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世歷1037年秋之月18日中城卡薩蘭上界宰相府。

    富麗堂皇的建筑占據了整個豪宅區(qū)十分之一的面積，用奢華也不足以形容它的排場。半年前，上任宰相謝爾達還在世的時候，這座宅邸也不過現(xiàn)在的一半大。而現(xiàn)任宰相逢迎拍馬的功夫更上一層樓，得寵的程度就跟著攀升。每天上門巴結的人多到把門檻踩爛，財政部也不遺余力地撥款“修葺”宰相府。結果，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然而，外人都不知道，看似極盡華麗之能事的宰相府深處有一方不受污染的凈地，茵綠的草坪沒有鋪設任何路面，自然地延伸到遠方的小樹林。云雀在枝頭歡唱，將清脆的音符灑落在樹下的圓桌上。晨光斜斜穿過樹縫，為中央的果籃烙下班駁的痕跡?；旌现嗖?、樹葉和露水的果香彌漫開去，說不出的幽雅怡人?？墒羌毧?，擺放著新鮮瓜果的竹籃里有一團不協(xié)調的黑影，隨著云雀的叫聲微微變幻著濃淡。

    “迪爾！”

    一聲怒吼陡然劃破天際，嚇得林子里的鳥兒四散飛去，黑影也顫動了一下，發(fā)出懶洋洋的聲音：“干什么呀，依音？”

    “你還敢問！”一個管事打扮的少女急匆匆走來，雖然橫眉怒目仍可看出原本的嬌美動人，“你做了什么，你這個混帳妖精！”

    “我是黯妖精，不是混帳妖精。”

    黑影里的人坐起來，不，他只是樣子像人，個頭還不及成人的巴掌大。暗藍色的長發(fā)因為不雅的睡姿亂七八糟，充滿妖精獨特的和諧美的小臉掛著惺忪的表情。他用一種看無機物的眼神，看著走近的女管事。

    砰！依音兩手重重拍在桌上，果籃彈跳了一下，猝不及防的迪爾被拋了出去，骨碌碌打了幾個滾，頭朝下趴在桌子邊緣。

    “你干什么呀！”同樣的問話，這次黯妖精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怒意。

    “你才干什么！我說過多少次不許再讓我和羅姆席德做噩夢，你還……”原本氣勢十足的大吼，到了后面變成恐懼的喃語。依音捧著鐵青的臉，冷汗涔涔而下。她好不容易忘記的悲慘往事??！就因為這家伙一一重現(xiàn)，害得她夜夜碾轉呻吟，睡不安生。

    “因為這里只有你和他的夢比較特別?！甭犕晁目卦V，迪爾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掏掏耳朵，“不過我也開始無聊了，能不能來點新鮮的？”

    “敢情你還不滿意？”依音的臉色由青轉黑，眼里竄起熊熊怒焰。

    “是啊，你盡是做密探時怎么被教練操，他盡是當傭兵時怎么被同僚欺負。不愧是戀人，做的夢也這么像?！?br/>
    “不是你讓我們做的！”

    “錯。我只是勾起人心深處的回憶，讓你正視最不堪的自己?！钡蠣枔u搖食指，“這是我們黯妖精給人類的禮物，偏你們不領情?！币酪舻芍蛔忠蛔直琵X而發(fā)：“禮物？”

    “也有點玩笑的性質?！辈煊X她即將暴走，迪爾拍打翅膀飛起來，綻開惡作劇的笑容，“沒辦法，我們是本性不好的黯妖精，和專給人類美夢做的白妖精不同?！?br/>
    “大人是要你和我一起保護羅姆席德，不是給我們罪受！”

    “那個元帥暫時不會派刺客，我總得找點樂子?！?br/>
    依音一怔：“怎么說？”迪爾鄙視地瞅著她：“你傻??！上次那些人，已經是暗殺的最大人數了，被我一網打盡，她當然要斟酌斟酌，改用別的法子。不然，只是讓部下白白送死?！?br/>
    “用什么法子？”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想吧?！敝划敍]聽見依音的大叫，迪爾悠悠飛上藍天。

    不同于任務至上的密探，黯妖精是崇尚自由的一族，這次也是因為伊維爾倫城主以拜托朋友的語氣要求幫忙，他才來的，因此對依音的種種指責，全不當回事。

    盤腿浮在高空，迪爾思考該上哪兒打發(fā)時間。

    這附近住的不是貴族就是富商，個個聲色犬馬、窮奢極欲。鉆進夢里，看到的都是坐在錢堆上數錢，摟著美女逞欲，站在高處撒潑的景象，讓他膩味透了。唯一兩個例外也在他數次光顧后，失去了新鮮感。

    “啊——”

    越想越討厭，迪爾忍不住放聲大喊，“羅蘭，我好無聊，好無聊??！”

    無聊的話，去找有聊的人——仿佛聽見金發(fā)青年帶笑的清冽嗓音，黯妖精精神一振，選定一個方向，振翅飛去。

    遠遠的，一棟比宰相府還金碧輝煌的建筑躍入視野。大門到主屋間的空地上，一群人正爭執(zhí)著，守衛(wèi)們呈半包圍的陣勢攔住一個披著猩紅色斗篷的青年。迪爾眼睛一亮，自言自語：“不愧是羅蘭最大的敵人的房子，這么快就有好玩的事情發(fā)生?！?br/>
    “老妖婆，滾出來！老妖婆！”

    一腳將離得最近的守衛(wèi)踢了個筋斗，卡薩蘭城主用方圓十里都聽得見的音量喊道，“再不滾出來，我拆了你這棟黃金屋！”

    “殿下，殿下，稍安勿躁?！绷硪幻匦l(wèi)慌忙安撫，“有什么誤會……”

    “沒有誤會！”諾因朝他面門就是一拳。

    “臭小子，你吵什么吵?！?br/>
    隨著不悅的話語施施然出現(xiàn)的正是身著軍裝的拉克西絲，一頭烏絲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編成發(fā)辮，而是卷卷的披在背上，“誰讓你滾回來的？”

    置若罔聞，諾因厲聲質問：“莉莉安娜呢？你把她藏哪兒去了？”

    “哦呵呵呵！擅闖我的家宅，還敢對我大小聲，看來你皮在癢了?！蓖瑯赢斪鳑]聽見，拉克西絲一手遮唇，囂張地狂笑。在場的其他人都露出無力的神情：什么時候，元帥府成了“家宅”了？還有，這對姑侄真是好像啊……

    “我問你莉莉安娜在哪里！”

    “想知道，先把普露交出來！”

    “普露是什么東西？”諾因是真的不知道，一臉困惑。拉克西絲險惡地瞇起眼，緩緩道：“就是你從莉亞那兒抓走的侍女，我的部下！”

    “……那個女人啊?！苯K于想起“普露”是誰，諾因也狠狠瞇起眼，“正好！我正想跟你說，今后不準再派任何人服侍我妹妹！我已經為她找到合適的人選！”

    “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太婆？”拉克西絲嗤鼻，下一秒轉為憤怒的咆哮，“你把你妹妹當囚犯嗎??？”

    “啰嗦！我們兄妹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哼哼，我偏要插手，你能拿我怎么樣？”嫣紅的雙唇彎起霸道的弧度，拉克西絲左手一揮，“來人，拿下他！可以用武器！”

    訓練有素的守衛(wèi)立刻包圍上來，并不因對方是尊貴的王儲而手下留情。動作整齊劃一，出手迅捷狠辣。諾因秀眉一挑，不是很輕松地閃過第一輪進攻。

    “姑姑……”從拉克西絲站腳的右手邊，響起小小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

    “放心，他們傷不了他?！痹局皇窍虢o侄子一個下馬威的拉克西絲，在看到諾因接下來的動作，深深蹙起線條優(yōu)雅的眉毛。

    黑發(fā)青年拔出魔封劍，一個橫掃就削斷守衛(wèi)們用精鋼鍛冶的戰(zhàn)戟。他不擅長肉搏，無法赤手空拳地制伏十來個手持兵刃的人，而且對方先亮出武器，他自然沒有客氣的道理。

    “這樣就拔出劍來，太毛糙了?！崩宋鹘z打定主意的同時解下腰間的元帥杖，喝道，“退開！”

    命令被徹底執(zhí)行，守衛(wèi)齊唰唰讓出條通道。諾因正打得興起，哪容他們退縮，長劍絞住兩柄沒斷的戰(zhàn)戟。拉克西絲飛身撲上，元帥杖以雷霆之勢砸在劍鋒上，鏗的一聲，魔封劍險些脫手。

    諾因倒退兩步，強忍手腕的酸麻擋住接踵而來的攻擊。雖然差點被打落配劍，他的眼中卻閃現(xiàn)興奮的光芒，笑道：“我還在想怎么逼你出手呢，今天一定要打敗你！”

    拉克西絲冷哼：“打敗我？再過一百年吧！”

    元帥杖長約一尺半，寬度一寸，杖頭的寶石就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長度，看不出是什么材質打造的杖身和平衡用的杖底也鑲滿了碎鉆，看似華麗累贅，在拉克西絲手中就變成了一把細劍，輕靈翔活，仿佛燕子般穿梭在諾因的劍勢中，招招直指要害。格擋時，也發(fā)揮出應有的沉重，泰山壓頂般紋絲不動，守得既穩(wěn)且嚴。

    他們二人的劍法師承一路，斗得絲絲入扣，旁觀者都看得目不轉睛。

    “小子，有進步?！苯讳h了幾十回合，拉克西絲攻勢稍緩，嘉許一笑。諾因回以不耐煩的白眼：“你還想用那根破杖打到什么時候，快拔出劍來！”

    “贊你一分，就進十分，不識好歹的臭小子！”再次加回“臭”字，拉克西絲眼神一寒，“你要討揍，我成全你！”

    啪！杖首的寶石突然激射而出，諾因揮劍格開，與此同時，拉克西絲已抽出一柄雪亮晶瑩的細劍，將中空的杖身插回腰間。

    少了手杖的重量，拉克西絲的劍速快了不止十倍，如狂風驟雨的攻勢讓諾因喘不過氣來，更可怕的是每一劍都蘊含強大的氣勁，而非迷惑的虛招。密集的劍勢交織成一張水潑不進的大網，壓得諾因不住倒退。

    盡管完全落了下乘，黑發(fā)青年內心卻充滿了昂揚感，直視對手的眸子不再是平時孩子氣的挑釁，而是純然的認真。在他眼里，拉克西絲變成了一座高山，而他的愿望，就是把這座山推倒！

    感到侄子的戰(zhàn)意，拉克西絲也激發(fā)了興致，劍氣凌厲了數分。諾因咬牙苦撐，硬是站定原處，以刺擊為主的攻勢一改為守勢。如同山風再強勁也無法撼動高山，兩座山相撞，卻有可能撞倒其中的一座。

    “糟糕?！?br/>
    站在主屋門口的參謀長低聲道。一旁的王女立刻緊張地詢問：“怎么了，克魯索？”

    “閣下開始認真了，殿下會受傷?！本G發(fā)青年就事論事，“打到這份上，要手下留情也不容易?！崩蚶虬材却蠹保骸澳悄氵€不快叫他們住手！”

    “勉強制止，只會出危險。閣下也是有分寸的人，馬上就會收手了?！?br/>
    克魯索預料的沒錯，拉克西絲頭腦發(fā)熱了一陣，就漸漸冷靜下來，抽劍后退，諾因正好采取守勢，給了她方便。不料她剛退開半步，對方的長劍就隨后跟上，總算她實力堅強，險險撥開刺向腦門的一劍，饒是如此，左頰也開了道血口。

    “臭小子?。?！”

    拉克西絲大怒，理智被毀容的打擊沖飛到九霄云外。杖中劍如蛟龍出淵，挾帶威猛的氣勢，正中魔封劍的劍顎。只聽得一聲脆響，中心的寶石裂開無數細縫，化作齏粉四散飛揚。諾因怎么也沒想到她會下這樣的重手，加上關心則亂，一時愣住了。拉克西絲余勢未停，撥飛魔封劍，抬起左足，狠狠踹上他的胸膛。

    喀！中招處響起清脆的骨裂聲，諾因倒飛了十來米，才重重摔在地上，掙扎了兩下，竟然爬不起來。

    “哥哥！”莉莉安娜發(fā)出一聲驚呼，從藏身的地方奔出來。在她之前，變成人形的雷奇已奔到主子身邊，伸手要扶起他。

    “咳咳……”她一碰，諾因強忍的傷勢就爆發(fā)出來，幾口鮮血伴隨激烈的嗆咳噴出，顯然內腑受了重創(chuàng)?？吹剿臉幼?，雷奇慌忙縮回手，奔到近處的莉莉安娜更是淚如雨下。

    “你下手太重了?！笨唆斔髯呋厣纤旧韨?，出言責怪。守衛(wèi)們看看臉色蒼白如紙的諾因，再看看拉克西絲，目光里盡是譴責。

    “只是斷了幾根肋骨，死不了！”年輕的元帥一挺腰板，裝出冷酷無情的模樣。其實她心里也萬分后悔，可是拉不下臉道歉，只好強充胖子。

    “史列蘭……”諾因注視掉在遠處的配劍，擠出聲音。莉莉安娜一怔：“什么？”不等諾因解釋，一個機靈的守衛(wèi)已經沖過去撿起長劍，珍而重之地放到他面前：“給，殿下。”

    諾因連忙握住劍柄，幾乎在同時，一個帶著哭腔的優(yōu)雅嗓音傳入他腦海：《諾因！諾因！嗚嗚……》

    （乖，我沒事。）諾因松了口長氣，但還是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你怎么樣？）

    《看不見了，我以為……》

    “什么?。?！”諾因氣得差點沒把劍柄捏碎。余人嚇了一大跳，拉克西絲第一個反應過來：“魔封怎么了？”

    “他看不見了！你這瘋婆子，快重做一塊寶石給他！”

    拉克西絲本來內疚，聽到“瘋婆子”三字，眉毛又豎起來。

    “我重做一塊？應該是你重做一塊給他吧！整件事全是你惹出來的！”

    “我惹出來的？我叫你交出莉莉安娜，叫錯了嗎？分明是你窩藏了我妹妹！還有我不過劃了你一刀，你卻踢斷了我起碼兩根肋骨！又…咳咳，害史列蘭……咳咳咳！”原本氣勢十足的大吼，最后轉為氣急攻心的嗆咳。

    “哥，你別說了?！崩蚶虬材刃奶鄣啬ㄈバ珠L嘴邊的血跡。

    “行了行了?！崩宋鹘z抿緊唇瓣，泄露了一絲掩不住的疼惜，“我來想辦法，你們抬他進去?！?br/>
    “不用！我……”諾因還沒說完，拉克西絲一記頭槌讓他立馬閉嘴。

    “可惡，該死的老妖婆！”

    一被抬進客房，諾因就醒過來，生龍活虎地咒罵突施暗算的姑姑。雖然他中氣充沛，莉莉安娜還是擔心得坐立不安：“哥，你快別罵了，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br/>
    “沒事啦?！敝Z因大咧咧地一擺手，隨即皺起眉頭，撫摸胸口，“……難怪還疼，原來刺進肺里了?！?br/>
    “那你還不快讓我看！”莉莉安娜嚇得臉色發(fā)白。諾因右手使勁，喀一聲把肋骨扳回原位，滿意頜首，“好了?！?br/>
    “哥……”

    “真的好了！不信你敲！”

    “不是?！崩蚶虬材染执俚貏恿藙樱砬槁晕⑴で?，“你能不能讓魔封收回這種力量？怪怕人的?！边@也是拉克西絲命令部下把諾因抬進元帥府的原因——斷了三根肋骨的人馬上活蹦亂跳，是會嚇死人的。

    “你以為這是魔封的力量？”諾因習慣性地冷笑。莉莉安娜一怔：“不是嗎？”

    “你說是就是吧?！表庖婚W，諾因轉過頭，不讓妹妹看見自己的臉，卻反而被她看見空蕩蕩的左耳：“哥哥，你的耳環(huán)呢？”

    “早掉了，天曉得掉在哪兒?！?br/>
    “你怎么這么迷糊！那可是很重要的東西，萬一被姑姑知道……”

    “被我知道什么??？”拉克西絲推門走進，正好聽見最后一句。莉莉安娜慌忙站起，囁嚅道：“沒…沒什么?！敝Z因可沒她懂禮貌，招呼也不打，直接擺出索要的姿態(tài)：“寶石呢？”

    “沒有！”拉克西絲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粉末被風吹得一干二凈，連成分也沒法分析。問問魔封，它那塊是什么石頭？”

    諾因的手一直沒離開過配劍，而史列蘭也聽見了拉克西絲的問話，便道：《我不知道。》

    （不許不知道！給我想，一定要想出來?。┲Z因惡狠狠地威脅，他對半身的脾氣了若指掌，一個字——懶！他說不知道，通常就等于“不高興想”。

    《真的不知道！》史列蘭急了，《我記得很清楚，是先有劍，再有我，所以劍是怎么造的，我完全沒記憶！》

    （……）諾因嘴角抽筋了兩下，泄氣地轉向姑姑，“他說他不知道?！崩宋鹘z倒是不意外，根據侄子復述的只字片語，她就能大致歸納出魔封的性格，一個字——呆！

    “好吧，把它給我，我給它試試別的行不行。”

    “你可不許對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敝Z因嚴詞警告，眼神充滿了懷疑的意味。

    “說得我好像是會對一把劍毛手毛腳的變態(tài)！”拉克西絲一把搶過魔封，順便奉送一拳，就一陣風似地走了。諾因捂著頭頂的大包，喃喃咒罵。

    “姑姑還在生氣呢，因為你劃了她一劍?！?br/>
    “神經??！那么小的傷口，還斤斤計較，而且都治好了?！?br/>
    莉莉安娜沉靜地望著兄長，目光中透出責備之意：“不管治沒治好，你那樣待她，她當然會生氣?！?br/>
    “我待她怎么了？”

    “哥哥，姑姑畢竟是位女性！”

    “難道還是男的嗎？”諾因越聽越莫名其妙。莉莉安娜嘆了口長氣。她早就發(fā)現(xiàn)，兄長在潛意識里將拉克西絲當作了父親，所以才處處和她唱反調，就像一個小男孩喜歡反抗強勢的父親一樣。

    其實，哥哥比我還想要爸爸啊。銀發(fā)少女在心下苦笑：只是委屈了姑姑。

    “莉莉安娜，你為什么在這里？是老妖婆綁你來的？”

    “才不是?！蹦贻p的王女橫了兄長一眼，“馬上就收獲祭了，總神殿忙得不可開交，我代替科孟多大人，來和姑姑協(xié)商些事情?！?br/>
    “那個老年癡呆還沒死??！”諾因咋舌，他對右權機神官的印象差到極點。還在王立學院就讀時，每次他和吉西安、雷瑟克一起溜進總神殿看望莉莉安娜，總是運氣不好被他逮住，然后被關進小房間面壁。而且科孟多是諾因名義上的父親，已故王弟斯蒂沃和拉克西絲的導師，光這點就讓諾因看他不爽。

    “哥哥！你為什么老是這么沒口德！”莉莉安娜忍不住訓斥。

    “因為他沒本事讓我付出敬意?！敝Z因哼了一聲，盤腿坐在床上，雖然是不雅的動作，由他來做，卻有種奇妙的優(yōu)雅，仿佛來自山林的風情，“倒是莉莉安娜，你越來越嘮叨了，這樣會嫁不出去哦?！?br/>
    啪！莉莉安娜舉起手，往兄長腦門就是一巴掌。

    “干嘛啦！”

    “你對女孩子說的什么話！”

    “說你嫁不出去有什么不好，可以永遠陪著我！”諾因孩子氣地嚷嚷。莉莉安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搖頭嘆息。見狀，諾因緊張起來：“難道，你想嫁人？”

    “沒有?！便y發(fā)少女無精打采地道。

    卡薩蘭城主頓時笑逐顏開，情不自禁地抱住妹妹：“我也不娶，咱們永遠在一起！”聽到這樣真摯的話語，盡管心里難過，莉莉安娜還是舒展了眉宇，綻開由衷的笑容。濃濃的溫情在兩人身邊流淌，良久，諾因才松開手，笑道：

    “我們去外頭吧，你泡壺茶給我，我好久沒喝你親手泡的茶了?！?br/>
    “好。”

    深秋十月的天氣，坐在庭園里喝茶，在下界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在四季溫暖如春的上界，任何時候都可以搬張椅子到外頭，享受特權帶來的好處。

    然而，常住下界的黑發(fā)城主坐了會兒，皺眉道：“好像有點冷??？”

    “還不是因為哥哥你?！崩蚶虬材热咏o他一個大白眼，“上次你用魔封打壞了結界，到現(xiàn)在還沒修好呢?！?br/>
    “有這回事嗎？”諾因凝神回想，半晌搖搖頭，“沒印象。算了，這樣的天氣也不錯，挺涼快?！崩蚶虬材刃χM首。

    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倆的體質都不太畏寒，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相依為命的母親死后，兩人才能熬過幾個嚴酷的冬季。

    一把茶葉直接丟進名貴的紫砂茶壺，接著是滾燙的沸水，莉莉安娜蓋上蓋頭，用力搖了幾搖，一壺色香味俱全的茶就出爐了。諾因聞著壺嘴里逸出的氣味，喜道：“不愧是莉莉安娜泡的茶，好香耶！”

    遠處看見這一幕的園丁落下一滴汗，悄悄地走了。

    銀發(fā)少女為兄長的贊美綻放笑靨，興沖沖地倒了杯給他，同時問起另兩位茶客：“哥，雷瑟克和吉西安怎么沒來？”

    “雷瑟克在幫我訓練新兵。吉西安那小子煩死了，我故意不帶他來?！敝Z因啜了口茶，輕揚的眉梢顯示他對妹妹的茶藝非常滿意。

    “怎么回事？”

    “他怪我前些天把要塞丟給他，回來沒幾天又跑出去?！?br/>
    “那是你不對了?！崩蚶虬材揉恋?。諾因叫屈：“我有付他加班費！”

    “付加班費也不行。吉西安自己的工作已經忙不過來了，你還給他添亂?！?br/>
    “我在幫他打基礎?！敝Z因一手持杯，向妹妹吐露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心衷，“吉西安很有才干，做西境的統(tǒng)治者綽綽有余，但他被我誤導了，以為稱王一定要有什么‘王氣’。事實上只要能力過關，氣質如何根本無所謂。何況那家伙的親和力遠在我之上。所以我把工作都丟給他，讓他積蓄自己的勢力；因為我的不負責，大家也會同情他，今后交接起來，就很方便了?！?br/>
    莉莉安娜聽得眉頭緊蹙，問道：“哥哥，你的意思，是要吉西安做接班人？”

    “對啊?！?br/>
    “那…雷瑟克呢？”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諾因的心結，他抓了抓濃密的劉海：“我本來是想讓雷瑟克繼承我的位子，可后來想想，不行?！?br/>
    “為什么不行？”莉莉安娜急迫地問。

    “雷瑟克會遷就吉西安，吉西安卻不會遷就雷瑟克?！敝Z因的解釋一針見血。莉莉安娜默然。

    喝了口微涼的茶，卡薩蘭城主露出困惑之情：“其實我不太理解野心這種東西，說是愿望嘛，好像又不太一樣?！蹦贻p的王女有些神思不屬，隨口一問：“哥哥有愿望嗎？”

    “當然！我的愿望就是把你接回來，我們三個一起生活！”

    “那哥哥真的沒野心呢?！崩蚶虬材刃α?，只是笑容多少有點無奈的意味。驀地，她注意到兄長的語?。骸叭齻€？”

    “對啊，我一個，你一個，魔封一個。”諾因掰手指頭。

    “雷瑟克和吉西安呢？”

    “他們倆？等我把位子丟給吉西安，雷瑟克自然會在他身邊輔佐他?！敝Z因在腦中描繪未來的情景，紫色的雙眸閃閃發(fā)光，璀璨一如真正的紫水晶，“到時候，我?guī)銈児浔槭澜绲拿總€角落，看盡各式各樣的風土民情！”

    莉莉安娜也不禁動容，遙想兄長構劃的未來，整個人飛進了那五光十色、瑰麗變幻的景致，良久，才回過神，幽幽嘆息：“可是，談何容易……”

    “是啊?！敝Z因收回憧憬的目光，神情恢復了一貫的冷靜犀利，剛剛的波動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那一天一定會來的。在那之前，我要把所有妨礙的人除去?！?br/>
    “例如？”

    “哼，我提都不想提那兩個混蛋的名字?！敝Z因仰首喝干紅茶，動作火氣十足。莉莉安娜會意，苦笑道：“要是能和平共處就好了?！?br/>
    “哈！和平共處？你去跟那兩個家伙說吧！貝姆特一定會把牙笑掉；羅蘭那老狐貍大概會皮笑肉不笑地答應，然后轉個身把盟約撕成碎片?！?br/>
    “……那哥哥你呢？”

    諾因不假思索地道：“有我沒他們！有他們沒我！”

    就是這個，就是這份矜持。莉莉安娜暗暗嘆氣：貝姆特城主應該也是為此才不肯低頭，羅蘭城主……

    “莉莉安娜，幫我倒?jié)M?！敝Z因遞出空杯，從果盆里拿起一串葡萄，剝下一粒丟進嘴里，“你怎么會代科孟多那個老年癡呆協(xié)商事情？他叫你來的？”莉莉安娜一時無法適應話題的轉變，愣了一下才道：“不是，科孟多大人前段時間鬧得很厲害，想重掌總神殿的大權，其他人拗不過，只好讓他干事?？墒强泼隙啻笕烁咎幚聿涣耍铱床贿^去，就……”

    冷冷的笑意浮現(xiàn)在青年的唇角。

    “如我所料，那老頭果真有點用處——莉莉安娜，繼續(xù)幫他，把他的權利和人脈都搶到手?！?br/>
    銀發(fā)少女驚訝至極，結結巴巴地道：“哥…哥哥，你是要我插手嗎？”明白妹妹的言下之意，黑發(fā)青年撇了撇嘴：“我是不想你管這些事，但非常時刻，只好妥協(xié)了?！?br/>
    “我很高興！”莉莉安娜清秀的臉蛋綻放出奪目的光輝，“我一定會辦好的，哥哥！”

    “嗯哼?！敝Z因無精打采地應了聲，隨即板起臉，“你只許管總神殿的事，其他不許管！我會派人監(jiān)督你的！”

    “是，是?！崩蚶虬材妊谧燧p笑。

    “對了，哥哥，你去跟伯父請過安了嗎？”

    “我看到他那張肥臉就惡心，請什么安！”

    “不行，要去請安?！崩蚶虬材让C然道，“還有，見到伯父，勸勸他，把斗技場關了?！敝Z因嘲諷一笑：“他會聽我的嗎？”

    “你的權勢不比以往，他應該會考慮考慮。再不行，施加點壓力，也許能成功。無論如何，都要關閉斗技場。我去看過，那實在……”

    諾因臉色一變，為的卻不是斗技場：“你去看過??？誰讓你看那種東西的？”莉莉安娜從血腥的回憶中醒來，鎮(zhèn)定地迎視他：“我自己，因為我不想一直當個溫室里的公主?！?br/>
    “今后不準去！你再這樣，我真的要把你關起來了！”諾因拍案而起，氣得大喊大叫。

    “哥哥，先別管我的事。現(xiàn)在東境的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中，我希望你幫助他們?！币娦珠L真的光火了，莉莉安娜理智地避其鋒芒。

    “關我什么事?！?br/>
    “哥哥！”

    仿佛被無形的手抽掉，諾因周身的狂怒氣息在下一秒消失不見，面無表情地坐回原位，用一種不是譏諷，卻很接近譏諷的語調道：“莉莉安娜，你也是從下面上來的人，怎么不清楚‘百姓’這種東西。他們好逸惡勞、耽于現(xiàn)狀，只要沒被逼到絕境，就不會起來反抗。不會用自己的腦子思考，不會用自己的手打拼，一味期待救世主和圣人的領導，不愿擔負責任。你看著好了！我現(xiàn)在登高一呼，他們是會蜂擁過來幫我，但日后，只要我犯一點點差錯，他們就會拿今日的事指責我，抹殺我的功績，甚至緬懷過去！因為他們還沒嘗到真正的苦頭！所以要讓他們恨、再恨、恨到不能恨的地步，將來才不會后悔，才會全身心地支持改革，支持新王朝，徹底遺忘過去！”

    莉莉安娜無言以對，兄長說的是真理，雖然苛刻了點，但是真理，因此她一個字也無法反駁。

    “可是……”她悲從中來，“這樣會死多少人??！”

    “沒辦法，不吸取教訓，永遠不會成長?！迸c她相比，諾因的態(tài)度就漠然多了，又好整以暇地吃起葡萄來，“而且東境多死一個人，我的民眾就少死一個，抵消下來沒損失?！?br/>
    “哥哥！”莉莉安娜怒吼，眼淚奪眶而出。然而她憤怒的不是眼前的兄長，是無可奈何的現(xiàn)實。

    一看到妹妹梨花帶雨的模樣，諾因什么堅持都飛了，嘆了口氣，起身抹去她的淚水，柔聲道：“別哭了，我會把這個卡薩蘭拿到手。如果你希望，我也會做個好國王?！?br/>
    “嗯?！?br/>
    莉莉安娜將手疊在兄長溫暖的手背上，感受著那海洋般深沉的親情傳遞過來，慢慢撫平了悲傷。

    “好了沒？再哭我要生氣了！”諾因的溫柔永遠維持不了三分鐘。

    “人家難得哭一次?！崩蚶虬材揉倨鹱?。這個表情比剛才更有殺傷力，畢竟看自己的臉露出一副小女兒嬌態(tài)是很恐怖的事：“因為我要走了??！我買了傍晚的船票，你這樣我怎么能放心回去！”

    莉莉安娜大吃一驚：“你要走了??？為什么不多待幾天？”諾因喪氣地坐回去：“我也想多陪你幾天，可是吉西安威脅我，如果不趕回去主持明天的收獲祭，他就要跟我絕交！”莉莉安娜撲哧一笑：“那你快回去吧?！?br/>
    諾因正要說話，左近響起一個讓他血液沸騰的聲音：“要滾了??？正好，把你的小朋友拿去?！?br/>
    “你……??！”本想尖刻地頂回去，瞥見姑姑手上的配劍，諾因跳起來，“你這瘋婆子！我不是叫你不許動他！”

    魔封漆黑的劍鞘上，刻上了銀色的美麗花紋；劍顎的部分被加寬，鑲了顆新的月長石，兩邊也挖出凹槽，嵌了許多碎鉆進去，讓人眼睛一亮，諾因卻看得一陣陣發(fā)暈。

    拉克西絲嘿嘿一笑：“技癢，技癢。還有，它看得見了?！?br/>
    “我殺了你?。?！”

    “殿下！”

    “哥哥！”

    克魯索和莉莉安娜一左一右鉗制住暴怒的青年。諾因喘了會兒粗氣，一把奪過配劍：“可惡?！?br/>
    （史列蘭！史列蘭！）他用力搖晃半身，（還活著嗎？回答我?。?br/>
    《嗯……什么??？》好半晌，劍里才傳出明顯是剛睡醒的人發(fā)出的惺忪聲音。諾因默然，又不能對他發(fā)泄，只好狠狠瞪視姑姑：“算你好運！”

    “我辛辛苦苦幫它增加性能，你不道聲謝，還對我白眼？”

    “你差點殺了他！跟你說過史列蘭是人不是劍，你還隨便在他身上刻花！我也拿把刀在你臉上刻我看你笑不笑得出！”

    “臭小子！你不說我還忘了！”拉克西絲一把拔出杖中劍。莉莉安娜和克魯索連忙撲上來。

    “姑姑！”

    “閣下！”

    看著底下吵鬧的一群人，半空中的妖精浮起找到寶的笑容：“諾因史列蘭德修普，很有聊的人。”

    怎么會有這么無聊的人??？

    迪爾瞪著熟睡的青年，臉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跟著諾因來到米亞古要塞，他滿心以為枯燥的日子終于到頭了，沒想到頭一天晚上，就得出這樣的結論。

    黯妖精天生擁有窺視精神世界，揭開心傷，煽動欲念的力量。所以，不少黯妖精迷失在了人類編織的夢里，變成了癡呆或瘋子。迪爾目前還沒有這個傾向，他只是單純喜歡看好戲罷了。

    剛才他偷窺了一下，諾因的童年非常悲慘，除此之外也有許多不幸的經歷，可是沒有一件影響到他現(xiàn)在的情緒，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稱之為“傷口”的痕跡。而**

    到達城主府時，小狼龍正在泡茶。

    一把茶葉直接丟進名貴的紫砂茶壺，接著是滾燙的沸水，雷奇蓋上蓋子，用力搖了幾搖，然后將淡黃的茶液注入白瓷茶杯，端給辦公桌后的人：“諾因，給?！?br/>
    卡薩蘭城主漫不經心地接過，喝了口，頓時抬起頭，注視寵物。

    “我照莉莉安娜的步驟泡的?！彼{發(fā)少女吐了吐舌，隨即期待地問道，“好喝嗎？”

    “很好?！敝Z因微微一笑。雷奇咧開大大的笑臉，充滿了單純的喜悅?？粗@個笑容，迪爾突然明白了什么，心的一角融化，滲出絲絲暖意，不知不覺也跟著笑起來。

    原來幸福，就是這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