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了。
年素鳶又回了關(guān)押明椒的小黑屋,拾掇拾掇,也不捆著她,就讓她趴在床上養(yǎng)傷。這幾百下鞭傷、打傷,足夠她將養(yǎng)兩三個月的了。
然后,她回到暖閣里,等胤禛。
她知道胤禛一定會來的。
年素鳶從午后一直坐到落日西斜,又坐到明燭高照,胤禛卻始終不曾到翊坤宮來。她一度以為,自己又一次猜錯了胤禛的心思,畢竟那位爺可是被康熙親自下過“喜怒不定”的考語,做事幾乎不能以常理衡量……
啪、啪、啪!
外間響起了靜鞭的聲音。
原本昏昏沉沉的年素鳶登時精神一震:他終于來了!
年素鳶領(lǐng)了宮人,在宮門處跪迎胤禛。
胤禛的步子很急,將外頭飄落的雪花帶了幾瓣進(jìn)來,打在年素鳶臉上,冰冰的涼。
“過來。”胤禛吩咐道。
年素鳶朝宮人們使了眼色,示意她們不必跟來,才跟著胤禛到了暖閣里。
“說罷。”胤禛在炕上一坐,神情有些嚴(yán)肅。
年素鳶福了福身,將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沒有隱瞞,也沒有夸大。胤禛肯定已經(jīng)去過承乾宮了,皇后多半已經(jīng)跟他說過事情的經(jīng)過。她最好的做法就是,實話實說。
胤禛聽罷,點點頭,“嗯”了一聲,卻沒有了下文。
年素鳶垂手立在一旁,并不著急。胤禛沒有發(fā)怒,就意味著他并不打算找她的麻煩。只不過……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回皇上,已有一年了?!本嚯x她重生,已經(jīng)整整一年了。
“為何不同朕說?”胤禛猛地拔高了聲調(diào)。
“臣妾并無證據(jù)?!?br/>
“你也可以同今日一般,逼迫熹妃……鈕鈷祿氏道出一切!”
“皇上,當(dāng)日熹妃身處高位,又遠(yuǎn)在東宮,臣妾如何能夠逼問于她?”年素鳶決定撒個小謊,讓自己的話聽上去更真實一些,“臣妾也是等她來了翊坤宮之后,幾經(jīng)逼問,才肯定了這件事情!”
她的情緒似乎頗為激動,已經(jīng)隱隱帶了幾分哭音。
胤禛站了起來,靠近她,將她圈在自己的身體與書桌之間,低聲說道:“你可以先同朕說的,朕會徹查?!?br/>
“臣妾方才說過……”
“朕會徹查。”胤禛重復(fù)。
——徹查?徹查了又如何?當(dāng)時弘歷是你最寵愛的孩子,當(dāng)時福惠還不會說話!即便你查出了真相,焉知你會不會為了保住那“唯一成材”的孩子,放棄了我,還有我們已經(jīng)死去的孩子!
年素鳶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應(yīng)生生咽了回去。只不過,她的眼神已泄露了她的情緒,哀痛,卻恐懼。
胤禛盯著她看了半晌,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不信朕?!?br/>
他用的是肯定句。
年素鳶沉默不語。
“年妃……”胤禛的聲音很低,縈繞在耳旁,帶著絲絲的陰冷,“你——不信朕?嗯?”
年素鳶微不可聞地笑了:“并非是不信,而是臣妾知道,皇上心中從來只有江山,沒有美人。”
因為他心中只有江山,所以他隨時可以為了江山而放棄美人。
也因此,可以為了江山的繼承人而……
胤禛抬起手,順著年素鳶的鬢邊滑落,極輕,也極冷。他的手漸漸滑到了她脆弱的咽喉上,似乎只要稍稍用勁,便可以掐斷她的脖子。
“你在撒謊。年妃,你在撒謊?!?br/>
“那日在延禧宮,你是故意將鈕鈷祿氏帶回來的。不是為了帶回來逼問真相,因為你早就知道這些舊事,你很肯定。朕記得,圩蘭盆節(jié)過后,你突然‘染上瘋病,胡言亂語’,對熹妃避之不及。早在那時,你便已經(jīng)知道了。”
“你——不信朕?!?br/>
年素鳶閉了閉眼,狠狠心,說道:“縱使皇上今日親手殺了臣妾,臣妾也依舊要說,皇上心中只有江山,沒有美人?!?br/>
“朕是皇帝?!?br/>
“故而臣妾并無怨言?!币仓荒苡米约旱霓k法,為自己的孩子們討回公道。她并非不信他,而是清楚地知道,他不會為她駐留。
胤禛僵直了很久很久。
終于,他的手從她的咽喉間滑了下來,環(huán)住了她腰,將她緊緊地抱著。前所未有的緊,幾乎要將她勒得喘不過氣來。
“朕很生氣……”
“皇上自該是生氣的。”
“朕恨鈕鈷祿氏的狠,也恨朕昔日疏忽……朕氣你,不信朕?!?br/>
年素鳶微微一怔。
“鳶兒……”胤禛苦笑,“年妃,你從未信過朕,是么?”
“臣妾并非……”
“至少,在最最難過的時候,你并不認(rèn)為朕能替你遮擋風(fēng)雨,而選擇了獨自扛著。”胤禛貼著她的耳朵說,聲音喑啞。
年素鳶不知該如何是好。
“鈕鈷祿氏——殺了罷。是凌遲是絞刑,你選一個。”
“不,臣妾想留著她一些時日?!?br/>
“為何?”
“臣妾想每天打她一頓出氣?!?br/>
胤禛悶笑,親昵地蹭蹭她的鬢發(fā):“好,連朕那份也一塊兒打了。等你打夠了,再同朕說,朕親手剮了她!只是鳶兒,你能不能告訴爺,你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些事情的?枉爺手中握著粘桿處,卻對此一無所知……”胤禛的語氣很輕柔,慢慢地誘|哄她說出她最大的秘密。
“本|能?!蹦晁伉S又扯了個謊,“或許是……母親的本}能罷。先頭總覺得她有問題,試探幾下,也就猜了個七八分。”她總不能說自己是死后還魂的,這太可怕了。
“唔?!必范G含糊地應(yīng)了,微微皺起眉頭,顯然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
片刻之后,胤禛又道:“年妃,你老實回答朕,你是不是故意將皇后帶過來,刺|激她,令她臥???”
“若臣妾說不,皇上信么?”
“不信。”
年素鳶苦笑:“既然如此,臣妾無話可說?!边@一次,她的確沒想要對付皇后,皇后突然被氣暈、氣病,也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原本是想著,明椒親口說出的話,比她轉(zhuǎn)述的更有說服力,僅此而已。
“既然你已無話可說,那便擔(dān)著這個罵名罷?!必范G的唇緊緊貼著她的耳,低聲說道,“莫要讓朕失望,朕的皇貴妃。”
年素鳶倏然睜大了眼。
他說什么?!
胤禛放開年素鳶,喚道:“蘇培盛——”
蘇培盛滿頭大汗地跑了進(jìn)來,捧著一卷帛書。年素鳶微怔,這卷帛書,她好像還存著一份。那是她受封貴妃的時候接到的。
這是妃嬪的冊文!
“……晉封皇貴妃,位同副后?;屎蟛≈?,令年皇貴妃掌鳳印寶冊,執(zhí)六宮事,待皇后病體痊愈,再行交還……”
年素鳶跪在胤禛身邊,迷迷糊糊地聽著,有種做夢的恍惚感。這并不是她頭一回被冊封為皇貴妃,卻是頭一回執(zhí)掌六宮事。胤禛他……
“臣妾領(lǐng)旨,叩謝圣恩?!?br/>
冊文頗為粗糙,肯定是臨時趕出來的。胤禛匆匆忙忙地封她為皇貴妃,是皇后果真病重得不行,還是另有原因……
“……主子?”
如玉輕輕推了推她,“皇上已經(jīng)走了。”
年素鳶回過神來,只覺得恍然如夢。
或許她應(yīng)該去承乾宮拜訪皇后,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夜已深了。
年素鳶命人收好了冊文,睡了。她須得養(yǎng)足精神,才能自如地與皇后斡旋。如今事情已經(jīng)明明朗朗的攤開了,她和皇后的關(guān)系也頗為尷尬。有些事情,她必須和皇后說清楚。
第二天,年素鳶起得很早。她匆匆用了幾口粳米粥,便一路趕往承乾宮。
從前晨昏定省時,年素鳶即便不是最后一個,也總會姍姍來遲;而今天,她卻不得不趕在所有妃嬪之前過去,盡早面見皇后。
皇后醒了,但她似乎病得很重,依舊躺在床上,紗帳里不時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年素鳶跪在床邊,例行請安。
“鳳印寶冊,本宮已命人送到翊坤宮去了。從此以后,諸妃只需前往翊坤宮中請安,不必到承乾宮來叨擾本宮?!被屎笥袣鉄o力。
年素鳶透過帳子的縫隙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臉色枯黃,比昨日的氣色還要差。
看樣子,昨天的事情,對她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呵,早先的自己,不就是這么被活活氣死的么……年素鳶鄭重地朝皇后磕了個頭:“臣妾斗膽,請皇后明言?!?br/>
“沒什么好明言的?!被屎蟮穆曇糁型钢钌畹钠v,“本宮昨日對皇上說,這偌大的后宮,本宮打理起來,早已是有心無力。年貴妃聰明伶俐,又誕下皇子,理當(dāng)替本宮輔理六宮事,皇上準(zhǔn)了。”
看樣子,依舊是胤禛的意思。
他依舊要將她推到風(fēng)尖浪口,讓她“正?!倍w面地死去?;蛟S活到最后的,會是形容枯槁的皇后……
年素鳶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臣妾謝皇后?!?br/>
即便早已知道了這個結(jié)果,心里依舊難受得厲害。
帝王心并非海底針,而是完完全全地放在了他的江山、他的天下、他的朝堂上。至于其他的,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隨時可以割舍,毫不留情。
世人都說雍正刻薄寡恩,卻不知刻薄寡恩者,才是合格的帝王。
……卻不是個合格的丈夫。
“記著?!被屎蟮穆曇袈源罅诵?,“其一,不要管弘歷,這不是你該管的;其二,春日就要到了,你拾掇個‘賞春宴’罷,要將王妃、福晉、命婦們都請來……”
年素鳶臉色微變。
將王妃們都請來?
理王妃?誠王妃?廉王妃?怡王妃?莊王妃?恂王妃?宗室子們的母親?!
這分明就是一場鴻門宴!無論如何討不了好的鴻門宴!胤禛正四處下著刀子呢!尤其是廉王妃……八福晉……哈……
皇后倒是玩得好一手禍水東引!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