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冰冷的雪水沿著屋脊滴到我脖子上，涼意滲透肌膚，直抵心房。聲音不由自主又抬高了，近乎宣泄般喊道：“你說過，苦難不可怕，麻木才最可怕。你說得當(dāng)然有道理，我也想跟你一樣，以眾生之苦為己之苦，慈悲無我，救拔眾生。可當(dāng)饑餓占據(jù)了整個思想，我發(fā)現(xiàn)這種大慈大悲的境界也只你一個人能做到。你是活菩薩，而我從來都比你自私。我的時代有太多人信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沒有你這么偉大，在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時還想著救毫不相干的人！我之所以這么做，不是因為我有什么善良的心。平常時候會有，可面臨挨餓，我想的還是我自己，甚至起過很多可怕的念頭?！?br/>
    咬著嘴角，讓痛楚給我注入一份清醒。掙開他扶住我雙肩的手，與他拉開一些距離，涼薄地咧嘴笑出聲：“是不是很吃驚？你沖破層層艱難一心要廝守的妻子，竟也有這么自私的一面，這么可怕的想法?！?br/>
    揮開他欲伸過來的手，后退一步，聲音已近乎咆哮：“餓得最難受的日子里，我心中曾怨過你，為什么要收留他們？可是埋怨歸埋怨，家中這兩百多人，難道要把他們趕出去不成？走出那扇門，他們就是死路一條?？墒撬麄儾蛔撸y道要大家抱在一起餓死么？”

    凌厲的寒風(fēng)卷起路邊的垃圾，盤旋著掃過我們身邊。天邊好不容易出現(xiàn)的一抹亮色被陰云遮蔽，又回復(fù)到憋悶的沉霾。巷子里只有我一個人嘶吼著，發(fā)泄著，在空空的灰色青磚墻上蕩出悲戚的回響。

    “我一直在幫你，從不在你面前抱怨，只是因為我愛你。愛到寧愿與你一起挨餓受凍，也不愿回去我自己的地方。是你要收留那么多人，是你要讓他們都活下去。好，那我就用我的方法來幫你達(dá)到這個目的。我也是馬基雅維里的信徒，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我的目的，就是活下去！改變歷史又怎樣？你接受與否又怎樣？這些都無法阻止我要自己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br/>
    “艾晴，你……”

    不忍看他眼里聚積的哀傷與痛心，狠起心腸轉(zhuǎn)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身后響起沙沙的腳步聲。知道是他，咬著嘴角走得更快。他一直跟在我身后，沒有言語。聲聲沉重的腳步，如同鐵錘，一下下重?fù)糁翌澏兜男目病I水滑落，狠命擦去。大口大口深吸著冷冽的空氣，這個時候，就讓我任性一回吧。

    奔跑到一片林子里，昂首看天，灰蒙蒙的，什么希望都看不到，這個世界除了冰冷和饑餓，什么都沒有。我絕望地抱住一棵樹，歇斯底里地大哭：“爸爸，媽媽，季老師，李所長，章怡，盈盈，你們聽得到么？我快撐不下去了，我到底還要熬多久啊……”

    他站在離我不遠(yuǎn)處看著我，眼里悲傷奔流若川，匯聚成無言的淚水，緩緩滾落……

    不知哭了多久，我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跌跌撞撞地走回去，拒絕他想來攙扶我的手，就這樣沉默著走到家。

    晚上他像往常一樣抱住我，卻依舊沉默著。第二天到了時辰，他讓弟子們出去乞食，自己一直卻不走，守在家中，沉默地望著我。

    我走出大門時，他擋在門口，面色鐵青：“別再去了！”

    我苦笑：“不去，今天吃什么？”

    “我會想辦法——”

    我打斷他：“還有別的什么辦法？兩百多人每天嗷嗷待哺?？磕愫偷茏觽兤蚴趁矗磕艿脕矶嗌偌Z食？”

    他卻異常倔強，張開雙手?jǐn)r住大門：“我寧愿乞食也不愿你去造業(yè)！”

    我不想再多說一句，說什么都會起爭執(zhí)。這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的不同價值觀，我與他，都無法說服對方。

    見我執(zhí)意要走，羅什拉住我手臂，我只能用力將他一根根手指掰開，厲聲大喝：“放開！”

    院子里的流民們驚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我跟羅什，有人低聲在咬耳朵。羅什終究不愿讓眾人知道我們吵架之事，只得放開了手。

    我走出大門，感覺出身后那道灼人的哀傷目光，如劍一般片片割著我的心。我深吸一口氣，緊咬嘴唇，強忍住不回頭。

    那天嚴(yán)平背著兩斗糧跟我一起回來。羅什一整天沒有出去，依舊無語，沉痛的眸光默默盯著我。夕陽余暉投進(jìn)窗子，浮塵在光柱中起起落落，他的臉在陰影中蒙著黯淡的灰色。

    家里人也看出了異樣，都不敢多說話，大家天剛黑就早早睡下了。

    我們冷戰(zhàn)了三天，誰也沒對誰說過一句話。我每天帶著糧食回來，就一頭鉆進(jìn)廚房，寧愿在灶頭前消磨掉一天剩余的時間，也不愿去見他。

    盯著灶膛里的火苗，我怔怔地發(fā)呆。娉婷走來，遞給我一碗粥：“夫人，你給法師送去吧?！?br/>
    我搖頭：“你去送吧?！?br/>
    娉婷在我面前蹲下，嘆息著說：“夫人，法師已經(jīng)一整日沒有吃東西了……”

    我愣住，看向那碗小米粥，終于點頭。

    走進(jìn)臥房，見他在蒲團(tuán)上閉目打坐，腰背挺得筆直。他身上的舊僧袍許久未換了，這在以前簡直難以想象?？杉幢闵碇肱f的僧袍，只這樣靜靜地打坐，他也依然散發(fā)著超然世外的風(fēng)華。

    將粥放在幾案上，剛想開口，卻被他打斷：“拿走，我不吃用不光彩手段得來的糧食?！?br/>
    我愣住，傷心得難以說出話來，沉默片刻，苦澀地說出：“放心，這是你的弟子們乞來的?！?br/>
    說完我打算出去，撫著門檻半晌，終于硬下心來：“我這么自私的人不配再做你的妻子。等災(zāi)荒過了，我就回去我自己的地方。”

    他震驚地睜眼看向我：“你——”

    深吸一口氣，忍住心中的痛，打斷他的話：“不管這些糧食是怎么得來的，都與你無關(guān)。你不必拒絕這些食物，更不必試圖勸阻我。我以后下到哪一層地獄，要受怎樣的懲罰，都無所謂！”

    他猛地站起，凹陷的眼窩里蓄著淚水，在點點光斑中發(fā)出刺目的光芒：“艾晴，不——”

    不等他說下去，我咬著牙匆忙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