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狗獾和狐貍不是威脅

    天氣好的時候，即使隔著長江，即使在晚上，從北岸的肖茅這邊，也能很清楚地看到江對岸的白帝城。

    簡雨槐晚上也敢出門了，一支葵花稈火把，一把捏緊的草鐮，有了這兩樣，再把眼睛放尖，就能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趕到大隊部去開“批林批孔”會，再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返回知青點(diǎn)。

    狗獾和狐貍不是威脅，它們在很近的地方瞪著美麗的眼睛看著簡雨槐，看一會兒，匆匆走掉。它們的樣子像朋友，從來沒有咬過簡雨槐，倒是在看見其他人的時候，很緊張地躲開，如果帶著剛出生的孩子，躲得更快，讓人很難發(fā)現(xiàn)它們，只能在有風(fēng)的時候，老遠(yuǎn)地聽見它們傷感的叫聲。

    鬼臉鷹也一樣，夜里它們叫得那么難聽，其實(shí)從來不傷人。有時候，它們會撲打著翅膀從茅屋上面飛過，像夜的精靈，或者守護(hù)神，那是它們在捕捉山鼠和蛇。鬼臉鷹白天藏在叢林里，人是聽不見它們叫的。

    月亮好的時候，簡雨槐在紅肩河里洗澡。這座山坳里除了她，再沒有別人。禽蟲倒是不少，白腹杜鵑、彩頭鶉、黃額啄木鳥、大鯢、細(xì)鱗魚、琉璃小灰蝶、枯葉蛾、彩瓢蟲、大翅蜻蜓、箭齒螳螂、長須天牛、犀角金龜。它們不是人，也不傷害人。人都省油，早早睡下，或者在茅屋里，坐在黑暗中，抽一袋煙葉，說一些春種秋收的事，門掩得緊緊的，留下禽蟲們在夜里說著知心話、吵架、交配，自行其事，自得其樂。夜里的肖茅是禽蟲的世界，簡雨槐在那樣的世界里，不怕人打擾，就出門，去門前的紅肩河，把自己好好洗一洗。

    簡雨槐脫光衣裳，在月光下潛入河中。河水被她的身體分開，又迅速在她的小腹上合攏，冒起一串晶瑩的水泡，在月光下藍(lán)瑩瑩地漾出去。她站在齊胸的流水中，臉龐親熱地埋進(jìn)水里，再抬起，懶洋洋地抬起胳膊，擊打水面，一點(diǎn)兒也不提防河水。她的皮膚白皙而細(xì)膩，因?yàn)楦啥嗔宿r(nóng)活，曬出一層太陽紅，在月光下透著涼意，就像一塊被水浸泡得透明的石頭，閃爍著一層幽暗的光。

    如果是夏天，沒有雨，紅肩河清涼無比，尤其是夜里，水很柔，緩緩地流動。因?yàn)楹永镉泻営昊焙驮鹿?，河水的柔情就被襯托得驚心動魄。

    沒有誰比簡雨槐更適合水的柔情。沒有誰比簡雨槐更需要水的柔情。簡雨槐被屈十三奸污了。簡雨槐被屈十三霸占了。簡雨槐要在紅肩河里，把自己好好洗一洗。

    頭兩年，屈十三不斷碰壁。簡雨槐把門閂得死死的，在床頭放一把柴刀，枕頭下枕一把菜刀，還燒水，把滾燙的水從門樓上往外潑，燙得屈十三吱哇亂叫。有一次屈十三基本上得逞了，他把門鋸開一道口子，一腳踹開。他說你叫吧，大聲叫，看看能不能把叫來。他身手敏捷，奪下簡雨槐手中的刀，把簡雨槐按在床上，使盡渾身解數(shù)，弄得兩個人都耗光了力氣，結(jié)果他還是沒能辦了簡雨槐。屈十三發(fā)現(xiàn)，他辦不了簡雨槐，簡雨槐穿了兩層褲子，每一層都用繩子系死，系成死疙瘩，根本無法解開。屈十三恨哪，恨得渾身顫抖，用力扇了簡雨槐兩個耳光。屈十三覺得太不公平，他有個傻姑娘，讓人搞了，他帶人去公社修水庫，姑娘讓人在家里搞了，回來問傻姑娘，誰搞了她，傻姑娘指了一圈，最后指到屈十三。屈十三是搞了不少女人，可屈十三沒有搞自己的姑娘，他還沒有無恥到這個地步，還沒有不道德到這個地步。

    “雞子搞貓子，貓子搞鴨子，哪個都搞，不搞做啥子嘛，燈也沒得，油又金貴，要省下來等生娃兒用。你們讀書，讀再多有啥子用處，還不是得讓別人搞，冤枉花些心思?！鼻龖崙嵅黄降卣f簡雨槐，“曉不曉得哪個在中央管知青？陳永貴。那么大個國家，那么多的知青，還不是讓一個農(nóng)耠皮領(lǐng)導(dǎo)了，我領(lǐng)導(dǎo)你一個人，有啥子要不得？”屈十三委屈地說，然后奇怪，“你把褲子系成死疙瘩，啷個屙尿嘛？你這個女娃兒，看把自己搞得幾慘。”

    簡雨槐進(jìn)出門都提著柴刀。她把柴刀舉在手上，冷著臉說屈十三，你只要敢碰我，我就砍死你。她真的砍了。她舉著柴刀，把屈十三從屋里攆到屋外。屈十三沒站穩(wěn)，摔下高坎，差點(diǎn)兒沒摔死。

    簡雨槐的頑強(qiáng)抗?fàn)幫耆菬o效的。她根本沒有任何能力主宰自己，就是把柴刀舉得再高也沒有用。頭一年，她只拿四分半工分，一年下來分到七十多斤口糧，第二年長到五分，口糧沒長反降，只分到六十幾斤。母親走時留下的糧食吃光了，她餓得心里發(fā)慌。然后問題就解決了，她評到了八分半，是中年男社員的工分標(biāo)準(zhǔn)。屈十三說，我說你拿幾分你就拿幾分，我要高興，要你拿十分你也得拿，你不拿都不行。

    四分五分八分，簡雨槐算不清這個賬，紅苕洋芋苞谷，她算不清這個帳，它們裝進(jìn)她的背簍里，拿了是瘋子，不拿是傻子。

    生產(chǎn)隊長屈接水把簡雨槐叫到家里。老實(shí)巴交的屈接水眉頭皺著，蹴在地上，吸一只長長的水煙袋，咕嚕咕嚕，吸了一泡，咕嚕咕嚕，又吸一泡。屈接水的堂客在一邊說，他老漢，當(dāng)說得說，大不了少分點(diǎn)兒冬洋芋，看餓不餓得死，一個黃花閨女，就抵不得幾斤洋芋嗦。屈接水就豁出來，把煙袋往地上擱了擱，對簡雨槐說，妹子，山豬和家豬都是豬，日子卻不得一樣過，山豬啃葛藤，家豬吃潲水，你不是山豬，還是趕忙打轉(zhuǎn)，回你自己屋里去吃你的潲水。

    “我怕?！焙営昊痹谟蜔粝聭?zhàn)戰(zhàn)兢兢地給家里寫信，“我想回家。我不能再待在這兒。我可以另外換一個地方下鄉(xiāng)。換任何地方都可以。換到地獄里都可以——如果有地獄的話。”

    “你不要偏執(zhí)，不要只顧你自己?！焙喯让竦幕匦琵堬w鳳舞，很有領(lǐng)導(dǎo)氣派，“組織上已經(jīng)找爸爸談話了。爸爸剛剛得到組織上的原諒，問題很快就能解決。爸爸現(xiàn)在是關(guān)鍵時期，你要支持爸爸。你忍一忍，再忍一忍，等爸爸過了這一關(guān)，就接你回家?！?br/>
    “我等不了了！我要被人害了！他們會害我！我會死在這兒的！”簡雨槐再寫信，沒有風(fēng)來，油燈的燈焰筆直，她卻在燈焰下瑟瑟地發(fā)著抖，筆都握不穩(wěn)，“我不是偏執(zhí)，不是只顧自己，不是不原諒，求你們，讓我回去！”

    簡先民再沒有信來。他很生女兒的氣。方紅藤倒是有信來，卻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似的，只問簡雨槐日子過得怎么樣，吃苦沒有，瘦了沒有，身上長瘡了沒有，不談怕和害的事，不談讓她回家的事，好像那件事根本就不值得一談。

    簡雨槐豁出來了。她不能讓屈十三把自己糟蹋了。她在全隊人的面前揭穿屈十三。她把鋤頭杵在地上，顫抖著聲音說，他想霸占我！全隊的人都愣在坡上，看著簡雨槐，再互相看，然后在和煦的山風(fēng)中放聲大笑。一個社員真誠地說，屈支書嗦，要是屈支書，那是你娃娃的福氣。一個婦女給簡雨槐出主意，要簡雨槐先守住，不忙讓屈支書霸占，先讓屈支書再加半個工分，屈支書要是答應(yīng)，就讓他霸占，要是不答應(yīng)，就先讓他霸占，以后慢慢纏他。山上的空氣真是好，風(fēng)在這里無遮無掩，視野也開闊，可以一覽無余，看見對岸的白帝城。

    簡雨槐背上書包，渡過江去，到公社找明書記，告屈十三。明書記剛從大寨大隊學(xué)習(xí)回來，像是從阿爾巴亞羅馬尼亞朝鮮學(xué)習(xí)回來似的，很興奮。

    “你等一哈兒，等我把種梯田的事情和修水庫的事情布置完，慢慢說。”明書記布置完工作以后很迷茫，看了簡雨槐半天，“不會吧？奸污成了沒得？”在得到肯定和否定答案之后，明書記嘆息了一聲，好像那個結(jié)果很可惜似的，“狗日的屈十三，總是不歇，非劁了他不可。”明書記非常生氣，身子扭來扭去，屁股下的藤椅吱呀作響，“等他到公社來開會，我警告他，國家有規(guī)定，哪個敢奸污知青，哪個就上法場?！泵鲿洶押営昊彼统鲩T，鄭重其事地叮囑，“等他奸污成了，你就告到公社來，你放心，我們決不放過他，貧協(xié)會員也不放過他，二十年也不放過他?！?br/>
    屈十三對簡雨槐在全隊人面前指控他的做法一點(diǎn)也不生氣。他又不是只搞簡雨槐一個人，他又不是白搞，他又不是總在搞。他管著肖茅一百多戶人的生死，吃不好睡不好，一天走幾十里山路，被蛇咬過百十回，腳都咬成了麻稈，他還不是站住了，沒有倒下？他屈十三要沒得這個權(quán)威，肖茅大隊他就不得管，早去平頂山背煤了。屈十三生氣的是，簡雨槐居然跑到公社去告他，這不是搞破壞嗎？要是把他告倒了，明書記拿這個來要挾，冬天多派肖茅幾個修水庫的工，再把今年的返銷糧扣一半，肖茅的褲腰帶就得扎緊一圈，非餓死個把人，這個結(jié)果，哪個來負(fù)責(zé)？哪個上法場？

    下工從山上回知青點(diǎn)，已經(jīng)是晚上9點(diǎn)多，簡雨槐接到大隊通知，要她去三隊知青侯玲玲的屋里參加學(xué)習(xí)。簡雨槐打著火把去了三隊，進(jìn)門一看，屋里點(diǎn)著一盞要熄不熄的油燈，屋里坐著好幾個男社員。屈十三也在，只是他不坐，人圪在地上，一片一片卷葉子煙，和男社員們說笑。

    簡雨槐站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yīng)過來。眼睛適應(yīng)過來，就看清楚了，屈十三旁邊，那些男社員旁邊，一張臟兮兮的床，床上躺著四仰八叉的侯玲玲，侯玲玲上身穿著衣裳，下身光著，一個男社員也上身穿著衣裳，下身光著，趴在侯玲玲身上，正起勁地蹂躪她。

    簡雨槐腦子里嗡地一響，血往上涌，以為走錯了地方，扭頭就往門外走。屈十三把臉抹下來，往地上吐一口唾沫，說站到，要你來學(xué)習(xí)，你往哪里走？兩個男社員聽屈十三說，起身去把門掩上，把簡雨槐關(guān)在屋子里。簡雨槐害怕極了，腦子里一片空白，想叫叫不出聲，兩條腿生了根似的，一步也邁不動。屈十三又朝地上吐一口唾沫，接過一個男社員遞給他的葉子煙，就著另一個男社員劃燃的火點(diǎn)著，吸了一口，沉下臉不理簡雨槐。

    床上的男社員忙活完了，起身穿褲子，點(diǎn)頭哈腰地對屈十三說，屈支書，走了哈。屈十三點(diǎn)點(diǎn)頭，不說話。男社員就繞過站在屋子當(dāng)中的簡雨槐，推門出去，在門外大聲咳嗽清痰。另一個男社員說，屈支書，我去了哈。屈十三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說話。男社員就丟了手中的煙蒂，走到床邊，脫褲子，上床去，往侯玲玲身上爬。其他人依舊坐在旁邊，繼續(xù)聽圪在地上的屈十三說笑，吃煙，吐唾沫，也不往床那邊看。

    簡雨槐突然醒過來，先是大口地嘔吐，然后往門口沖。兩個男社員起身擋在門口，不讓簡雨槐離開。簡雨槐說，我要出去，你們讓我出去！男社員說，屈支書要你站到，是屈支書。簡雨槐去抓男社員，男社員的衣裳被撕破了，很生氣，說你賠我衣裳，我屋里只這一件好衣裳。簡雨槐哭了，眼淚一個勁兒地淌，說求你們，求你們了，讓我出去，我要回家！男社員心疼地擺布著衣裳，說你求屈支書，屈支書就是家。

    山里人不穿襯褲，罩褲沒有褲帶，兩邊一緬，往肚臍眼里一折，有一個時髦的說法，叫“巴扎嘿”，這種褲子脫和穿都方便，不占時間。侯玲玲上身穿著衣裳，不冷，別人上她身的時候，她不動，讓人家動，好像她在歇息，要不就是一條死魚，貓?zhí)蚬诽蚺c她不相干，她只是把頭歪向一邊，歪向門的那邊，但不是看簡雨槐，是看門口。門口放著男社員們帶來的東西，一碗腌菜，一把牛皮菜，七八個洋芋，一墨水瓶煤油。

    第二天，又黑又干的侯玲玲出現(xiàn)在山坳里，像一片枯萎的葉子，被風(fēng)吹上知青點(diǎn)。簡雨槐頭一夜發(fā)高燒，燒了一夜，第二天燒還沒有退。她不讓侯玲玲進(jìn)她的屋子，在門口堵住她。

    “讓我進(jìn)屋。”

    “你走，走遠(yuǎn)點(diǎn)兒?！?br/>
    “莫扯，我累脫了皮，沒得力氣跟你扯?！?br/>
    “你不是說他心善嗎？他就是這樣心善的嗎！”

    “我說錯了嗦？他要不心善，你的柴火從那里來？你的工分為啥子評八分半？大家都背灰上山，為啥子安排你寫大批判專欄？落雹子的時候，他趕天趕地往知青點(diǎn)沖，幫你撿屋頂，腦殼都讓雹子打青了，他不是心善是啥子？”

    “這是就心善嗎？這就是心善嗎！”

    “那你告訴我，啥子是心善？”

    “他們，他們在你，你知不知道！”

    “那又啷個樣？他們還不是輪流送米送菜給我。他們不是，是輪流養(yǎng)活我，懂不懂？”

    簡雨槐不知道再該怎么說下去。她把門掩緊，上了閂，回到床上，躺下。布谷鳥從茅屋上飛過，飛到紅肩河邊停下來，在那里叫：不哭——不哭——

    “少給我說國家，”屈十三終于得逞了。他奪下簡雨槐手中的柴刀，不顧胳膊上淌血的傷口，用柴刀把簡雨槐腰上打了死結(jié)的兩條繩子割斷，“當(dāng)年我是支前模范，我推著小車為解放軍送過糧食，我屋里的牛累死在路上，解放軍寫了條子，到現(xiàn)在沒有兌我的錢。你屋里老漢不是解放軍嗎？就算你是解放軍兌給我的牛錢吧。”

    以后控制不住。屈十三不斷往知青點(diǎn)跑。簡雨槐受盡凌辱。屈十三還挑肥撿瘦，嫌簡雨槐身上肉少，凈是骨頭，硌人。這是事實(shí)。因?yàn)闋I養(yǎng)不良，本來就瘦的簡雨槐瘦得厲害，顴骨突出，肩胛骨突顯，看起來瘦骨嶙嶙。這些都是事實(shí)。

    “又啷個了嘛？”屈十三在簡雨槐身上忙碌，忙得黑汗水流，不高興地說，“我都說過了，你莫板個死臉給我看，夾生半吊的，那樣不好。”忙一陣又說，“莫以為你臉蛋兒好，我才弄你。男人不看臉蛋，臉蛋再好不能當(dāng)飯吃。要不是看你是城里的女娃娃，我才懶得弄你。”忙一陣又說，“我叫悶娃子送來的米粑，啷個沒得動？你莫跟自己過不去。我都說了，好吃不好吃，飯是要吃的，不能餓肚皮?！?br/>
    慢慢的，簡雨槐不再反抗，不再去摸柴刀。她開始學(xué)習(xí)如何做一條死魚，水混水濁，任由滌蕩。

    她在做死魚的時候，有了一種復(fù)雜的心態(tài)。她覺得簡家賤得很，自己賤得很，該受報應(yīng)，該被糟蹋，該！

    要不是方紅藤到肖茅來看簡雨槐，簡雨槐就死在肖茅了。

    好幾個月沒有收到女兒的信，方紅藤心里發(fā)慌，想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和簡先民商量，要去肖茅看女兒。

    簡先民堅持了幾個月，成天往政治部跑，問他的處理決定下來沒有，什么時候下來，順便問一下——只是順便——對與資產(chǎn)階級法權(quán)決裂的人和家庭，比如簡雨槐和簡家，表彰決定下來沒有，什么時候開始宣傳。政治部的人很煩簡先民。羅罡交代，要他在家里等，不許他往政治部跑，他想干什么？還想搞投機(jī)取巧那一套呀！簡先民心里發(fā)慌，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終于抵抗不住方紅藤整天在他耳邊叨嘮，牙一咬，讓方紅藤去肖茅看看。

    簡雨槐病在床上，一連幾十天昏昏沉沉。侯玲玲跑來照顧簡雨槐，給簡雨槐煮米湯。要是簡雨槐沒有胃口，她就自己把米湯喝掉，然后坐在門口，看翠鳥從高高的巖上往紅肩河里扎，扎出亮晃晃的無鱗魚來。簡雨槐基本上不喝米湯，只是昏睡。有時候她會說一些夢話。夢話沒頭沒腦，侯玲玲沒有聽清，倒是簡雨槐不斷在夢中叫著“天火”，“天火”，好像在夢中，她是一個神仙，能夠呼風(fēng)喚雨，威風(fēng)得很，這個，侯玲玲聽清楚了。

    方紅藤一進(jìn)門就看見女兒躺在床上，像一張撐不起來的人皮。簡雨槐看見方紅藤，口里說不出話，只是流淚，一行一行的清淚，流也流不完。方紅藤手忙腳亂，一時亂了方寸，問侯玲玲，雨槐怎么病成這樣，怎么沒有人管。侯玲玲不高興了，說啷個沒得人管？我不是人嗦？我都管她個把月了，包谷都長須須了。

    后來還是屈十三把事情說清楚了。屈十三在門外歡天喜地地喊，妹兒，我來看你了，我給你帶了萬縣的苞谷糖，好吃得很。屈十三推門進(jìn)來，看見方紅藤，人呆住，醒過神兒來，扯了幾句野棉花，放下手中的苞谷糖，慌忙退出門。

    “到底出了什么事？雨槐她怎么了？”方紅藤心生疑竇，等屈十三走后，追問侯玲玲。

    “別告訴她！”簡雨槐從床上撐起來，朝侯玲玲喊。

    “告訴我，出了什么事？”方紅藤看一眼女兒，再盯住侯玲玲。

    “別說，什么也別說！”簡雨槐絕望地朝侯玲玲喊。

    “我到底聽你們母女哪個的啥？”侯玲玲看看簡雨槐，再看看方紅藤，聳了聳肩膀。

    “我生了她，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狈郊t藤一字一句地說。

    “我早就說過，你媽媽才是媽媽！”侯玲玲感動得差點(diǎn)兒沒落淚。

    知道了事情真相的方紅藤差點(diǎn)兒沒瘋掉。她抱著簡雨槐大哭，哭得死去活來，哭得人往地上攤。哭過以后，方紅藤從地上抓起一把鐮刀朝屋外沖，要去找屈十三拼命，被侯玲玲死死地抱住。生產(chǎn)隊長屈接水和堂客趕來，勸了半天，總算是把方紅藤勸醒。

    方紅藤給屈接水和他堂客磕頭，求夫妻倆幫忙照看簡雨槐，她連夜往縣城趕，下了山，才知道夜里沒有過江的船，人已經(jīng)沒有了回肖茅的力氣，就在江邊找一塊石頭坐下，哭一陣兒，打一陣兒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方紅藤過了江，趕到縣城，在郵局里往武漢打長途。基地那頭不耐煩給簡家傳電話，掛斷了好幾次。方紅藤再掛通就哭，撲通一聲在郵局里跪下，說求求你，求求你，給叫一下吧！

    簡小川第三天趕到奉節(jié)，第四天一大早過江爬上肖茅。方紅藤沒有告訴兒子出了什么事，怕他去把屈十三砍了，再放火把肖茅給燒了，那就不光是丟了女兒，連兒子也丟了。方紅藤只說妹妹病得很重，要帶回武漢治病?？纯慈疹^剛過正午，還來得及趕上過江船，方紅藤就催著走人。簡小川背著簡雨槐下山的時候，侯玲玲追上來，拉住方紅藤，說方孃孃，我曉得，簡雨槐不得回來了，她屋里剩了一堆紅薯，反正要被糟蹋，我先告訴你一聲，我扛走了哈。

    下山的時候，簡雨槐昏昏沉沉的，趴在簡小川背上，蕩過來，蕩過去。隱隱約約，聽見背后有狗獾的叫聲，還有狐貍的叫聲，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在和她道別。

    “信在哪里？雨槐的信，在哪里！”方紅藤一手捏著一包老鼠藥，一手攥著一把明晃晃的剪子，闖進(jìn)臥室，盯著躺在床上的簡先民，“簡先民，簡先民你聽好了，你是一個王八蛋，你是世界上最無恥的人渣！我要你從此以后離雨槐遠(yuǎn)點(diǎn)兒，如果你敢再對雨槐有半個字的安排，我先捅了你，再吞藥，我陪你死！”

    簡先民不用人陪，他已經(jīng)死了。他淚流滿面，像個死人一樣躺在床上。他的處理決定下來了。鑒于他在反黨集團(tuán)反革命政變中所持的立場、充當(dāng)?shù)慕巧?，以及造成的影響，?jīng)組織決定，上報總部批準(zhǔn)，撤銷其黨內(nèi)外一切職務(wù)，開除出黨，保留軍籍，就地離職休息。

    簡先民是基地第二個離休干部。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會落到這個地步？怎么會路路不通，滿盤皆輸？雨槐是他的掌上珠心頭肉，他就這么把她給輸了出去！他是沒有力氣，但凡有點(diǎn)兒力氣，不用別人動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捅出一萬個血窟窿！

    方紅藤跌跌撞撞，和東湖的水鴨子一起貼著湖邊的小路飛，飛進(jìn)療養(yǎng)院。方紅藤探頭探腦地打聽，薩努婭住在哪兒？烏力司令員的愛人住在哪兒？一進(jìn)薩努婭的病房，方紅藤話沒說，淚水奪眶而出，撲通一聲給烏力圖古拉和薩努婭跪下了。

    薩努婭回家后一直把烏力圖古拉當(dāng)敵人，追著他，讓他把天赫、天揚(yáng)和安禾交出來。天赫沒有音訊，天揚(yáng)當(dāng)兵去了，安禾成了一把灰，烏力圖古拉沒法兒交，交不出來。薩努婭偷偷摸摸把葛軍機(jī)和童稚非叫到門外，要軍機(jī)帶著稚非快跑，找組織去，跑晚了他們的父親就會出賣他們。烏力圖古拉心力交瘁，好幾次氣急敗壞，說不出話。好容易哄薩努婭安靜下來，趁她恢復(fù)神志的時候，帶她去上海做了半年治療。根據(jù)醫(yī)生建議，回到武漢后，烏力圖古拉把薩努婭送到東湖療養(yǎng)院療養(yǎng)，他陪薩努婭，他也療養(yǎng)。

    “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小方你快起來?！睘趿D古拉去扶方紅藤。

    “我沒事兒。”薩努婭看一眼烏力圖古拉，再看一眼方紅藤，緊張地笑了一下，起身去把門關(guān)上了，把手指豎在嘴上，“噓，小聲點(diǎn)兒，別讓人聽見?！?br/>
    “他爸爸不是人，害了你們，也害了雨槐……”方紅藤泣不成聲。

    “雨槐怎么了？她怎么了？”烏力圖古拉問。

    “我不能說。說不出口。你就別問了。我給你磕頭，你行行好，把雨槐救回來！”方紅藤又要往地上跪。

    “你沒看出來嗎？雨槐被人欺負(fù)了，她在落難。”薩努婭越來越緊張，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我能看不出來嗎？你讓我怎么辦？”烏力圖古拉說，要給薩努婭披上衣裳。

    “你不知道怎么辦嗎？你當(dāng)然知道。你出賣了那么多人，你連自己的孩子都出賣了，怎么不知道?！彼_努婭生氣，打開烏力圖古拉的手，偏不把衣裳披上。

    “我倒是想做善事，可我怎么給一只虱子洗腳？怎么告訴一只蒼蠅穿好褲衩再出門？怎么教蚊子學(xué)會刷牙？”烏力圖古拉不答理薩努婭的指責(zé)，冷冷地說。

    “烏力圖古拉，你心胸狹隘！所以你才出賣人，才把你的兒子女兒賣了，把我賣了！”風(fēng)把門吹開，薩努婭連忙過去把門關(guān)上，把居心叵測的風(fēng)關(guān)在外面。

    “我不跟你說?！睘趿D古拉往外走。門又開了，這回不是風(fēng)，是葛軍機(jī)。

    “爸，媽。方阿姨?！备疖姍C(jī)說。

    “別叫他爸，他不是爸。他是小人，卑鄙的小人?！彼_努婭跺腳，指烏力圖古拉，恨恨地說。

    “媽？”葛軍機(jī)一臉驚愕，不知出了什么事兒。

    “你嘴里放干凈點(diǎn)兒，不要亂攻擊人！”烏力圖古拉生氣了，聲音提得很高。

    “我就不干凈，”薩努婭打開葛軍機(jī)的手，像母獅子一樣沖向?yàn)趿D古拉，“對你這種人，我有什么干凈的？你有什么干凈的？”

    烏力圖古拉沉默，拼命忍著，站了一會兒，拉開門，走出去。

    “這一回，他被我揭穿了，他輸給我了。”薩努婭得意地拉起方紅藤的手，拍了拍，“我說過，我得和他斗爭，一輩子斗爭下去，我說得對?！庇洲D(zhuǎn)過頭，意氣風(fēng)發(fā)地對葛軍機(jī)說，“這一輩子，非把你爸斗敗不可?！?br/>
    方紅藤后悔得要命，從薩努婭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抹去眼淚，站了一會兒，說了聲我不該來，又說了聲對不起，低著頭，也走了。

    “老梁，把雨槐搞回來。”烏力圖古拉坐在梁永明面前，向梁永明下命令。

    “為什么？”梁永明有些詫異。

    “你別問，你只把孩子搞回來。”烏力圖古拉像沒聽見梁永明的話。

    “老烏，我在來基地之前，就聽說過你的事兒?！绷河烂鬟f給烏力圖古拉一個蘋果，看他不接，又放回果盤里，“解放后，你把別人的孩子都搞到身邊，當(dāng)自己的孩子養(yǎng)。你別急，聽我說。我當(dāng)然不是說那不應(yīng)該，可那樣做，給你和薩努婭添了多少麻煩呀！你和薩努婭，被這些麻煩弄得有多苦呀，弄得有多糟糕呀！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樣？你再想想，難道你還嫌沒苦夠嗎？”

    “老梁，”烏力圖古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我過去說過這樣的話，現(xiàn)在時代變了，可這個話，我不變。我們打了半輩子仗，那是為什么？人為什么要打仗，為什么要你殺我，我殺你，為什么？一個道理，是因?yàn)橛腥似圬?fù)人，有人被人欺負(fù)。欺負(fù)人的人不會講道理，光講道理，這個欺負(fù)扳不回來，它會永遠(yuǎn)在那兒?，F(xiàn)在仗打過了，打完了，可孩子沒了。孩子也許還在，卻在被人欺負(fù)，被我們自己欺負(fù)，道理還是沒有講過來，這個仗，不是白打了嗎？我們這些打了半輩子仗的人，不是白活了嗎？那些被殺掉的人，不是白被殺了嗎？老梁，你想想，是不是這樣？你再想想，你同不同意這樣？”

    “好吧，”梁永明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后他開口說，“好吧老烏，這件事是你惹的，本來該你對付，你先退下去，對付不了，我就替你對付吧。不過老家伙，我有言在先，你的事——我是指別人的事、不該你管的事、你偏要背著抱著的事，我就給你辦這一件，別的我再也不管。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你想想啊，你這個也管，那個也管，連對頭的事兒也管，你成什么了？你是大包大攬呀！你大包大攬到時代上去了呀！”

    “好伙計，”烏力圖古拉咧開嘴笑了，然后他把笑收起來，拉下臉，“你別來這個。別把你的腳揣進(jìn)口袋里。我才不相信你能揣進(jìn)去呢。只要人欺負(fù)人的事兒還有，你就還得多干幾年，我就還得來找你，你別想賴?！?br/>
    羅罡過了兩天找簡先民談話，告訴簡先民，組織上考慮了方紅藤的請求，認(rèn)為簡雨槐不適應(yīng)繼續(xù)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決定以組織的形式出面，把簡雨槐從奉節(jié)招回武漢。不過，簡雨槐的軍裝已經(jīng)脫掉了，是她自動脫掉的，再穿上不可能，人就安排在基地印刷廠工作。

    天赫，天赫我的朋友，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我一直在告訴自己，反復(fù)地告訴自己，別問這個問題，別問他，別讓他生氣，或者讓他為難。我是這么想的。我一直在這么做。可是，我的朋友，我再也做不到，再也做不下去了。我寧愿問過這個問題，然后就去死。

    只問一次，然后就去死。

    你在哪兒？你在哪兒？為什么你不出現(xiàn)？為什么你不告訴我你在哪兒？為什么我總得在等待中期盼著，而你卻不在期盼的那一頭？為什么你不出現(xiàn)，我們不能見面，我只能等著，無望地等著？我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不，不是一次，是無數(shù)次，但都沒死成。能夠活下來，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見到你——只見你一次，只看你一眼，然后，我就去死。但沒有。你不出現(xiàn)。你從來就不出現(xiàn)。你從來就不在期盼的那一頭，不在等待的那一頭。所以，我還不能死，還得無數(shù)次地去死，卻死不成。是你不讓我死，你要我活著，等你，等你直到你出現(xiàn)。

    可是，為什么我要活下來？為什么我不死掉？為什么命運(yùn)要這樣折磨我？我究竟欠了你什么，要這樣等待你而你又不在、我要死而死不成？為什么？

    我回到基地了，回到家了。那是熟悉的基地，可我真的熟悉那個家嗎？我真的擁有過那個家嗎？那是一個罪惡的家，令人唾棄的家，讓人痛恨的家，而我是它的一個成員，一個無法選擇的成員，一個曾經(jīng)那么相信它、深愛著它、為它的存在而慶幸的成員。我離開了它，又回來了，死過了，又活回來了，而它還在。它怎么還在？怎么沒有死？我不明白，怎么都不明白。

    你說過小時候在長江邊上的事。是的，是小時候，是在長江邊上，我沒有忘，我不會忘。我看見你受傷的胳膊。我心疼極了。我說你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你對我說，我們戀愛吧。你是這么說的。然后，你就再也不說話，我問你，你也不說，從此以后再也不說。

    我真后悔。我為什么要問你呢？我是聽清楚了呀！我知道你在說什么，說了什么。我是太慌張了，還委屈，還傻。我該當(dāng)面答應(yīng)你。我該說，好的，好的我的朋友，我們戀愛，我們就戀愛。如果那樣，你就會當(dāng)面告訴我，你喜歡我，你愛我。

    你喜歡我，對嗎？你愛我，對嗎？如果那樣，我就不用再堅持活著了，我就可以一切輕松了，我就可以去死了，早早地去死，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活著，卻已經(jīng)死了，死了，卻仍然活著。

    我不知道我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不知道今后怎么活下去。也許我不該等你，根本不該等你。你讓我等過你嗎？你說過你要我等你嗎？沒有。你只是給我寫信。你只是給我寫信，而卻什么也不說。為什么要這樣，你為什么要這樣？

    昨天媽媽問我，雨槐，你會忘掉過去吧？媽媽說，雨槐，我們得往前活，往能活的地方活。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為什么要知道？

    活著太難了，天赫，活著太難了呀！

    天赫，天赫，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簡雨槐寫給烏力天赫的第136封信。和這之前所有寫給烏力天赫的信一樣，因?yàn)闊o處可寄，它沒能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