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咫尺天涯

    夏夜微涼的風撫過耳際的時候，柔和得就像他每次輕聲喚她的名字。

    那低沉的聲線一直以來都深埋在她的心里，那是鐫刻在心底不能磨滅的印記。

    那些往事，仿佛就在昨日。他和她，都還在原地。

    風從南面吹拂過來，吹起他純白的衣袂，俊朗的眉角飛揚起來，微微側(cè)首望著她神采飛揚的笑顏。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那時候，風吹過山邊的香樟樹，發(fā)出了“沙沙”的聲響，滿山青翠的草起伏成浪，她肆無忌憚的笑聲響徹了整個天空。

    無望的等待，不知什么時候成了一種宿命，等待著一個沒有結(jié)果的結(jié)果，等著灰飛煙滅……一如曾經(jīng)如此快樂地守望著幸福。

    夜已深，月牙孤單地懸掛在天上，這個夏天，冷得像冬天。

    “鐘寧夏，你瘋了！”莫凌霄一把奪過她手里的酒壇，酒晃出來，打濕了他的衣袖。

    她靠在院子里的樹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酒壇，不大，裝滿也就五斤的樣子。加上剛才灑掉的，寧夏至少也喝了一斤多！

    這可是辛辣的高粱酒！

    莫凌霄嘆了口氣，皺著眉看她。月光下她臉色蒼白得像白色絲絹，對著他微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涌了出來，像溢出的月光。

    他在她身旁席地坐下，別過臉?！耙院蟆豢梢栽俸染??！?br/>
    “嗯……為什么？”她雙眼迷離地看著他，聲音有些飄。

    他的目光停留在池塘對岸坍塌的亭子里，恍惚了一下，說：“孕婦不能喝酒?！?br/>
    她又呵呵笑了，蜷起雙腿，抱住，把自己縮成一團，說：“這個孩子……等不到出生……”

    “寧夏，你知道什么是希望？”他忽然轉(zhuǎn)過頭，凝視她。

    “嗯？希望？……”她把頭靠在膝蓋上，笑著，“希望……是神話。你知道什么是神話嗎？就像是……天上住著的神仙，地下藏著的惡魔。”

    “有時候活著是件很痛苦的事，活著就要感受痛苦?！彼p笑著說，“我不敢說我沒想過死，在失去一切力量的時候，在累得連眼睛都抬不起來的時候，我也曾想過就這樣閉上不要再睜開了……”

    他頓了頓，攤開自己的雙手，說：“被推上權(quán)力頂端的時候，你可知我的這雙手中要握住多少生命？你上次離開后，發(fā)生了很多事，先是漢統(tǒng)的宮變，然后是契沙的侵略。我也曾經(jīng)想過放手不做，可是不行。我看到臨風的笑容，就想起在彤城里和你一起在餛飩攤前看到的那個小男孩，他正在換牙，笑起來的時候就可以看見缺了個門牙，他還夸你漂亮……我記得那時候我和你說過，我只是想守護他們。現(xiàn)在也一樣，再累我也不能死……漢統(tǒng)國百姓的笑容，就是我的希望?！?br/>
    她愣愣地看著他，淚水掛在臉旁。

    “你會有個孩子，你的孩子會跟你一樣漂亮。當你看著她，你就會覺得世界是這樣美好……我們活著都會感受到痛苦，但是我們不是為了痛苦而活著。只有活著，我們才能感受到快樂，希望的快樂?！?br/>
    “可是……我不快樂?！彼杨^埋進膝蓋里，“我的心都快不會跳了……我覺得我要死了……”

    “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是想說服她還是說服他自己。

    “告訴我怎樣才可以忘記一個人？”她喃喃，“忘記過去，我就可以決絕地報仇……忘記報仇，我就可以不知羞恥地抱緊他……可是兩個都忘不了。于是我活著的這個世界，就跟地獄一樣……”

    她滿臉淚水地問他：“我活著，和死了，有什么不一樣？”

    他看著她，許久，才說：“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是別人活著的希望?！?br/>
    她一愣。

    “或許……你是雷若月所有的希望。”

    她呆呆地坐著，不再說話。

    五十弦的繁復，早已錯亂了愛恨。

    她仰著頭不讓眼淚掉出來，腦海中滿城紅色的血，像生命走到盡頭時綻放的煙花。

    若月，你在屠殺的時候，可有聽到滿城的悲泣？夜深人靜的時候，可有孤魂入你的夢？

    若月，我的懷抱是不是一如往昔的溫暖？如果你連死都不怕，還會有誰可以傷害到你？

    若月，你早在揮下第一刀的時候就做了決定，為何現(xiàn)在還要如此悲傷地看著我？同生不如同死，你是否也是這樣想？

    若月，我們的路，要怎么走？背后是懸崖，前面是死路。

    若月，我們都帶著一身的傷痕，如何依偎都會扯痛了彼此的傷，你還在期待什么？

    若月，我可是你的希望？

    若月，希望是什么？

    他望著她，很久很久，仿佛想如此一輩子都這樣望著她，再不離開。

    “寧夏……”莫凌霄輕聲說，“阿木圖寧可與邦什敵對也不把你交出去，所以他……愛著你，對不對？”

    她的眼角滑過的淚水，漫過鼻梁，滴進土里。

    “我讓他帶你走，好不好？”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飄散在空中的白霧，“你不能做的決定，我來給你做，可好？”

    “這是我唯一還可以為你做的事了……”像是一聲橫亙了幾世的嘆息。

    她睡著了，依然蜷著身體，抱著自己。

    他就這樣，看了好久，久到足以記清楚她的輪廓和她呼吸的每一個細節(jié)。

    “我要怎么告訴你，如何忘記一個人……”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黑發(fā)，望向她的眼神，仿佛要溺死一般，“如果我知道，我又何必……”

    他輕輕搖頭?！拔沂菨h統(tǒng)王，我不是莫凌霄。莫凌霄早就因為你，跌入地獄中了啊……所以寧夏，你不可以死，討厭也好，厭惡也好，你都不可以死……你死了，我胸腔里的這顆心……會跟著死掉……”

    “你會好好的……你一定會好好的……你的生命雖然比不過整個漢統(tǒng)的命運，卻是莫凌霄的全部……”

    “漢統(tǒng)王的希望是百姓的微笑，莫凌霄的希望是你的微笑……”

    “寧夏……”

    這個名字，沉重得仿佛記憶中再也喚不醒，沉重得仿佛壓在了他心底最深處，被深深埋葬。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淡淡地泛出一層透徹的白光。

    他仰頭飲下高粱酒，灼熱感從鼻間一直蔓延到腸胃，卻還不夠……該熄滅的，燃燒得更加濃烈。

    他仰面朝天，望著月牙，素面銀輝。

    心中有著什么東西在燃燒，是記憶的灰塵，還是舊事的傷痕？一把火點燃，然后焚毀。煙霧中夢境般的過往，愛成了千瘡百孔……放開她的手也是枉然，刻進了靈魂深處，還要如何抹去？

    是否心燒成灰的痛苦也敵不過放手后撕開的傷？記憶里漫山紅花開不敗，仿佛也只是彼岸相隔的今生來世……

    一輩子是太短還是太長？為何花期那么短？痛苦卻怎么走也走不到盡頭……

    他們，咫尺，卻已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