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暑假過去了,白水一高中又迎來了一個新的學年。
這也是黎威職業(yè)生涯的第一天,他走在上班的路上。
縣城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白狼河從小城的東面流過,自北向南,象一束錦繡,遷延婉娩;龍塔山北面而立,青翠巉巖。一條鐵路從小城的北面穿過,象是帶來大城市的氣息,可轉瞬間又隨著火車的汽笛聲向東西散去了。
小城的歷史追溯到解放初就可以了,因為在解放前小城就是一個普通的河邊村子,有百十戶人家,解放后,白水政治機構從白州市搬到這里,這里才成了縣城,而在幾十年的發(fā)展當中,除了建幾片紅磚青瓦的職工住宅以外,縣城沒有什么大的發(fā)展,一條油漆路只從火車站向南延長了不到五百米就不顧人們的企盼戛然而止了,那頭是火車站,這頭是百貨商店,都是青磚瓦房,這幾乎就是縣城的概貌了。
一高中是縣城里寥若晨星的樓房建筑了,在火車站往南走很遠很遠的地方,象是白狼河的上游和下游,通往一高中的馬路,也象白狼河那樣平靜,幾個行人,象河里的白帆點點。
黎威走進了一高中的校園。和四年前相比,一高中的校園沒什么改變,依然是紅磚青石的院墻,依然是鐵管焊制的大門,依然是灰sè墻面的樓房,依然是沙土墊就的cāo場,唯有cāo場四周的楊樹,好象比四年前長高了,綠影婆娑,郁郁蔥蔥。
他本沒想到他在大學畢業(yè)以后還能享受一個暑假,因為他念的是綜合大學,綜合大學的畢業(yè)生當老師的幾率不是很高,更何況他自己又沒有申請過,但他對自己當老師也不感意外,因為他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是經過申請的,而家鄉(xiāng)就不比大城市了,家鄉(xiāng)是一個小縣城,在一個小縣城里,學校就是比較大的單位了,所以他被分到學校也算正常。
他對一高中的感情很深,因為一高中才是他命運的轉折點。雖然他的父親也是一位教師,但他的母親沒有工作,是農業(yè)戶口,他的戶口是隨母親的,如果他考不上大學,那么他就是一位農民,就要從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事業(yè),其實他本來并不懼怕這個事業(yè),但當他讀到初中的時候,國家恢復了高考制度,他才知道念書本不應該是念九年,應該是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高中以后還要考大學,大學才是年輕人追求的最高目標,而大學畢業(yè)了就不是農民了,直到這時他才知道了爸爸為什么是掙工資的,而媽媽為什么是掙工分的。他要象爸爸一樣掙工資,而不象媽媽一樣掙工分,他覺得掙工分很辛苦,一年也穿不上一件象樣的衣服。打那以后,他學習更加努力了,二年以后,他以全縣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一高中,并同樣以全縣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大學。
他考上大學了,他父親也因為自己在教育界的資歷調到了縣城,做了一初中的校長,他們的家也就搬到了縣城。據(jù)說他父親能夠調到縣城并做了一初中的校長與他考上名牌大學有關,他父親本來是大專畢業(yè),在農村中學做校長,好象憑他的學歷在縣城中學做校長有點吃力。但黎威的表現(xiàn)令教育局的領導對他父親也刮目相看了,兒子哪有不隨爹的,兒子聰明,他爹也一定聰明,但這個理由是不能說在臺面上的,只是大家的猜測而已。但有一個事不是猜測,是整幫整底的事實,一九七九年高考,縣里有一位女生考上了běijīng大學,但她的父親做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把生產隊的一只豬羔子偷到家里去了,公社主任正想處理他,聽說他女兒考上běijīng大學了,就說,這事就別追究了。雖然是沒有追究,但很多人還是知道了這件事,也并沒有人提出追究,相反,這件事給人的啟示是,做兒女的,一定要有出息,有了出息,父母都洋氣。
如果他考不上大學,即使父親到縣城工作了,恐怕也沒決心把家也搬來,他一個農民到縣城來做什么呀,而這一切的變化都取決于他三年的高中生活。他沒有辜負父母的希望,他考取了大學,而且是名牌大學,這樣,他們現(xiàn)在就可以在縣城團聚了。雖然這個團聚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沒想到會回母校做一名教師,但當他走進這個校園的時候,還是感到非常地親切,因為他畢竟從這里生活了三年,因為這畢竟是他的家鄉(xiāng)。所謂美不美家鄉(xiāng)水,親不親故鄉(xiāng)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他徑直向教學主樓走去,他要到教導處去報到,遞交教育局給他開的工作安排介紹信,來到三樓,他敲響了教導處的門。
“哎——黎威來了,快請快請,早就聽說你分回來了,我們早就盼著你來呢,怎么樣,都準備好了嗎?”
說話的是一位中年女xìng,她姓丁,四年前就在教導處做干事,大概現(xiàn)在也是。
“丁老師你好,也沒什么準備的,學校也熟悉,老師們也熟悉,就象回家一樣?!?br/>
“是啊,一晃四年的時間過去了,你都大學畢業(yè)了,我們從師生變成同事了?!?br/>
“可不是咋地,一切都象在昨天。但你永遠是我的老師?!?br/>
“好了,我們不多談了,高校長等著你吶,我們去見校長。”
她倆來到了四樓,來到校長室,敲過門后,聽見了“請進”的聲音,丁老師把門推開說:“高校長,黎威來了?!辈⑹疽饫柰紫冗M屋。
高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聽丁老師這么一說,馬上站起身,并向前走來和黎威握手:“啊,黎威來了,歡迎你呀?!?br/>
“你們談吧,我回去了?!闭f著,丁老師轉身回去了。
高校長身材高大,面目慈祥,五十多歲的年紀,鬢角有些花白,剪著平頭,戴著一副茶sè的近視鏡,頗具學者風度,在黎威看來,高校長還是四年前的高校長。
“咱們一高中正缺人呢,不過今年好象畢業(yè)生更緊張,我們千辛萬苦才要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教外語的譚小艷,不過我也很十足,你是名牌大學畢業(yè),譚小艷——”
高校長話還沒有說完,又有人敲門。
“請進。”高校長的聲音很渾厚。
“高校長,譚小艷來了。”丁老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