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美榮被調(diào)查的消息，最先是孫吉祥發(fā)出來的。因為他當(dāng)年動過手術(shù)，他的媽媽加了一個病友群，在四月的某一天，一位病友突然發(fā)了一條消息，說是顧美榮被警方調(diào)查了，真是大快人心。

    拜顧美榮所賜，孫吉祥的肝落下了嚴(yán)重的后遺癥，就像風(fēng)濕病一樣，只要天氣一變，他就疼得直不起腰來，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流淌。這幾年他遭了太多罪，早就恨顧美榮恨得牙根癢癢。要不是張垚垚為他的媽媽挽回了一點顏面，孫吉祥甚至都想出一本書專門罵她。

    佟童照例接孫吉祥上班，在上班的路上，孫吉祥喋喋不休地數(shù)落著顧美榮的罪狀，病友群里并不只有他一個受害者。他發(fā)泄完了，方才說道：“多虧了悍婦·李，要不，顧美榮怎么可能被調(diào)查呢？”

    “是啊，李曉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佟童說道：“我不是給你潑冷水，而是讓你不要高興得太早。顧美榮之所以敢在醫(yī)院這么橫，就是因為她家在港城頗有勢力，而且她家在港城的根基很深，她又是個癌癥患者，恐怕很難定她的罪。”

    “我知道。就是讓她接受教訓(xùn)，也是好的。”

    這件事慢慢傳開，幾個熟人都有同樣的想法，那就是顧美榮會安然無恙地脫身。但是張垚垚卻不這樣認(rèn)為，媽媽一被傳喚，他就急得上躥下跳，找各路親戚幫忙疏通關(guān)系。他年少時經(jīng)常惹禍，派出所不知道去了多少趟了，那時媽媽是否也跟他現(xiàn)在一樣，動員一切可以利用的關(guān)系，幫他度過難關(guān)？

    在張垚垚看來，父親的沉穩(wěn)也變成了另一種不負(fù)責(zé)，由此他跟父親產(chǎn)生了不少矛盾，大吵了好幾架，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張永明始終壓著一股火，每次他都跟兒子說——看在你媽的面子上，我才不跟你計較。你說話放尊重點兒，我才是你的老子。

    張垚垚的爺爺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兒媳，因為她除了長相之外一無是處，學(xué)歷、工作、家境，每一樣都趕不上張永明。張老爺子還不喜歡親家一家的迂腐氣息，每個人仗著自己是知識分子，到哪里都要擺文化人的譜。張老爺子總是在心里冷笑——哼，你們讀了幾天書，就會裝腔作勢。我兒子北大畢業(yè)的，也不像你們那樣會裝。

    在聽說兒媳婦被調(diào)查了之后，張老爺子的第一反應(yīng)是讓兒子跟她離婚，不要再跟這個女人扯上關(guān)系。但是這樣做未免太絕情，張永明也不會聽他的。張老爺子想跟別人吐槽，又怕別人嘲笑——喲，張家還是港城有名的大戶人家呢，怎么娶了個兒媳婦，還跟假藥販子聯(lián)系上了？

    爺爺這邊的親戚恐怕是不會幫忙的，只能求助姥爺這邊了。張垚垚一次次跟家里人解釋：“我媽真的是被騙了，她壓根就不知道他賣的是假藥！”

    親戚反問他：“那你媽拿沒拿他的好處？”

    “這……”

    張垚垚不敢說，媽媽不僅拿了，還拿了不少。

    親戚便冷笑：“該收的錢全都收了，還沒有察覺到異樣？被警察抓住把柄了，這才慌了？”

    張垚垚無言以對。

    跟顧美榮聯(lián)系過的醫(yī)藥代表是這次港城特大假藥案的主謀，也算是顧家的一個遠房親戚，要不然，他冒冒失失地找過來，顧美榮是不會理會他的。他說，他們公司開發(fā)了一種新藥，讓顧美榮幫忙推廣。顧美榮沒有做太多調(diào)查，就輕信了親戚的話。在她印象里，錢嘛，就是一家人在一起賺，親戚為什么會坑自己呢？當(dāng)一個巨大的假藥生產(chǎn)鏈浮出水面后，顧美榮才慌了神。

    在面對警察時，顧美榮只會蒼白無力地澄清——我確實認(rèn)識我的親戚，他確實找過我，讓我推銷藥。但是我確實不知道他是個假藥販子，我是無辜的！

    警察一句呵斥：“那些被假藥坑害的人就不無辜了嗎？”

    顧美榮強詞奪理：“我說了我是被騙的！”

    “被騙？你收錢的時候怎么不說你是被騙的？”

    顧美榮啞口無言。

    張永明叮囑過她很多次了，不要亂說話，可顧美榮沉不住氣，動不動就大吼大叫，導(dǎo)致所有人對她的印象都很差。張永明幾乎是求著她，讓她不要再自作聰明了，顧美榮發(fā)了瘋：“你不讓我說話，就是想讓我冤死！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了，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你早就巴不得我死了！要是我死了，你就能去找你那個相好的了！”

    張永明被氣得半死，雖然他早就知道，妻子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但是他沒想到她會這么偏執(zhí)。有那么幾個瞬間，他確實不想管她了，但后來他還是說服了自己，等妻子不鬧了，他盡量心平氣和地安撫她：“美榮，你要相信我，我肯定不會讓你坐牢的。我跟你結(jié)了婚，這輩子都要對你負(fù)責(zé)，你不要再說氣話了?！?br/>
    顧美榮便趴在丈夫懷里啜泣，她還是有顫抖的老毛病，只要情緒一激動，渾身上下就像篩糠似地抖個不停。等她不抖了，又陷入了絕望：“你看，你對我只有責(zé)任，沒有什么感情?！?br/>
    比“責(zé)任”更深情的話，張永明確實說不出口，只好沉默著。顧美榮又說道：“要是蘇子珊知道了，她肯定要得意死了?！?br/>
    “……你為什么要提蘇子珊？”

    “我討厭了她一輩子！我恨她！”顧美榮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給她丈夫送錢那件事，她恐怕早就知道了?！?br/>
    “以我對她的了解，她應(yīng)該不會對別人的生活有什么興趣的。她一門心思，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至于二十幾年前的那樁往事，錯在于我，這個她也知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了，養(yǎng)好身體?！?br/>
    顧美榮的笑容很凄涼：“你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思，要是你把那些心思稍微往我身上勻一點兒，哪怕只有一點兒，我這輩子也不至于這么難過?！?br/>
    ……又開始了。

    念著她是一位病人，又面臨著被起訴的危險，張永明照顧她的情緒，選擇了一再忍讓。但是他的心被傷得很重，對待妻子的態(tài)度又冷了幾分。每當(dāng)兒子指責(zé)他不夠用心，他有苦難言。如果吵一架就能解決問題，那他一定會選擇爭吵。但是他連吵的欲望都沒有了，他無力地跟兒子說：“要是你覺得我沒有盡心盡力，那你就換個爹吧！”

    張垚垚傻眼了。

    張永明很疲憊：“我說了我會盡力，為什么連我親兒子都不信任我呢？我做得那么差勁嗎？”

    這半年來，張永明也去了好幾趟醫(yī)院，每天要吃好幾種藥，雖然體格還算強健，但鬢角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白發(fā)?？粗赣H蒼老的背影，張垚垚后悔自己說錯了話，但是他踟躕著，沒有勇氣跟爸爸說聲對不起。

    以前的朋友圈倒有不少名門子弟，張垚垚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找他們幫忙。張垚垚很客氣地給幾個官二代或者三代的朋友發(fā)了信息，他只說一起吃個飯，可人家也很客氣地拒絕了他，理由五花八門，但張垚垚只看穿了幾個字——我們才不屑和你一起吃飯。

    堂堂張公子，漸漸淪落成別人的笑柄。

    他想起了蘇子龍對自己的嘲笑，心里的那道傷疤又在隱隱作痛。說不定那些拒絕他的朋友也一樣，表面上客客氣氣的，不知道在背地里怎么嘲笑他呢。

    張垚垚心情郁悶，借酒消愁。佟童打來電話，說是想見他一面。張垚垚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暫且將定位發(fā)給他了。佟童剛到，張垚垚就說道：“你又要教訓(xùn)我嗎？”

    “我不愛說教，沒有人喜歡說教?！辟⊥o自己倒了一杯酒，說道：“我也是心情不好，才想跟你見面，順便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br/>
    “哦？”

    “你還記得李曉吧？她在icu里面躺了將近一個月了，花光了我和郝夢媛的積蓄，她的家庭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來了。所以，她的家人決定明天撤下設(shè)備，帶她回家?！?br/>
    張垚垚眨眨眼睛，問道：“她不是還沒死嗎？只要積蓄維持生命，說不定還能發(fā)生醫(yī)學(xué)奇跡?！?br/>
    “要是人人都像張公子這么有錢，她也就不會為治療費用發(fā)愁了。”佟童惆悵地說道：“我和郝夢媛盡力挽留她的生命了，本想在抓到田一梅之后再送她走的，但是……她生命的決定權(quán)不在我們手里。就這樣吧，反正這樁案子已經(jīng)完結(jié)了百分之九十了，剩下的我和郝夢媛會代替她完成，她走就走吧。”

    張垚垚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前你不是說對她有愧疚么？明天我們送走她，如果你能去，我們也歡迎。不過……你的媽媽因為她吃了不少苦頭，你要是記恨她，我也理解?！?br/>
    張垚垚咬緊了嘴唇。他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如此復(fù)雜的事情，他的感情也沒有這樣混亂過。要是還像以前那樣沒心沒肺多好！要是一直都能當(dāng)個單純的闊少該多好！

    佟童說道：“上次去民宿玩的時候，有一個殘疾人跟著我們一起去了，你還記得吧？他叫孫吉祥，是孫平安的弟弟。幾年前，你媽媽給他動過一次手術(shù)，本來是很簡單的手術(shù)，但是你媽媽操作失誤，給他留下了嚴(yán)重的后遺癥。每次換季，他都疼得死去活來。那時他行動不便，也沒有多少錢，所以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硬扛過去，實在扛不住了，才去醫(yī)院接受治療。他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同學(xué)孫平安，為了給弟弟討一個公道，反被你媽媽威脅，最后他都沒能出國，放棄了他奮斗了將近十年的夢想?！?br/>
    張垚垚拍案而起，惹得四周紛紛側(cè)目?！皦蛄耍∧悴灰贁?shù)落我媽媽了，他們不過是……”

    “你要說，他們只是單純的倒霉？不，孫吉祥有一個群，如果你看到群里的聊天記錄，那你會把手機掰成兩半的?！?br/>
    張垚垚臉漲得通紅，氣急敗壞：“你就是故意讓我難堪的，是不是？！攻擊我媽，你很得意，是不是？！”

    佟童很淡定地說道：“回到最初那個問題，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張公子那樣有錢。應(yīng)該說，絕大多數(shù)人都像李曉那樣，為了一日三餐而發(fā)愁，傾家蕩產(chǎn)才能拿出一筆醫(yī)藥費來。我沒有指責(zé)你媽媽，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他們的錢都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在你們一家錦衣玉食、揮金如土的時候，孫吉祥他們還要為醫(yī)藥費而節(jié)衣縮食，李曉他們還不能為自己的生命做主。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些的，要是你愿意，明天來醫(yī)院送送李曉吧?！?br/>
    佟童喝光了最后一口酒，緩步走了出去。而張垚垚暴躁地踢翻了椅子，砸碎了酒瓶子，然后無力地坐到了地上，抓著頭發(fā)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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