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自迷蒙中悠然轉(zhuǎn)醒時，已及次日正午。

    她仿若大夢初醒，不知身在何處，亦不知發(fā)生過些甚么。大大地睜著的眼，迷茫地緩緩轉(zhuǎn)動眼珠子，看四周圍胡漢雜陳的擺設(shè)，絕不是東都的杜宅。她想側(cè)翻過身，卻發(fā)覺一只手被嚴(yán)實地握著，順著自己的手望去，一張熟悉的側(cè)臉，正趴伏在她枕邊睡著，睡夢中仍是眉頭緊皺，分明是溫厚的眉眼，端直挺拔的鼻梁卻顯露出一股冷峻肅然來。

    認(rèn)真地端詳了一番，穆清開始努力地回想他如何出現(xiàn)在這里。下一刻，記憶驀地全都回到了她腦中，她難以置信地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擱在小腹上，昨日還有生命在這里跳動生長，現(xiàn)在已是如此空洞。前幾日她尚在幻象著杜如晦獲知喜訊后會如何欣喜若狂，眼下他就在她身邊，她卻再無機(jī)會能親口告訴他，親眼見他歡喜的神情。她忍不住鼻尖發(fā)酸，一行眼淚靜靜地從眼角滑落，半張了口，顫微微地嘆出一口氣。

    這一聲細(xì)微的輕嘆將杜如晦驚醒，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見她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殘存著幾道淚痕，慘淡的面色猶如枯敗的花瓣，心中不由猛抽了一下，好似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酸痛異常。

    “這會兒流眼淚，仔細(xì)傷了眼睛?！倍湃缁奚焓州p輕拭去她積聚在眼角的淚水，他的聲音如常的沉穩(wěn)溫和，此刻還帶了些黯啞，教她愈發(fā)抑制不住地直往下掉眼淚。

    他從床榻邊的足踏上起身，挪坐到榻邊，探出手臂半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懷中。

    低泣了一陣，她哽著嗓子道：“是我太過大意，原不該應(yīng)承了桃娘去見她，若是不見。便不會多出這許多事，亦不會……不會令你失了長子?！?br/>
    他遲疑了一刻，終是覺著要讓她知曉實情?！凹幢悴灰姡参匆姷媚鼙Ｗ??！?br/>
    穆清自他胸前坐直身子，詫異地睜大眼睛。

    “羅氏醫(yī)館抓配的藥中，摻了莪術(shù)，草烏之類，研磨成碎粉，混在藥包中，煮藥時便一同下了?！彼渎曊f著?！斑@般處心積慮，即使再謹(jǐn)慎，也難輕易躲過?！?br/>
    “那羅姓醫(yī)士如今何在？”她自胸口升騰起一團(tuán)怒氣，咬著牙問道，強(qiáng)撐著身子便要下地，怎奈腿還微微打著顫，并著不上力。

    “人已拘在宅中的窨內(nèi)，先扔在那處空泛他一兩日，待你養(yǎng)好了氣力。再親去問他?！倍湃缁奕崧晞裎浚Х鲋鼗亻缴?，“人絕跑不了，你尚在月內(nèi)。且安心將養(yǎng)著，切不可再傷了自身?！?br/>
    杜如晦直陪到午后，溫言將那寬慰的話說了許多，雖不至全然撫平她的哀傷。卻也已平復(fù)了不少。穆清見他面色煞是難看，又聽他說到了弘化郡后，未及等到她的書信。料想著該是在庾立宅中住著，便同英華兩人連夜往金城郡趕，一路上幾乎不曾停歇，心中難免不舍，便催促著他去歇了，莫再陪著。

    他確實疲累已極，在遼東押送糧草不過是伴著李世民略加磨練，隋軍已在涿郡遼東一帶連年用兵，即使有流寇敢于搶糧，也不過是三兩下驅(qū)逐了了事，并不真痛下殺伐。

    豈料楊玄感羈押大批糧草不運(yùn)送，陣前缺糧，高句麗久攻不下，皇帝分身乏術(shù)，再無暇顧及唐國公如何。借著這時機(jī)，杜如晦幾乎夜以繼日地奔忙，將大業(yè)七年間訪過的義軍盡皆再訪過，開陳利害，極言大義，不覺竟收攏了大小數(shù)十支散軍。出東都那日，唐國公僅帶了三千兵夫，這一陣歸攏收編之后，李家的軍隊竟已達(dá)五六萬之眾。

    直至授了唐國公弘化留守，開拔往弘化駐守，李公召來了長子李建成，眼見著五六萬大軍有半數(shù)要交付于他，開道先行。不早不晚，恰逢竇夫人此時于懷遠(yuǎn)鎮(zhèn)病逝，臨終道明了要長子摔喪駕靈，守靈堂，足孝義。她仍是以最后一口氣托扶了她偏愛的次子一把，李公恐誤了軍情，且不敢忤逆了竇氏一族，無奈之下，只得撥了三萬兵將予李世民，命杜如晦協(xié)他領(lǐng)兵先行至弘化駐扎。

    自遼東往弘化，叛亂迭起，形勢已非杜如晦兩年前所見，懷柔規(guī)勸，歃血結(jié)盟已然無用。這才動了真格，他輔助著李家二郎，一路勢如破竹，如閃電般地迅速清剿，只卯著那叛軍頭領(lǐng)滅殺，俘獲的兵夫皆好言安撫了，收為己用。到了弘化郡，李世民竟也有了五萬嫡系親兵。

    在弘化駐扎下后，諸事已定，他惦念身處虎口的穆清，一刻都停歇不下，尋了匹腳程好的軍馬，同英華兩人日夜兼程地趕赴金城。卻未曾想在金城等著他的，竟是這樣一副情形，他不堪疲乏的心口上又重重受了一擊。幸而人已是無恙，這使他在五內(nèi)臨崩之際，獲取了一絲慰藉。

    此刻穆清推說困倦，不讓他再陪著，定是要推了他去歇息，他這才出了屋子，往客房去歇了。步履錯頓地走下臺階，正看見英華從外頭進(jìn)來，他因放心不下穆清，便招了她來，“快去瞧瞧你阿姊，她心里仍是不自在，你陪著她說說話，好寬舒她些?！?br/>
    英華自到了庾宅，聽聞了噩耗，尚未見過阿姊，她明了事態(tài)紛雜，即便心內(nèi)焦急，也不敢造次了。聽杜如晦這般一說，她腳下加快了幾步，往穆清所居的屋子走去。

    臨到門前，剛要叩門，杜如晦在后頭喚住她，“莫教你阿姊去找那醫(yī)士，你亦莫去，先拘他一陣，磨滅些心智再理論?！?br/>
    英華低頭“嗯”了一聲，“姊夫便安心去歇罷，阿姊這邊自有我看顧。”若是換在以往，只怕她自己先會跑去打折了那醫(yī)士幾根筋骨才痛快，可她經(jīng)了這一番陣前廝殺的磨礪，較之昔日，已沉穩(wěn)許多。

    英華推門入內(nèi)時，穆清正轉(zhuǎn)過頭看向她，她輕喚了一聲“阿姊”，一步步地走向床榻，待到近前，兩人同時怔住了。她呆呆地凝視著她，僅兩月未見，阿姊原已調(diào)養(yǎng)得潤澤的面頰，已然失去了光彩，往日含帶著春風(fēng)柔波的眉眼，竟如同這西北的沙塵一樣干澀枯涸。只有唇角，在見著她時，勉強(qiáng)牽起一抹笑，笑得極是吃力。

    穆清看著她亦是驚愣，英華時年一十三，她猶記得自己豆蔻年華時的模樣，彼時阿爹阿母尚在，她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卣贾琢⑿珠L一般的嬌寵，情竇初開又暗懷著對杜如晦的情愫，正是春光無限，不勝嬌羞的好時光。再看眼前的豆蔻少女，分明容貌姣好，卻一身男兒裝，面上神色硬朗，或許經(jīng)了陣前對敵，手中沾染了血腥氣，尚且稚氣的臉龐上悄然爬上了幾絲銳利肅殺之氣。(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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