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眼前的那人站在書桌旁，面無表情，臉上略顯蒼白。那烏黑柔軟的長發(fā)隨意地披在肩上，面容雖平凡無奇，但卻給人一種恬淡閑適的美感。來人氣質(zhì)安靜高雅，無意間散發(fā)出一種隱約的高貴氣息，卻又刻意地含而不放。而更讓人驚異的卻是他的眼睛，清澈幽深如古泉，上面似乎籠罩著一層薄紗，透著無人能看清的神秘。臉部線條如刀刻般凌厲，就像一把隨時都會出鞘的刀。

    看著這個謎一般的白衣男子，李賢臉上不由顯現(xiàn)出幾分復雜，透著些感激和欣賞，還有一絲莫名的疑惑。

    在四年前初冬的一個夜晚，咸陽城里散亂地飛舞著薄薄的雪花，身上只著一件單薄長衫的曹蔭拖著凍得發(fā)抖的身軀，似是無意，一下子就倒在了李府的大門前。上朝回來的李賢見狀，連忙叫人將之扶了起來。

    像是有意地配合，曹蔭恰到時機地咳嗽著，抖動著，像是向他們證明自己確實是饑寒交迫，走投無路。李賢仔細地打量著他，那張臉隱藏在月輝的柔光里，顯得暗淡而莫測。只見他全身裹著白袍，仔細一看，那白袍竟是上等的天蠶絲所制，摸起來柔軟異常，如若無物。而其容貌雖略微普通了些，但卻貴氣逼人，于是便只將他當做家道中落的豪富子弟。而當看到他那雙眼睛時，李賢心中卻不由升起了一絲寒意。那雙眼睛出奇地淡漠，甚至連眼瞳都因為這種淡漠而變得空無了起來，令人有些心悸。但李賢只是微微定了定神，努力地把剛才所感受到的寒意當成一種錯覺，仍將這個渾身都散發(fā)著詭異的男子帶進了李府，叫人好生照料。

    然而，李賢及其仆從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被他們帶進去的男子臉色卻如常，似是絲毫不受嚴寒影響一般，而那不斷瑟瑟著的身體，卻更像是在做一種無聊的游戲。而在即將進門的剎那，那雙眼睛定定地看向了李府中的某個地方，眼中忽地閃現(xiàn)出一絲隱約可見的溫柔。

    于是，曹蔭便成了李賢府上的一名侍衛(wèi)。

    此后，李賢便是發(fā)現(xiàn)，曹蔭雖總是沉默不語，但卻心思縝密，武藝超群。一想起他所施展出的那些不合常理的武藝，李賢心里就一陣疑惑，因為那些功夫奇異得……似乎不像是來自人間。

    因而，雖然他手下的謝子駿號稱“咸陽第一高手”，武藝頗高，但這幾年他能安然躲過趙康的無數(shù)次暗殺，卻主要是此人的功勞。

    而且，曹蔭雖為人孤冷，但不知為何，對其女兒卻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一想起自己的女兒，李賢心中就不由涌起幾分唏噓。

    四年前的一個晚上，其夫人難產(chǎn)，掙扎了好久都無濟于事，慢慢地，其夫人的氣息漸漸弱了，眼看便將難產(chǎn)而死，而腹中胎兒自然也保不住。產(chǎn)婆見狀，連忙將李賢拉至一旁，委婉地對其交代夫人情況不妙，恐怕會有意外，讓其為之辦理后事。李賢聽后，悲痛欲死，連忙坐到床邊，只見其夫人的眼睛漸漸闔上，情緒也慢慢地放松了下來，適才那因劇烈疼痛而微微有些扭曲的表情也不復存在，臉上的那抹病態(tài)的潮紅也正在變得蒼白。似乎，這都預示著一件可怕事情的發(fā)生。忽然，一道稚嫩的哭聲在房中回蕩著，李賢一看，一個女嬰竟出現(xiàn)在了床上，像是知道自己剛出生便沒了母親一般，女嬰張著小嘴大聲地啼哭著，兩道細小的淚痕在其柔嫩的小臉上明晰可見，真是聞?wù)邆?，見者流淚。房內(nèi)的產(chǎn)婆侍女也不由偷偷轉(zhuǎn)過身去，肩膀微顫著。對于這個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嬰兒，她們也都深感憐惜。

    之后李賢便是發(fā)現(xiàn)，在其女兒的右手里竟握著一塊小小的玉佩。床上并無玉，難道這是女兒出生后才出現(xiàn)的？仔細一看，這竟是上等的軟玉，摸在手上無比溫潤。這讓李賢驚異非常。隨即他便不動聲色地將這塊玉佩收入袖中，似是不想別人知道女兒的奇異之處。

    而李賢沒注意到的是，那玉佩上竟微微地有光暈流動，上面還刻上了一束怪異而奇特的花朵，花束細長，如柳條一般向外垂著。在花的周圍還刻了些頗為繁復的符文，光暈就沿著這些符文的線路流動著，形成一個光圈。但隨后光圈便消失不見。

    似乎是湊巧，半個月之后，曹蔭也來到了李府。

    即便是再心思縝密的人，恐怕也無法將這兩件事聯(lián)系起來。

    于是，李賢的夫人便在臨死前的最后一瞬為李家添了一個女嬰。

    因此，對于這個受上天眷顧，但一出生便失去母親的女兒，李賢自然極為疼愛，關(guān)懷備至，視若珍寶。

    片刻后，李賢才回過神來。

    “如今大秦將亡，我也將淪為亡國之臣，不復昔日的權(quán)勢，這等情況，想必你應(yīng)該極為清楚。倘若你不愿再留在我身邊，我便即刻著人為你準備足夠的盤纏，你即日便可離去?！崩钯t微微嘆息，臉上有著毫不掩飾的疲憊和落寞。如今大秦滅亡，天下大亂，稍有些能力之人都會選擇投在當下當權(quán)之人門下，力求聞達于諸侯。而如曹蔭這般宛如神仙中人的奇人異士，又怎愿跟隨自己庸碌一生？

    聞言，曹蔭不假思索，低聲道，“在下愿追隨大人，保護大人周全?！彼恼Z氣平淡，卻帶有一絲堅不可摧的堅定。

    曹蔭的家世在三界之內(nèi)都算得上是顯赫之極，又豈會在乎這人間的浮云富貴？

    “為何？”李賢聽后愣了愣，隨后大驚。曹蔭雖是他昔年所救，但數(shù)年來曹蔭卻助他躲過無數(shù)次的明殺暗殺，早就報了他的救命之恩。即使他現(xiàn)在開口離開，那也無可厚非。

    此時，那張淡漠的臉上微微泛起些波瀾，“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如若沒有大人好心相救，只怕我早已凍死街頭。滴水恩當涌泉報，別說是大秦將亡，便是那天塌下來，我也定當護佑大人一家，不離不棄?！闭f完，曹蔭微微低頭，眼中掠過一道奇異的光芒。

    聞罷，李賢呆了一呆，隨后便微微嘆息一聲，似是在感嘆曹蔭的重情重義。

    他定定地看著曹蔭，然后有些錯愕地發(fā)現(xiàn)，眼前之人，竟像極了徽和。他們年紀一般大，神態(tài)舉止也都絕然于世，而那臉上也總帶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蒼白和陰郁。只是，如此相像的兩人，命運卻恍隔天地。

    突然，一聲巨響將李賢的思緒瞬間擊散。只聽轟隆隆一聲，幾道巨雷如同戰(zhàn)車一般由遠至近而來，在咸陽的上空疾速碾過。閃電如一道道銀蛇狂舞，撕裂了夜幕，在天地之間猙獰亂舞。而在雷聲響起的那一瞬，云層里的雨點如同箭矢一般密密射下，雨聲頓起，四周立時一片單調(diào)而繁復的敲擊聲。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忽地，一道略顯急切的聲音傳至書房，驚動了房間里的兩個人?！靶〗阌肿鰫簤袅耍埨蠣斱s快過去。”門外的侍從對著李賢急聲稟報道。聽到女兒出事，李賢心中頓時大急，隨著侍從疾步而去。而身旁的曹蔭臉上雖然顯露出些許擔憂的神色，但神情卻并不慌張，似是知道李家小姐發(fā)生了何事，但眼中卻流露出一絲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奇特情緒。

    待走到李家小姐的閨房時，一位中年婢婦早已等在了房間外，正來回地跺著腳，一臉的焦慮。“小姐如何了？”李賢急忙問道。

    “奴婢也不知道為何，剛哄著小姐睡下，一會之后就聽到小姐帶著哭腔地喊道‘走開走開，快走開’，但是當我們沖進房時，屋里卻什么都沒有，沒有任何異常?！敝心赕緥D急忙向李賢說道，焦慮的臉上還帶有一絲疑惑和奇怪。

    “什么？又是這樣？”李賢聞罷，心中不禁一陣無奈，顯然這種事已不是第一次發(fā)生了，但對此卻總是百思不得其解。李賢只當這是一種怪病，但是遍尋天下名醫(yī)，都無人能治這病。

    心里擔心著女兒，李賢快步地走進了房間。

    一個約摸四歲的小女童正坐在一張描金的軟榻上，此時她已經(jīng)停止了哭泣，但鼻子仍在抽動著，而榻上的絲被也已被淚水浸濕了小半，精致的小臉上還殘留著兩道淺淺的淚痕，那及肩的烏黑長發(fā)雖有些凌亂，但仍如絲綢般順滑，光可鑒人。眼見父親來了，女童連忙朝著李賢進來的方向伸出兩只細小卻如美玉般無暇的小手。李賢見狀，心中的憐惜不由大起，加快著腳步奔向床邊，將女童摟入了懷里。一鉆入父親的懷抱，女童的聲音似乎又有些哽咽，清脆中帶著一絲顫抖，“爹爹，心兒怕，心兒怕。”說完，鼻子抽動得更厲害了，臉上的兩條淚痕又明晰了幾分。

    “心兒乖，不怕不怕，爹爹在呢，”李賢放下平日里的正襟危坐和嚴肅深沉，像天下所有疼愛女兒的父親一樣，用最普通，但卻最溫情的方式愛護著自己的女兒。李問心似乎又想起了剛才的情景，緊緊地抱著父親，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哭腔發(fā)著抖，“爹爹，我又看見他們了，他們臉上沾滿血，沒有手，沒有眼睛，嗚嗚，心兒怕，爹爹不要走，心兒怕！”看著女兒一臉的驚恐，和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驚懼，李賢心里就一陣心疼。李賢不知該如何安慰，唯有緊緊地抱著她，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消除些心中的不安和愧疚。片刻之后，李問心抽泣聲漸漸小了，想必是哭得累了，精神不由得一松，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待得女兒睡得酣了，李賢才小心翼翼地將問心放到床上，動作極其輕柔。見此，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曹蔭眼中忽地閃過了一道誰也看不明白的奇特光芒。

    操心著國事，即便這國家將亡，女兒又得了這種令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怪病，心中一直繃得很緊的弦似乎瞬時斷了，李賢只覺頭暈目眩，腦袋像是開裂了一般劇痛不已，臉色也無比蒼白，不由往后疾退了幾步，若不是曹蔭眼疾手快急忙將其扶住，只怕便要跌于地上了。

    只見曹蔭在將李賢扶往座位時，右手輕輕抵住李賢的后背，一道黃色的光芒驀地從其掌中透出，徑直融入了李賢的身體里，這道光芒似是源源不斷，直到李賢的臉色有了些紅潤，曹蔭才收回了手，而此時，他那本已略顯蒼白的臉上瞬時又蒼白了幾分，毫無血色，極是駭人，似乎剛才之舉頗為費神一般。隨即他快速地從懷中摸出一顆珠子。這顆珠子晶瑩剔透，其上泛著淡淡的柔光。他將此珠握在了手里，閉眼運轉(zhuǎn)著全身經(jīng)脈，然后那顆珠子所散發(fā)的微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地涌進了他的體內(nèi)。

    正當李賢頭痛欲裂時，突然一股清冽柔和的力量透入，讓他裂開般的腦子瞬間清爽。李賢緩緩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一邊的曹蔭臉色蒼白得嚇人，正自詫異著，這時，門外的仆從慌慌張張地跑進屋來，急忙向李賢稟報道，“大人，宮中公公來報，大王請大人即刻進宮，說有要事相商?！?br/>
    李賢怔了怔，隨即就對著曹蔭說道，“我要進宮面見大王，你就在此替我守著心兒，幫我好好照顧她?！崩钯t語氣頗為鄭重，似乎，他已將曹蔭看作身邊最信任的人了。

    “是。”曹蔭頜首，盡力掩去眼中的虛弱神色。

    待得李賢離開后，似乎是因為極度虛弱而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抑或是看著眼前的小女童，心中略有所感，曹蔭跌坐在軟床邊，輕輕攏起她被汗和淚浸濕的額發(fā)，出神地看著她熟睡的臉，瓊鼻嬌俏，小嘴紅嫩，一股靈氣縈繞在女童的周圍，使得熟睡中的她看起來圣潔如仙子，美麗如精靈，不沾絲毫的煙火氣。此刻，看著她，他眼中一片癡迷，仿佛這就是他的一切。

    “不要怕，”他撫摸著她的額頭，“我在這里。”

    “嗯。”她下意識地將額頭輕輕貼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感受到了某種安慰，她那帶著驚懼的小臉漸漸柔和起來。呼吸均勻而細微，溫熱的鼻息拂在他的手臂上，微微地有些癢。

    他輕輕地抽出了手，小心地將她的小手放回了被褥中。

    旋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來，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妖異的光。

    隨后，他便離開了李府，悄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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