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藏曲院,柳護(hù)朱樓。
問天館中,一時寂靜無聲。莫承在眾位道生中的威望很高,他具備一定的領(lǐng)導(dǎo)力,因此這時候站出來不僅沒人唱反調(diào),反而受到大家的一致贊同,從眼神到心底的稱贊。
“這是你們的師弟?!蔽悍麕煵粷M地翻了個白眼打破寂靜,隨后補充道:“你們呢要是不嫌丟人,那就比比吧?!?br/>
以大欺小,以長凌幼,這在修士看來也是極為掉份兒的事。他這話是在提醒,也不想讓莫承太拂了面子。
莫承變了變臉色,在他看來,要教訓(xùn)寇千有千萬種方式,完全不必與魏符師沖撞,索性退后一步不再言語。
魏符師欣慰地點了點頭,正要繼續(xù)考核,一旁冷著臉的杜秋水唱反調(diào)道:“寇千既然是殿主親點的嫡傳弟子,自然要比其他道生更嚴(yán)苛對待。前幾日我還在想,啟賦祭上讓他接受一番試煉磨礪磨礪,眼下倒是正好……”
“這怎么成!”魏符師皺眉看了杜秋水一眼,知道她是對前些日子醉道人主事殿上的言談不服,嘆了口氣道:“文試暫且不表,寇千未曾啟賦,符力鑒定與道法戰(zhàn)如何參與?就算殿主是看中了他的符文天賦,依這小家伙的境界,道法戰(zhàn)上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喪命啊?!?br/>
魏符師的本意是提點杜秋水,讓她自己掂量好行事。哪里知道這位犯起糊涂來了。
杜秋水聽到境界二字時,心底便氣不打一處來,火冒三丈道:“要成為清明殿主的嫡傳,怎么也得拿出點兒真本事,讓眾位道生服氣。不然,就是你我現(xiàn)在默許,將來他也不能成事兒。就這么定了,寇千立刻加入到七夜祭的考核行列當(dāng)中?!?br/>
魏符師嘆氣,知道這是杜秋水的潑皮勁兒上來了,女人耍起潑來,他一個老頭可不敢頂上去,只好不再言語。其他幾位符師進(jìn)入清明殿的資歷比不上這兩人,更是仰頭觀天不插手。
寇千知道,自己這個走后門的身份可能會惹來一些麻煩事,卻沒想到麻煩來得這么快,只好對著三位伙伴歉然一笑,便要應(yīng)下這場比試。
“怎么,秋水美人對貧道的徒弟有猜疑?”這道聲音響起時,殿中許多人露出吃驚的表情,他們很難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殿主,可是對他的音容笑貌確實記憶深刻。
因為這個殿主,實在風(fēng)流。
有些女學(xué)生心跳加速,緊盯著問天館前方的甬道,直到看到一襲青衫從天而降,手中倒提著一壇杏花釀,臉上飛快地竄起兩朵紅云。
杜秋水皺眉,她沒想到醉道人對寇千的事情如此在意,敲打一番都要前來插手。于是沒好氣道:“他的身份擺在這里,你護(hù)得了一次,護(hù)得了一輩子嗎。只有實力才能服眾?!?br/>
周圍有一部分道生裝著膽子點頭應(yīng)和,聽到這里,他們已然明白寇千的身份,對于一個同炁境界的修士,即便再有符文天賦,再通識道藏,他們也完全不會服氣。
醉道人的唯一嫡傳弟子,不該是這樣一個人。它不符合大眾的期待,因此只能接受質(zhì)疑,或者,向這些質(zhì)疑聲證明自己。
醉道人將滴落在衣衫上的酒水施術(shù)散去,才笑著走到杜秋水身邊搖頭道:“你這渾勁兒又上來了……我就是來批準(zhǔn)你的要求的,怎么還沒開口反倒被你教訓(xùn)一通?!?br/>
杜秋水愣結(jié),魏符師和一眾符師也怔住,大家都明白以寇千的能力,無論如何也不應(yīng)該參加第三關(guān),這是他的致命短板。
“哦?看你這表情,不愿意?”醉道人調(diào)笑道。
杜秋水拉回思緒,翻白眼道:“寇千,你師父都說了,還不過去。”
“嘿,你這人……”盧非火大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卻被石天外一把捂住嘴。寇千也搖頭,給了盧非一個安心的眼神,末了拍拍昆侖飛白的肩頭,往應(yīng)考道生的行列中走去。
他還沒有走到,莫承出聲了:“魏道長,道生呈請與小師弟對辯一番?!?br/>
這話一出,殿中嘩然。所謂對辯便是道生之間的切磋,規(guī)則十分苛刻,以其中一人啞口無言為敗,賞罰加倍,不是絕對自信,沒有人敢挑戰(zhàn)對辯。
“你確定?”魏符師皺眉道。
“道生確定?!?br/>
魏符師看一眼醉道人,見他依舊若無其事在門前喝酒,才開口道:“那你二人上殿前來吧。”
寇千有些不明所以,即使看過諸多經(jīng)法風(fēng)俗志,清明殿試煉獨有的細(xì)節(jié),他還是不清楚的。所幸魏符師認(rèn)真地講了一番規(guī)則,問寇千:“明白了嗎?你可以選擇先問?!?br/>
寇千點頭,想了想自己有些不擅長提問,于是謙恭道:“請莫師兄先來?!?br/>
在殿中眾人看來,這小子簡直狂到了極致,于是群情激憤,都忍不住小聲為莫承助威,希望他挫傷寇千的銳氣。
莫承淡笑,他挑戰(zhàn)寇千的原因很簡單,他對殿主的決定不服。于是一開口便沒有留余地道:“師弟聽好,修仙一途,何以絕煩惱?”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勉強(qiáng)漸近自然,煉精化氣,煉氣化神,達(dá)到清靈空虛的境界,還有什么世俗煩惱呢?”
“師弟如何見解修士出世入世?”
“入世須學(xué)第五泱辰,出世須學(xué)佛印兩忘?!?br/>
“何謂琴心秒境?”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br/>
“何謂手談(※下圍棋)妙境?”
“勝固欣然,敗亦可喜。”
“何謂泛舟妙境?”
“帆隨湘轉(zhuǎn),望衡九面?!?br/>
“何謂水聲?”
“瀑布流泉,灘聲溝澮?!?br/>
“何謂雨聲?”
“梧桐荷葉上,承檐竹筒中?!?br/>
……
莫承已經(jīng)問不出問題了,他知道再問下去也只是給寇千表現(xiàn)的機(jī)會而已,冷哼一聲退后,示意其他的道生可以上前論辯。
沒人上前,沒有人敢上前。
眾人如同看到怪物一般,低聲交頭接耳。如果換作任意一個玄珠境界以上的人說出這些見解,他們都會變得謙恭,傾慕,甚至狂熱,可惜,說出這等精彩言論的只是一個看起來資質(zhì)奇差的少年。
這就好像看到一個將死之人身懷巨大財富,很難不讓缺乏這些財富的人動心。
于是,莫承的孿生妹妹動了,這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姑娘,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笑嘻嘻地上前問道:“莫承哥哥問的這些問題有一則串聯(lián)關(guān)系,師弟可有什么想法感悟?”
寇千點頭,這倒是個好問題:“莫承師兄所言,可以囊括為修士攝養(yǎng)身心的日常。其中,琴醫(yī)心,花醫(yī)肝,香醫(yī)脾,石醫(yī)腎,泉醫(yī)肺……劍醫(yī)膽。長此以往,可以修身養(yǎng)性,明悟大道之真理?!?br/>
名叫莫沫的小姑娘開心地拍了拍手,一邊往寇千身邊踱來,一邊繼續(xù)道:“小師弟言之有理,可是……凡人擅于花鳥茶,琴棋書者不在少數(shù),為何連修道境界都難以邁入?”
這話一出,大殿里頓時安靜下來。這明顯是小丫頭讓寇千自己挖了個坑,道生們感嘆莫沫狡猾的同時,忍不住屏息想要聽寇千的回答。
客觀來說,他的答案真的難以自圓。
盧非忍不住瞪了瞪眼,但想到這里沒人認(rèn)識他,泄氣地轉(zhuǎn)了個身,弄得石天外又好氣又好笑。
昆侖飛白也聽出了其中的惡意,但是這問題對他來說太難了,也幫不上忙,只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打算在寇千撕破臉時,第一個沖上去打架。
論起動手能力,那可是他的強(qiáng)項。
這一切,寇千都看在眼里銘在心上,他笑了笑,對這個小姑娘到?jīng)]有太大的反感。直截了當(dāng)答:“從長生之道而言,琴味甘平,花辛溫,香辛平而燥,石苦寒,泉甘平微寒……劍辛烈有小毒。因此,才有修道一途三千法門之說?!?br/>
寇千回答完了,卻沒有人在提出問題接著為難他。這實在是有些雞蛋碰石頭,大家心里都憋著一口氣,不再言語。
寇千緩緩舒了一口氣,揖手輕聲道:“既然各位沒有問題,那我這邊就問了。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
“人,為何能成為萬物之靈?”
————————
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