jīng)死去或是奄奄一息，被隨隨便便地用破衣服、破席子包裹著放在地上?！?br/>
    “怎么會有這么多棄嬰？”

    周文嘆了口氣說道：“他們要么是私生子，要么就是父母根本沒錢埋葬。至于那些還活著就被拋棄的棄嬰，則主要是因?yàn)楦改柑F，無法養(yǎng)活他們?！?br/>
    現(xiàn)在的窮人根本不知道避孕措施，孩子出生了養(yǎng)不起也只能拋棄。

    陸云追問道：“那這些棄嬰怎么辦，就沒人管嗎？”

    嬰兒再小那也是一個生命，怎能如此棄之如草芥！

    “陸先生，你有所不知。上海孤兒院多是由士紳還有教會創(chuàng)辦，上海地價(jià)又高，很難在市中心購得一塊地，早些年的孤兒院也都是建在龍華一代。雖然有很多士紳支持建立孤兒院，但還是太少，孤兒又多，相當(dāng)于僧多廟少?！?br/>
    周文接著說道：“陸先生，你也知道我是位記者，也想采訪一些大新聞。所以阿武曾經(jīng)帶著我去過租界法院后面的空地，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滿地的棄嬰的尸體，足足有二三十個！簡直是觸目驚心，我雖然是記者，但也受不了這種場面，當(dāng)即就回來了。”

    任誰聽到這種消息，內(nèi)心都會掀起驚濤駭浪。

    陸云沉聲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殺死這些孤兒的兇手就是他們的親生父母！難道就沒有人管嗎？”

    周文無奈說道：“也不是不管，而是管了也沒用。上海雖然有英法租界，但和國外畢竟不同如果在英國，遺棄孩子的人肯定要被找出來并且以殺嬰罪起訴。但在上海則不會，若是通知有這樣的案件發(fā)生，通常會派遣一個偵探前往調(diào)查。他調(diào)查之后的結(jié)論很可能就是沒有違法行為發(fā)生，因?yàn)橹灰⒆由砩蠜]有被虐待的痕跡，那么就不認(rèn)定為犯罪。而且因?yàn)榘l(fā)生得太頻繁，巡捕房也沒有辦法再采取任何后續(xù)措施，就只能給上海的公共慈善機(jī)構(gòu)打電話，后者則會將嬰兒的尸體裝到車上像裝垃圾一樣帶走并負(fù)責(zé)埋葬。如果活著就送到孤兒院，這附近就有一所孤兒院”

    “這附近地價(jià)也不低吧，怎么會有孤兒院？”

    “這家孤兒院的規(guī)模也不是很大，附近的孤兒來到這里多會被送往其他地方的孤兒院?！?br/>
    陸云明白了，原來是家中轉(zhuǎn)站。

    “走，去那看看?！?br/>
    陸云跟著周文轉(zhuǎn)過一條街道就到了這家孤兒院。孤兒院規(guī)模從外面看著很小，而且大門相當(dāng)破舊，顯然已經(jīng)有了一段歷史。

    不過孤兒院墻壁上的東西倒是引起了陸云的好奇，上面竟然有一個個的抽屜，就像英國銀行外面的夜間保險(xiǎn)箱，旁邊還有小鈴鐺。

    陸云指著墻壁上的抽屜問道：“這是干什么用的？”

    “放小孩子的?！?br/>
    陸云疑惑著看周文，這也太語出驚人了。

    周文解釋道：“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會把自己的孩子拋棄在大街或者野外，稍微有點(diǎn)良心的就會把孩子送到這兒，拉開抽屜，把孩子放到里面，然后搖搖鈴鐺，孤兒院里面就會聽到，從墻的另一面拉開抽屜，把孩子抱出來。等這家孤兒院的孤兒太多，就會送往別處。這個抽屜還是很人性的?！?br/>
    人性嗎？

    比起直接把孩子丟到荒郊野外卻是人性許多。

    “陸先生，我去敲門?！?br/>
    “嘭嘭嘭?！?br/>
    孤兒院的大門是那種厚重的實(shí)木，已經(jīng)剝落了不少黑漆。

    “吱嘎?！?br/>
    過了許久，門才被打開。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探出身來，這里尋常是很少有人來的，見門外站著兩位青年男子，心里不由提高了警惕，雙手合十問道：“不知兩位先生有何貴干？”

    陸云見這位老婦人像看壞人看著自己和周文，忙上前說道：“我們是申報(bào)館的記者，想來采訪一下孤兒院。不知道院長在不在？”

    老婦人見陸云面相清秀，也不像壞人，旁邊的周文脖子上還帶著相機(jī)，就相信了陸云的話。

    “我就是院長，進(jìn)來吧?！?br/>
    老院長把門打開，在前面帶路，陸云和周文跟著進(jìn)了孤兒院。

    里面也就是一座兩層高的房舍，是孤兒院的主體建筑，旁邊還有一座簡陋的廚房。看來居住條件并不是特別好。

    進(jìn)了孤兒院，陸云也沒看見其他工作人員，就只有這個老院長在前面絮絮叨叨，似乎太久沒有人來，老院長話有點(diǎn)多：“現(xiàn)在像你們這樣的后生不多了，平常除了送自己孩子來這兒的父母，平常也沒人來孤兒院，難得有記者還能來采訪。”

    陸云打斷老院長，問道：“院長，這里孩子多不多？”

    “也不是特別多，十幾個人。多了這個孤兒院也放不下，只能送到其他地方?！?br/>
    兩人正說著，屋子里跑出來七八個孩子，都是八九歲的樣子，身上的衣服雖然都不是很好看，但還干凈得體。

    有兩個小女孩上來拉著老院長的衣角，大家也都是好奇的打量著陸云和周文兩個陌生人。

    “奶奶，他們是誰？”

    老院長和藹的說道：“他們啊，是記者。”

    “記者是干什么的？”

    老院長耐心解釋道：“記者就是在報(bào)館上班，平時出來采訪，我給你們讀的報(bào)紙就是他們寫的?！?br/>
    有個小男孩崇拜的說道：“記者好厲害，我以后也要當(dāng)記者?！?br/>
    老院長笑著摸了下小男孩的頭，鼓勵道：“小東有志向，以后一定會當(dāng)上記者。”

    陸云朝靠著大街的墻壁看了看，確實(shí)有抽屜通著外邊，就問道：“院長，這里的嬰兒有人照顧嗎？”

    “他們太小，我們這里不能照料，每當(dāng)有人送來時，我們都會送到教會或者士紳籌辦的育嬰堂。這么小的孩子就被拋棄，真是造孽。”

    原來如此，怪不得沒有聽見嬰兒的啼哭聲。

    “院長，我們能去里面看一下嗎？”

    “跟我來吧?！笔謾C(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