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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柱，早上對常委們講的不錯。()記住，今后在任何場合，對事件經過的講述都要與今天的說法保持一致，你就是為解救被綁架的倆女知青，才勇敢地撲上前去奪槍的。當時你心中的想法，就是黃繼光撲向敵人碉堡時所想：一定要擋住反動派的子彈，保護被劫持的女同胞。這樣說才能最好地體現(xiàn)革命戰(zhàn)士無私無畏的光輝形象，也最符合當時的實情?！?br/>
    與兩個女干部一起前往曬谷場知青屋的路上，秋魯拍著樊二柱的肩頭，語氣很親昵地贊揚了樊二柱剛才在常委們面前的表現(xiàn)。

    從縣城出發(fā)后五個常委始終形影不離，有些話秋魯一直找不到單獨的機會和樊二柱交流，現(xiàn)在幾個男性常委都留在了寨內墳地勘查現(xiàn)場，兩個女干部又落在后面嘰嘰咕咕聊得正起勁，所以秋魯抓緊機會開始叮囑、敲打樊二柱。

    “俺就是按您電話中的交待的…”

    “別胡思亂想！我交待給你的那些話，也是黨一貫這樣教導我的。你剛才說的就是完整的事實，事情的經過也就是那樣。你是擊斃了周宇以后，向我電話匯報時通過我的講述，才知道他可能參與了反革命暴.亂的，是這樣吧？”

    秋魯看看躡在身后幾步遠，正親密閑聊的倆女干部，沉下臉很嚴肅地告誡著樊二柱。

    “可是…”樊二柱一時還有些轉不過彎。

    “有些事情我現(xiàn)在不方便告訴你。這是保密紀律不允許的?！?br/>
    秋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纏下去，他相信樊二柱會無條件服從的。

    “俺明白了。俺過河就是為了抓肇輒和解救倆女知青。”

    見樊二柱果然不再糾結于心中的疑問，秋魯也放緩語氣笑著打趣道：

    “這次回鄉(xiāng)探親，是不是因為提干了專程回家相對象呀？”

    樊二柱想搖頭否認，然而一張臉漲得通紅，表情也極為忸怩不配合。

    “是不是看中誰家的姑娘了，但人家不給你面子呀？”

    樊二柱輕輕點頭。秋魯卻朗聲大笑起來。

    “還有人會拒絕我們的英雄？這樣吧，慰問工作結束后我親自去瞧瞧，看哪家的仙女這么高的眼界，居然連我們樊排長都看不上眼?！?br/>
    “秋主任…俺是想…”

    “在老領導面前羞澀個啥？我替你做主了。她能拒絕你樊二柱，還能拒絕黨組織的安排？”

    秋魯?shù)某兄Z就等同板上釘釘了。

    別說秋魯主動代表組織出面做媒，多少人上桿子巴結著想讓秋魯?shù)阶约一槎Y現(xiàn)場露個臉，白吃白拿做個證婚人都難以如愿。樊二柱大喜過望下有些語無倫次了。

    “俺愿為老領導去堵?lián)屟邸Ｈ绻劬φ０鸵幌戮筒凰愀锩娙??！?br/>
    這種安撫方式果然一擊奏效！

    秋魯也舒心地暢笑起來。

    剛看見藍藍秋魯就忍不住側過頭朝把守大門的樊二柱瞅了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就是詢問，是她嗎？見樊二柱望著自己只顧“嘿嘿”著傻笑，秋魯微不可查地點點頭，暗夸贊樊二柱好眼光。

    “兩個小同志，怎么稱呼你們呀？”

    藍藍有些膽怯地看看身旁的呂繼紅，見她面無表情就似未曾聽到秋魯發(fā)問，只好自家硬著頭皮羞怯怯地說：“我叫牛藍藍。她是呂繼紅姐姐?！?br/>
    呂繼紅？秋魯?shù)挠洃浟墒欠峭瑢こ＃幌戮蛯⒄仫w案的女主角與此人對上了號。不過他就似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般面上波瀾不興。

    “到范城幾年了？”秋魯親切地問藍藍

    “去年熱天初中畢業(yè)后下放到這里的?！?br/>
    藍藍習慣性側過臉，垂下了長睫毛，眼睛不敢與陌生的秋魯對視。

    “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呀？”

    秋魯已經發(fā)現(xiàn)呂繼紅對自己一行人的冷漠。

    盡管不知其中原因，但他也不打算再向呂繼紅提問，免得自討沒趣。于是繼續(xù)和藍藍親切、隨意地聊著。

    藍藍很不情愿回答這個問題。但在秋魯貌似親切，實際有著無形強大氣場的官威下，仍然老實馴服地回答道：“有個養(yǎng)母。在省歌舞團工作，以前是跳芭蕾舞的演員?！?br/>
    “牛鳳？”

    秋魯?shù)脑拵缀醪患偎妓髅摽诙觥?br/>
    別說藍藍驚訝，就連華屏與黃蓮瞅著秋魯也是詫異無比，似乎對秋魯能認識或聽說過牛鳳這號人物都感到完全不可思議。

    “華主任，別這樣看著我行不？讓人瘆的慌。牛鳳文化革命以前大大有名，芭蕾舞中跳白天鵝的那個是不？你們以前也算是同行了，應該比我清楚吧。”

    “我當然知道牛鳳，但秋主任怎么會往她身上聯(lián)想呢？莫非是…”

    華屏曖昧的話語和嬌笑的調侃讓秋魯有些尷尬，他搖著手苦笑道：“看來不解釋清楚一切，光是華主任好奇心這一關就難過去呀。”

    “那您還不趕緊交代，要不然我還真會胡思亂想的?！?br/>
    華屏見秋魯這幅可憐樣，更是嬌嗔無比。

    黃蓮也打趣插言：“我倆知道藍藍的養(yǎng)母是牛鳳不奇怪，可您從哪里聽來的呢？莫非您也喜歡那踮著腳尖跳的洋舞？”

    “是這樣，我繼母在省歌舞團工作，前幾天我回家的時候，因為我妹妹要上臺扮演個小角色，她非拉我一起去看彩排，結果…”

    面對倆女人的好奇心，秋魯迫不得已三言兩語將認識牛鳳的經過交待了幾句。

    “這牛鳳還真是個怪人，什么人都敢出言頂撞！”

    “什么怪人？完全就是一猛人嘛！我華屏當初在縣豫劇團時如果像她這樣，只怕早死得骨頭渣子都沒影了。她也真好命，幸虧沒遇見了狠人而是遇上貴人，要是讓她碰到的是我們劇團原來的那貨…”

    “是啊，聞主任多好的人呀，連我這女人看見都喜歡?！?br/>
    黃蓮剛見過聞蘭，對她的印象大好。對老熟人牛鳳居然連聞蘭這等身份的人都招惹大發(fā)著感慨。

    秋魯不想談話被倆女同伴扯得離題萬里，更怕把繼母聞蘭拿出來做了話題，連忙擺手打斷了華屏和黃蓮的話頭，繼續(xù)溫言對藍藍說：

    “你養(yǎng)母牛鳳是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你應該好好向她學習，爭取長大后也為黨和國家多做貢獻。我聽樊二柱同志匯報說你們在壞分子面前表現(xiàn)不錯，敢于挺身而起進行反抗，沒有給組織上抹黑。你們的行為應該絲毫不比你們知青戰(zhàn)友陸一凡的壯舉遜色?！?br/>
    秋魯?shù)馁潛P讓藍藍羞澀不已也不安之極。而當秋魯提到陸一凡時，呂繼紅黯然無神的眸中掠過一絲期盼，她舔舔干涸的厚唇，沙啞著嗓門說：“領導，我能不能向您反映一個問題？”

    “很重要？非得這個時候說嗎？”

    秋魯眉頭緊鎖起來。

    他原準備露個面說幾句慰勉的話后就離開的。遇見藍藍，考慮到要安撫樊二柱，所以才破例多講了幾句。他已經能預料到呂繼紅此刻想說出的話不會是自己所想聽到的東西。

    “對你們領導來說可能是件小事。但對我一個姑娘家，以及對另一個您批示要嚴肅處理但其實卻很無辜的人來說，就就是非常非常要緊了。”

    “小呂，我們能不能以后再談這事？領導們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探望和慰問你們，你要懂得知足?。　?br/>
    黃蓮有些急了。她不停地給呂繼紅使眼色企圖讓她閉嘴，但呂繼紅完全無視了她的暗示，眼神直愣愣地瞄準秋魯，她要逼著秋魯給她一個說法。

    昨天公社知青工作組就呂繼紅的黨內處分問題召開了一次黨小組會議。黃蓮作為黨小組負責人，在會上將呂繼紅在檢舉肇飛一案中所發(fā)揮的作用，以及她與肇飛發(fā)生非婚性行為的事情，客觀地向全體與會人員進行了通報。會上，按照黃蓮的提議，黨小組經過討論后決定給予呂繼紅記過處分。但將處理意見呈報到黨小組的上級組織黃集公社革委會黨組審批時，公社黃向陽主任認為處分太輕，為此，兩黃之間就呂繼紅的處分問題發(fā)生了正面爭執(zhí)。

    公社黃主任認為，呂繼紅與一個壞分子搞到一起，還發(fā)生男女關系，完全喪失了階級立場，必須從黨的隊伍中清除出去；黃蓮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認為呂繼紅經過自己的勸說后，已經完全按照組織意圖寫下了交待材料，這就是很好地將功補過了。處分太重，似乎成了自己說謊話欺哄人家小姑娘騙取口供，讓自己今后無顏再面對呂繼紅。再說了，脫帽右派還算不算壞分子，黃向陽說了不算數(shù)，必須由更高級別的領導去定性。

    雙方為此互不相讓，還爆發(fā)了口角。

    剛才將呂繼紅叫進屋時，心里藏不住事的黃蓮忍不住將支部會議的經過，以及自己與黃向陽發(fā)生爭執(zhí)的事情，完完整整對呂繼紅述說了一遍。呂繼紅聽的過程一言未發(fā)，只是緊咬牙關目光晦暗地靜靜聽著。黃蓮只道她是暫時有些想不開，本以為多過些時間就會好的，沒料到她此刻當著縣里領導的面就要發(fā)作。這讓她后悔不迭的同時也后怕不已。

    黃蓮咬著耳朵飛快地對秋魯解釋著昨天討論處分呂繼紅的事情。秋魯一邊靜靜聽著，同時凝視著呂繼紅那沒血色干涸的嘴唇。待黃蓮說完，秋魯有些自嘲地笑笑說：“既然小呂同志將事情說得這么嚴重，我如果不聽她說出來，豈不是犯了脫離群眾的官僚主義嘛?！?br/>
    “秋主任…”

    黃蓮還在徒勞地阻攔著，但秋魯也有些惱了，他制止了黃蓮的開腔。

    “你可以陳述你的觀點。但請你記住，言語中既不得污蔑組織，也不得涉及其他不相干的革命群眾。否則，組織上會更嚴厲地處理你的問題?！?br/>
    “我和肇飛犯了什么大罪？是什么招惹得您要批示：嚴厲打擊、絕不手軟？”

    “你是在責備我的舉措不公正嗎？”秋魯沉下臉。

    “兩個相愛的人之間做了什么事情，你們組織上管的著嗎？”

    “你這是黨員說的話嗎？你的黨性原則到哪里去了？與一個右派份子糾纏不清的事情我們放在一旁姑且不論，肇飛不請假就擅自脫離群眾的監(jiān)督，這算什么行為？算不算是逃逸？”

    “肇飛不是已經脫帽了嗎？憑什么還要被監(jiān)督勞動改造，并且說他是壞分子？”

    “是否壞分子要由他的行為和語言來判斷。他拒絕勞動改造，還敢流竄外地繼續(xù)作案，脫了帽子組織上也可以再給他重新戴上?！?br/>
    秋魯朝著呂繼紅譏諷道：“你的話能代表組織？對肇飛的處理結論是組織意見，不是我秋魯個人的行為。而且我以前認識你和肇飛嗎？我們之間有私仇？我秋魯需要通過打擊你們兩個普通人來展示我的權威？”

    “我說不過你，我自動退出組織總可以吧？”

    “黨組織是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門？從你第一天宣誓要加入組織的那一刻起，你就等于將自己的一切交給了黨?，F(xiàn)在不是你退黨不退黨的問題，你適才的表現(xiàn)已證明你不配加入我們這個光榮的隊伍。你回去等著接受組織的更嚴厲的處罰吧！”

    秋魯面若寒霜的說完這番話后，一甩手退出了知青屋。

    華屏尾隨著他出屋后，黃蓮頓下腳步恨恨地瞪了呂繼紅了一眼。本想責備她幾句的，但瞅著她失魂落魄的那幅模樣，責難的話終究未說出口。只深深嘆息一聲后也跟著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