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所羅門島逃出來后的這幾年,蘇揚其實一直在尋找易官越的下落。
他在腦中幻想過無數(shù)次他們重逢時的畫面,他以為見面后他會歇斯底里,會怒目咆哮。
卻沒想到當真正見面時,他內(nèi)心竟然又變得如此平靜,就像以前,無論蘇揚有多生氣,易官越只要溫柔地哄他兩句,他就會很快安靜下來。
那時的易官越于他是有著質(zhì)量保證的安靜劑。
蘇揚考試考差了,易官越從來不會罵他,總是很耐心地給他分析原因,溫柔的安慰他,鼓勵他。
然后蘇揚就會靜下心來調(diào)整好狀態(tài),把自己做錯的地方徹底弄清楚,下次絕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那時如果蘇揚生病了,易官越會整宿都守在他身旁,給他端茶倒水,哄他打針吃藥。
蘇揚心疼得不得了,好了之后就特別注意身體,不讓自己輕易生病。
如果他在外面闖了禍,易官越會把所有的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誠心地給人道歉賠罪。
他心生愧疚,連續(xù)幾次之后就再也不敢到處闖禍了。
易官越知道蘇揚本性善良,又聰明懂事,所以從小就是采用的那種潛移默化的隱性教育。
就算是寵溺,也很拿捏得當。
只是過去再美好,也早已經(jīng)不復存在。
現(xiàn)如今連記憶都變成了利刃,一刀一刀地凌遲著蘇揚的神經(jīng),疼得他險些喘不過氣。
易官越心疼的摟緊他:“九兒,對不起。”
“九兒”是蘇揚的乳名,他出生那天是那家醫(yī)院半年來新生兒出生最多的一天,醫(yī)院的婦產(chǎn)科一共接生了九個小孩,前八個接生都很順利,只有第九個最磨人,蘇揚就是那個老九。
后來蘇媽媽她們就給他取了個乳名叫九兒。
以前聽易官越這樣叫他,蘇揚會覺得很甜蜜,現(xiàn)在聽來卻是滿心苦澀。
因為現(xiàn)在的他早就已經(jīng)不是十年前那個懵懂天真的男孩了,錯覺再美好也只是錯覺,轉(zhuǎn)瞬即逝。
回過神來,蘇揚掙扎著想要離開易官越的懷抱,于是易官越只能緊張的把他摟得更緊。
來回推搡好幾次,弄得蘇揚徹底沒了力氣,頹然道:“放開我?!?br/>
易官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揚揚,聽我解釋好嗎?!?br/>
蘇揚恍若未聞:“你把虎子怎么了?”
易官越眸色一沉:“我沒有把他怎么樣,只是讓人換了他的手表而已,揚揚,當年的事情真的對不起,但請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們,當時……”
蘇揚聽到虎子安然無恙的消息,稍微寬了心,有氣無力地打斷他:“放開我!”
“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那個男人身邊么!?”
易官越忽然伸手按開了床頭燈,又一把將蘇揚翻過來對著他,有些激動的道:“埃倫·多納利用了你那么多次你都可以原諒他,為什么偏偏對我這么殘忍,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蘇揚不吭聲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易官越。
那眼神仿佛想要從他的眼睛直直看進他的心里一樣銳利且認真。
易官越被他盯得心里一軟,愧疚道:“對不起,這些年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我真的沒料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那個樣子,當年那些人用你和叔叔阿姨的生命威脅我,讓我交出我父親研究的那種型號的核電磁炮的所有研究資料,可是我那時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資料在哪里,所以就編了個謊暫時騙過了他們,后來尋到機會偷偷報了警?!?br/>
“我以為那次已經(jīng)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卻沒想到那才只是麻煩的開始,他們被抓之后沒過幾天我就出了車禍,出院那天不是不等你,而是在你去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把我綁走了,我根本沒有機會通知你們報警或是逃跑?!?br/>
蘇揚還是沒吭聲,但是他略微睜大的眼睛已經(jīng)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緒。
易官越見狀心里一喜,繼續(xù)道:“揚揚,請你相信我,哥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們,叔叔阿姨待我如親子,我怎么可能那么忘恩負義。當時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我的預料,我根本掌控不了,他們把我軟禁了三年,要不是義父救了我,我早就已經(jīng)死了?!?br/>
“這些年我一直在雇人打聽你的消息,當初發(fā)現(xiàn)你在霍尼亞拉的時候,我興奮了整整一個晚上,結(jié)果等我趕去救你時,你竟然已經(jīng)提前離開了。上次要不是凱瑞誤打誤撞雇了你們,恐怕這輩子我們都沒法再見面了?!?br/>
說著說著易官越的眼眶也紅了:“對于叔叔阿姨的死以及你這些年所受的傷害,哥真的很抱歉,但是,揚揚,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害你們。”
蘇揚眼里不知什么時候覆上了一層水霧,良久,他喃喃道:“里尼以前給我看過一些關(guān)于你的照片和錄像。”
那段錄像里易官越對那些人說,蘇揚從沒開過苞,又長得極其漂亮,年齡也剛剛好,如果一刀殺了實在太暴殄天物,不如把他賣給人蛇王塞拉馬特,不僅可以賺錢,還可以還賣他一個人情。
當年就因為他這句話,害得蘇揚被困在那座地獄魔宮整整五年,受盡了折磨和侮辱。
那時的他完全不知道整件事情的起因,只知道一夕之間,他原本溫馨和睦的家已經(jīng)變得支離破碎。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他一點準備也沒有,所有的消息都是聽別人說的,他根本分辨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里尼拿出來的‘鐵證’把他唯一的精神支撐也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他不明白,易官越為什么會那么狠心的對待他。
易官越倒抽一口涼氣:“揚揚,對不起,原諒哥當時根本想不到別的辦法保你的命,我如果不那樣說,他們當時就算不殺你,也會砍了你手或腳來威脅我的!我想讓你活下來,等我去救你,只是我沒想到我會被困在那里三年。那時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提醒自己,就算是茍且偷生,我也要活下去,因為活著才能替叔叔阿姨報仇,活著才有機會再見到你。揚揚,請你原諒哥的無能和自私,害你吃了那么多苦,真的對不起?!?br/>
淚水沿著眼角滑落,在白色的枕頭上暈開了一大片,蘇揚哽咽道:“我還能再相信你么?”
易官越終于在蘇揚眼中看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東西,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你當然能相信我,叔叔阿姨視我如己出,我為什么要恩將仇報?退一萬步講,如果我要害你們,干嘛要等那么久,還費那么多周章!?十年的同窗共寢難道還不夠你了解我的為人么?我是很自私,明明知道叔叔阿姨只有你這么一個兒子,當初還千方百計的把你往背德的道路上引,但我不是冷血動物,遇上你們一家是我易官越三生有幸,只是我沒想到后來會發(fā)生那樣的事情,揚揚,你相信我好么?!?br/>
蘇揚繃緊的神經(jīng)終于松緩了一些,瞬也不瞬的盯著易官越,鼻子酸得他好難受,吸進去的空氣像軟刺一樣,扎得他胸腔隱隱作痛,千言萬語如鯁在喉,他張了張嘴,一字未吐。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想要易官越給他一個解釋,現(xiàn)在終于盼到了,他卻有些不敢接受事情的真相,因為這個真相里,易官越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他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而自己卻在心里怨了他近十年。
易官越輕輕地撫著他的臉頰,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兩人彼此沉默良久,蘇揚情緒終于逐漸穩(wěn)定下來了,腦子里卻還是亂糟糟的,他有些精疲力盡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睜眼,看見躺在自己旁邊的男人時,蘇揚終于確定了自己不是在做夢。
藥效已過,他想起床活動一下,無奈易官越的手像鐵箍一樣箍著他的腰,他不想吵醒他,于是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等易官越醒來。
歲月似乎對易官越特別關(guān)照,距離他們上次見面都快十年了,蘇揚發(fā)現(xiàn)男人的容貌一丁點都沒變,還是那么英俊帥氣,臉上一條細紋都沒有。
這樣的情景給蘇揚一種時間仿佛還停留在當年的錯覺。
易官越醒來時發(fā)現(xiàn)蘇揚在看他,眼神清潤而寧靜,不禁讓他想起了他倆以前的美好時光,心里一動,他下意識地就想去親蘇揚。
“別?!碧K揚略微撇開臉,男人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為什么拒絕我?”易官越眸子里倏地籠上了淡淡的失望。
“先起床吧。”蘇揚掰開他的手,坐了起來。
易官越不甘心地拽住他的手腕,“你已經(jīng)不愛我了是么?”
“…………”蘇揚現(xiàn)在腦子里仍舊亂糟糟的,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易官越的問題,因為他也是不久前才明白過來原來他以前對易官越的喜歡和迷戀,其實更多的成分是崇拜和依賴。
至于什么樣的感覺才能稱得上愛,他到現(xiàn)在都還沒怎么弄清楚。
蘇揚的冷淡讓易官越有些受傷:“揚揚,你現(xiàn)在就這么迫不及待的想離開我回到那個男人身邊去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br/>
“你真的那么喜歡他?”
“…………”
蘇揚的沉默讓易官越心里越發(fā)悶堵起來:“為什么???他一直在騙你!”
蘇揚心里其實對多納沒啥信心,但此刻還是忍不住想替他辯駁:“他在感情上沒有騙過我。”
易官越太陽穴突地一跳:“我在感情上也從沒騙過你!”
“……對不起?!?br/>
“我不想聽這句話!揚揚,我愛你,從以前到現(xiàn)在從未變過,這些年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找你,難道就是為了聽你一句對不起么?。俊?br/>
蘇揚沉默了半晌,然后平靜地開了口:“其實這個世上沒有什么是忘不掉的,過去再美好再刻骨銘心,也只是過去,時間會把那些愉快的和不愉快的記憶全都沖干洗凈,哥,現(xiàn)在你看到的蘇揚早就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蘇揚了,我不值得你……”
易官越沉聲打斷他:“胡說!這根本就是借口,你想回到埃倫·多納身邊去是不是?”
“…………”
“揚揚,埃倫·多納自始至終都在利用你,為什么你現(xiàn)在這么不愿意相信我的話!?”
蘇揚神情一怔,小聲道:“他說過他不會再騙我的,而且我已經(jīng)沒什么值得他利用的了。”
易官越覺得自己快抓狂了,沉吟片刻他忽然冷冷地扯了扯唇角:“他沒有騙你?。磕悄闳枂査?,究竟知不知道莫里恩還有個中文名字叫易官越。”
蘇揚的身體驀地一震,吃驚地張了張嘴:“你……”
“沒錯,我就是湯普森那個從未露過面的養(yǎng)子莫里恩,多納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以及我和你的關(guān)系,他和凱瑞雇你們炸他的軍火庫,不過為了引我和你上鉤,他知道我在到處找你,所以故意放消息讓我知道你在他手里,他在剛果的時候就三番五次的利用你逼我現(xiàn)身好殺了我。揚揚,難道你都從沒想過他一直阻撓你和我見面還不肯告訴你我是誰的原因么?”
蘇揚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突然狠狠撞了一下,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得一干二凈。
他知道多納從一開始就在利用他,但他不在乎,因為那時他們根本不認識彼此,利益當?shù)?,多納付了報酬,要利用他,無可厚非,但是他不該在明明知道莫里恩就是易官越的情況還瞞著他!
之前他一直覺得多納帶自己來約翰內(nèi)斯堡除了幫他偷銀行的儲存數(shù)據(jù)外,好像還別有目的。
這么說來,多納把自己帶來約翰內(nèi)斯堡其實是想引易官越現(xiàn)身么?
那昨晚易官越要是沒有成功把自己引出來,多納會不會已經(jīng)把他殺了?
他明明說過不會再騙自己的。
蘇揚忽然覺得好迷茫,這魑魅橫行的世界里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妖魔?
作者有話要說:霸王的妹紙們,外面的空氣很美好,要不要出來冒個泡?
(捉了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