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妖孽閉目斜靠在角落里，聽著由遠(yuǎn)及近的腳步聲，以及門軸轉(zhuǎn)動的低沉聲音,也不睜眼,隨口說道：“一個時辰整,時間掐得這么好，真是辛苦王妃了?！?br/>
    ——一個時辰之前,在肅王徹底控制住他和蕭隨意之后，魯王啟動了機(jī)關(guān)，地藏菩薩像橫移而開,露出了下面漆黑的地道口。

    然后他和蕭隨意便分開了。

    這也是預(yù)料之中的事。肅王絕對不會允許他們有串通口供或者商量怎么逃亡的機(jī)會,換做蘇妖孽自己在肅王這個位置上，也會這么做。

    隨后蘇妖孽便被關(guān)在了一間漆黑的石室里。

    蘇妖孽夜間作案已久，雖然石室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也能輕易地辨認(rèn)出這里放著的東西——兩大缸清水,以及大量干糧，甚至還有一些草藥。

    他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是做什么用的。

    ——魯王身份雖然尊貴，生死卻也不過是皇帝陛下一句話就能決定的。所以像他這樣的人,在自己府上暗中挖一條地道出來,只不過是天威難測之下留條后路的做法罷了，并不能由此認(rèn)定他不臣的心思。

    而在地道中儲備一些生存必需品，也算是慣例了。

    蘇妖孽迅速做出這個判斷之后，也就確認(rèn)了另一個事實——肅王根本沒有打算讓他們兩個活著出去，就算之后還有用得著的地方，也必然會讓他們口不能言、手不能寫。

    地道這種重要的地方，斷然不可能泄露出去。

    而同時，魯王竟然敢讓肅王接觸自家地道這一點，也十分讓人深思。

    ——如果事先知道二王的關(guān)系緊密到了這種地步，隨意樓絕對不會制定出這種可笑的離間計劃來。

    蘇妖孽下意識地開始反思自己情報系統(tǒng)的不足，旋即想起如今隨意樓已經(jīng)和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于是微嘲一笑。

    先前他從房頂上飛身而下?lián)魵⒚C王時，身上就已經(jīng)被侍衛(wèi)的刀劍劃出了幾道口子；此后又被肅王用漁網(wǎng)上的倒鉤撕出了許多傷口，再加上肅王忌憚他的神偷的名聲，鎖鏈用的十分粗暴，這讓他身上傷口的疼痛愈發(fā)難忍。

    蘇妖孽垂眼，稍稍活動了一下腳踝——他雙腳被上了沉重至極的腳鐐，先前又被肅王逼著走了一段路，腳踝早已青腫不堪，動一下都是鉆心的疼痛。

    ——如果淤血不能及時化開，他真的有可能廢在這里。

    蘇妖孽雙手已經(jīng)被完全鎖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先試著化開腳上的淤血。他勉強活動了一下腳踝，卻被一波接著一波的疼痛弄得疲憊至極，什么心思都提不起來。

    那一剎那他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興致——就算能化開淤血又如何？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個時辰，居然還會關(guān)心手腳能不能保住……

    在死寂一般的黑暗中，蘇妖孽竟然笑了一聲。

    這都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自己第一次有了放棄的想法，真是好笑。

    他閉上眼，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斜斜靠在墻上——現(xiàn)在雖然睡不著，能稍稍休息保存體力，也是好的。

    .

    肅王妃微微一驚——她是看著時間來的，沒想到蘇妖孽在這種情況下，對時間的估算依然如此準(zhǔn)確。

    她反手鎖上門。

    蘇妖孽睜開眼——在這樣的黑暗里，他的眼睛竟然明亮得驚人。

    他和肅王妃在黑暗中的視力都不受影響，二人默然對視，許久之后，蘇妖孽終于開口問道：“……我?guī)煾改?？?br/>
    ——這里只有肅王妃和他兩人，諒也沒人敢來偷聽，所以蘇妖孽問的很直接。

    肅王妃淡淡說道：“這里。”

    蘇妖孽一怔，卻見肅王妃從寬大華美的深紅色長袖中伸出手，手里是——

    一個骨灰匣子。

    .

    蘇妖孽垂下眼瞼，沉默，許久之后說道：“……什么時候的事？”

    “三年前吧?！?br/>
    “怎么死的？”

    ——肅王妃一驚，沒想到蘇妖孽竟然能這么平靜地問出這句話，仿佛死的只是一個和他毫不相干的路人，于是忍不住說道：“你潛入隨意樓，還有今天的事，都是為了救你師父，現(xiàn)在他死了——你就這么一句話？”

    蘇妖孽抬眼，淡淡地又問了一遍，“怎么死的？”

    肅王妃沉默，片刻后，像是終于無法忍受蘇妖孽的說話風(fēng)格，冷冷說道：“年輕的時候受傷太多，自然老死的?！?br/>
    “……哦。”

    肅王妃只覺得仿佛有一口氣梗在自己胸口，呼吸無論如何都不順暢，正想說些什么，卻聽蘇妖孽淡淡說道：“你想問什么，可以問了?！?br/>
    肅王妃：“……”

    仿佛是知道他在說什么，蘇妖孽說道：“王妃帶著我?guī)煾傅墓腔襾泶?，?yīng)該是想著我知道師父的死訊之后心神不寧，能趁機(jī)多問出點東西來吧？想法自然是很好的……”他看著肅王妃，“所以，問吧?！?br/>
    看著蘇妖孽一臉“問得出來算我輸”的神色，肅王妃忍不住低聲喝道：“這是你師父！好歹也有十幾年的情義在，你怎么可以這么無動于衷、冷血無情至此——”

    蘇妖孽淡淡截道：“王妃這是第一天認(rèn)識我？”

    肅王妃一窒，蘇妖孽的目光在石室里那兩大缸清水上轉(zhuǎn)了轉(zhuǎn)，又落回肅王妃臉上，“我一直冷血無情，抱歉了?！?br/>
    .

    無論如何，蘇妖孽的內(nèi)心終究不是他說的那樣平靜——他對秋路的感情十分復(fù)雜，復(fù)雜到連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回想。

    ……何況如果不是因為欠了秋路一條命……

    事到如今，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做了，做過的沒做過的他都認(rèn)了，肅王妃卻突然告訴他師父其實早就死了，那個和他恩恩怨怨扯不清楚、卻始終還欠了一條命一直沒還上的老頭早就死了……

    ——但是，他心里想什么，都能讓肅王妃看出來的話，他也不用姓蘇了。

    對哦，他本來就不姓蘇。

    他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

    肅王妃沉默，片刻后，淡淡說道：“撇開秋路不談，其實我來找你，是另有一件事問你。”

    “王妃可能找錯人了?！?br/>
    肅王妃搖頭，“與隨意樓無關(guān)……只是有些事情，肅王府想不明白，只好來問你。”

    “肅王府都想不明白的問題，王妃真是抬舉我了……請問?！?br/>
    “陸雙城。”肅王妃看著他，認(rèn)真說道：“——也就是莫白雨，到底是誰的人？”

    蘇妖孽有些驚訝，“不是你們的人？”

    肅王妃搖頭。

    “程霜潭向我隱瞞了莫白雨還活著的消息，而程霜潭是你們的人，這一點毫無疑問——不然你也不可能知道易溫酒的事情?！?br/>
    “我事后問過他，他說那件事不過隨手而為?！?br/>
    “這就奇怪了……”蘇妖孽皺起眉頭，陷入了思索，下意識地想屈起手指敲一敲什么東西，然后立刻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根本動不了手指。

    他拋開了手指的問題，仔細(xì)地回想了一遍莫白雨的所為。

    肅王妃識趣地沒有打擾他的思考。

    一炷香之后，蘇妖孽睜開眼，看著肅王妃說道：“兩個可能，一是為了權(quán)，一是為了錢。莫白雨曾經(jīng)想從我們手里截下流霞山莊的生意，說明他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兇險——”

    肅王妃突然插口問道：“錢和權(quán)有什么差別？”

    蘇妖孽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覺得這確實算不上多么機(jī)密的東西，于是解釋道：“其實很好理解，王妃想一想就明白了——為了錢的話，他手下的殺手死得比較快；為了權(quán)的話，他自己死得比較快。”

    肅王妃有些明白了，“你是說陸雙城只是想從中牟利？”

    “或者他背后的那位?！碧K妖孽淡淡補充道。

    肅王妃若有所思。

    “所以，”蘇妖孽繼續(xù)說了下去，“誰都知道西湖吳家的事有肅王府插手，莫白雨卻似乎對此無所畏懼，只能說他背后那位大人，一定是一位愛財如命的主兒……或者就是說，他一直以商人的思維思考問題，完全沒看到這件事背后的兇險?！?br/>
    肅王妃展顏一笑，“蘇公子以為這位大人會是誰呢？”

    “我對京城不熟，”蘇妖孽淡淡說道：“王妃就不要為難我了?！?br/>
    肅王妃看他神色，知道他心中肯定已經(jīng)有了推論。不過她還不想這么快就撕開臉皮，何況她此來還有更重要的問題，無論如何，蘇妖孽已經(jīng)給她指了一條路出來，于是沒有再追問下去。

    一時間，二人都沒有再說話。半晌肅王妃打破了沉默，說道：“莫白雨之后，京城里殺手這一行再也不是只有你們一家，何況現(xiàn)在——我說句實話，蘇公子莫怪——何況現(xiàn)在隨意樓離徹底完蛋也不遠(yuǎn)了，等隨意樓一倒，蘇公子覺得這些小魚小蝦會怎么樣？”

    蘇妖孽沉默半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肅王府也想插手這門生意？”

    肅王妃微微一驚，沒想到他的推斷如此敏銳。片刻后她輕輕哼了一聲，道：“是我，不是肅王府?！?br/>
    蘇妖孽撇過頭去。

    肅王妃執(zhí)著地看著他，“隨意樓沒了之后，那么多殺手總該有個去處……那些小魚小蝦都不成氣候，在蘇公子眼里，我如果在這個時候插手，有多少把握？”

    蘇妖孽淡淡說道：“立場不同，王妃何必多問?！?br/>
    肅王妃聽了這句話，也沒有動怒，只是站起身來，從一旁拎了一壇酒過來，放在蘇妖孽面前，“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jī)會?！?br/>
    蘇妖孽干脆閉上眼。

    肅王妃也不客氣，一壇酒照他身上就潑了過去。

    ——蘇妖孽原本滿身的傷，這壇酒一潑，頓時一陣撕裂般的尖銳劇痛。他低下頭去，不想讓肅王妃看到自己的神色，豈料肅王妃卻扳起了他的下巴，看著他黯淡的雙眸，說道：“……又不是多少重要的事，何苦呢？”

    蘇妖孽沙啞說道：“那也不是你有資格知道的?！?br/>
    肅王妃突然松開了他，站起身來，說道：“莫非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遠(yuǎn)的不說，眼下就還有一個蕭隨意，顧跑得雖然快，總也會留點痕跡下來，換一個人問會輕松很多——你覺得呢，蘇公子？”

    蘇妖孽抓住了肅王妃話里的某些信息，“顧跑了？”

    肅王妃看著他，半晌，很不想承認(rèn)地說道：“……跑了。不過，”她話鋒一轉(zhuǎn)，“反正我家王爺說的那些話，半個王府的侍衛(wèi)都聽到了，你難道還指望他會回來救你？”

    蘇妖孽搖頭，“我沒有那個意思?！?br/>
    “——其實很簡單，有些事情只要仔細(xì)想想就能想通?！泵C王妃接著先前的話題說道：“這種活兒得罪的人太多，一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fù)的境地，背后怎么可能沒有點手段？——單說這些年來，從來沒有官府的人找你們的麻煩，這一點，那些小魚小蝦們就做不到吧？”

    ——肅王妃說的不錯，這種事情只要仔細(xì)想想便很容易想明白。隨意樓手里沾著無數(shù)鮮血，還能不怎么安穩(wěn)地活到現(xiàn)在，背后的牽扯確實很深。

    他們和宮里的那位陛下，或者說，陛下身邊的某幾位公公，關(guān)系很好。

    天子腳下，就算看起來再怎么混亂不堪，最終的能保一方平安的人始終只有龍椅上的那位——這是蕭隨意的父親很早便領(lǐng)悟的道理。

    隨意樓的上一任樓主姓蕭名凌，原是蕭家不受寵的幼子。蕭家官宦世家，蕭凌整日看著父親往來應(yīng)酬，看著自己的哥哥們搖頭晃腦地讀著經(jīng)書和史書，他心思又仔細(xì)，自然很快便摸到了在京城生存的道理。

    然而蕭凌確實是不務(wù)正業(yè)。

    他的哥哥們在領(lǐng)悟這個道理之后，都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朝堂的斗爭中去。只有蕭凌，先是跟著狐朋狗友們混了幾年日子，然后網(wǎng)羅了一批殺手，隨意樓由此有了雛形。

    ——然而與普通的殺手頭子不同的是，蕭凌在尋找業(yè)務(wù)水平較高的從業(yè)人員的同時，還沒有落下另一群人。

    那就是陛下身邊的公公們。

    蕭凌的這種行為，自然很為蕭家人所不齒。在又一次的劇烈爭執(zhí)過后，蕭凌徹底與蕭家斷絕了關(guān)系，從此只當(dāng)對方是路人。

    然而不巧的是，又過了幾年，蕭隨意的祖父不慎一著失手，被人抓住機(jī)會群起而攻之，多年來兢兢業(yè)業(yè)如履薄冰的功名毀于一旦，最后只能帶著自己的幾個兒子回了老家，不久之后便因為憂郁過度而去世了。

    這幾個兒子之中自然不包括蕭凌。

    那時隨意樓已初具規(guī)模，諸多事務(wù)紛至沓來。而蕭樓主也十分嚴(yán)格地遵守了當(dāng)年斷絕關(guān)系的諾言，真的連回去看一眼都沒有。

    事實上他也走不開。

    ——蘇妖孽在隨意樓待過九年，自然很清楚，當(dāng)時蕭凌如果選擇回家祭奠父親，只怕會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后隨意樓和蕭家的關(guān)系漸漸淡了，到最后甚至沒有人會把蕭凌和蕭隨意與那個蕭家聯(lián)想起來。

    然而最開始蕭凌和宮里那幾位搭上線的時候，還是或多或少靠了蕭家的關(guān)系。

    “那蕭凌也是個人才……一開始的時候借了蕭家的勢，之后隨意樓的根基，都是他一點一點打出來的。這么好的底子，”肅王妃說著嘆息一聲，“浪費了，確實可惜?！?br/>
    ——正如她自己先前所說……在她那個位置上的人，很多問題都是相通的，仔細(xì)想一想就能明白。

    蘇妖孽默然。

    肅王妃突然上前一步，看著蘇妖孽，一字一字說道：“蘇公子，如果你愿意幫忙，把以前隨意樓的線轉(zhuǎn)到我手上，我可以——”

    蘇妖孽簡單截道：“不必了?！?br/>
    “……你想清楚了？眼下這局面，你就算死在這里，隨意樓也不見得會領(lǐng)你的情?！?br/>
    蘇妖孽懶得解釋，于是用沉默表示默認(rèn)。

    ——他怎么對隨意樓，那是他自己的事，和隨意樓無關(guān)。他只是不想欠誰的債。

    就好比他執(zhí)意要還清秋路一條命的恩情一樣。

    他正想著肅王府接下來會把他怎么樣，卻聽肅王妃笑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到水缸旁邊，伸手拖走了一個水缸——肅王妃窈窕俏麗，面不改色地做出這個動作，畫面確實很有沖擊力。

    然而蘇妖孽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因為水缸挪開之后，露出了一個洞口，光亮從中透了出來。

    肅王妃拎起蘇妖孽便跳了下去。

    蘇妖孽只覺得眼前一晃，已經(jīng)被肅王妃拎著跳到了地道的下一層里。屋中很靜，靜得完全能把上一層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包括說話聲在內(nèi)。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臉復(fù)雜情緒的……蕭隨意。

    ——蕭隨意旁聽了這么久，如果還想不明白，就真的可以改名叫蕭白癡了。

    蘇妖孽：“……”

    ……他現(xiàn)在很想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