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心臟被揪住，完全無法喘氣。

    溺水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身體抗訴卻被迫涌進充滿咸味的海水。

    站在船上看著無盡海洋時心情多么暢快啊，在最好的年紀，身旁站著最愛的人，看著世界上最美的風(fēng)景。

    潛下深海后環(huán)繞在周圍的珊瑚礁和游動的彩色小魚又是多么可愛。碧藍的大海不應(yīng)該是美好旅程的開始么？

    誰知道氧氣瓶竟然出了問題，本應(yīng)跟在身旁的安全員無影無蹤。

    亞文也不見了，沒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兒嗎？

    先是胸有些悶，李妮妮意識到出了問題，四處尋找，發(fā)現(xiàn)周圍空無一人。

    呼吸不暢來得太快。

    她解開身上固定氧氣瓶的安全帶，想直接噴氧到嘴巴里，沒想到取下呼吸口后，氧氣瓶里竟然沒有氧氣。

    恐慌一瞬間襲來。

    擺動著四肢，不斷往上游，卻發(fā)現(xiàn)似乎永遠沒有浮出水面的時候。

    接著她慢慢靠近死亡。

    今晚她還給亞文準備了驚喜，慶祝他的新專輯獲得了國際大獎。

    今天也是兩人結(jié)婚四周年，亞文太忙，老是不在家，好不容易抽出整整三天陪她，她期待這一天很久了。

    為什么？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她能活下來，她一定要這個潛水安全員連同旅行社告到傾家蕩產(chǎn)。

    啊……可是好像沒機會了。

    李妮妮慢慢閉上眼睛，她的生命就要結(jié)束了。

    亞文會為她哭泣嗎？姐姐會有多傷心？

    還有小煜……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他才兩歲啊……失去了媽媽他怎么辦呢？

    如果亞文娶了一個新的妻子，他就要多一個繼母了，那個女人會不會好好對他……

    她在家里那幅畫還沒有畫完，那可是她畫了幾個月的，模仿她最喜歡的透納的風(fēng)格一筆筆畫下的……

    還有——

    “吵死了！”

    ……誰？

    “都要死了還擔心真么多，你知不知道擔心一點兒用都沒有??？！”

    大概吧……如果吵到你真的很抱歉……

    “你意外地有禮貌啊?！?br/>
    謝謝……我大概不是千百年來頭一個掉進海里的人……以后還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指教什么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害羞，“我好久沒有上岸了，岸上變得好玩兒一點兒了嗎？”

    不算好玩，但是……我真的很想回到岸上去……

    “是么……要不，我就實現(xiàn)你的愿望吧！”

    真的？謝謝——

    “先別道謝啊，我有條件的?！?br/>
    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同意。

    “就算再來一次結(jié)局也是一樣的哦，二十四歲死在海里。”

    我也只能接受了。

    “不過，讓我們來玩點兒更好玩兒的吧！”

    什么？

    “嘿嘿，你馬上就知道了。敬請期待哦！”

    …………

    …………

    金色的光芒推開了覆蓋于眼前的黑暗，身上的重量不斷減輕。呼吸變得順暢了起來。

    她猛地掙扎，雙手晃動，要游到水面上去。

    只聽撲通一聲，她皺起眉頭，睫毛顫動，眼睛慢慢睜開。同時一個近在咫尺的聲音響起：

    “清兒，你沒事吧？！”

    她睜開了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樓梯下。石灰色的樓梯一角，她撐著地要站起來，余光掃過自己的手。

    她把手抬起，死死盯著。這個手的大小……

    “清兒？清兒？”

    有人抓住她的肩膀，她看了過去。一個長相清秀的女性正一臉焦急地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女性又問了幾遍，她才平復(fù)著心情開口道：

    “沒事——”

    如此稚嫩的聲音又令她嚇了一跳。

    “沒事就好，下樓梯都能摔到，還好踩空的是第一層，快把媽媽嚇死了。先回家給你上點兒藥再去買書包吧，明天就開學(xué)了……”

    她聽著這個女性的嘮嘮叨叨，大概知道那個聲音所說的“好玩兒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被小心翼翼地牽著，一步步走上樓梯。身體輕盈地不像是自己的，充滿了活力。從樓梯轉(zhuǎn)彎角處開著的鏤空石窗她能看到外面，樓下是僅供兩人通過的走道，對面是古樸的居民樓。

    女性用鑰匙打開門，她走了進去。

    玄關(guān)正對著的木柜子遮擋住了視線，柜子上了年頭，上面放了幾瓶落了灰的酒和玉石擺設(shè)。

    右手邊是客廳，沙發(fā)在柜子后，還有一臺電視機、電視機柜、茶幾和落地風(fēng)扇，十分簡單的擺設(shè)?？蛷d連著陽臺，陽臺外的景色與從樓梯間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清兒，你在干嗎？過來?！迸私械馈?br/>
    她低頭，踩上一雙粉紅色的小兔拖鞋，走到沙發(fā)上坐了下來?？蛷d連同著一個放著餐桌和冰箱的小餐廳，再往前走是廚房。

    女人從房間中拿來醫(yī)藥盒，用鑷子夾起棉花，沾取酒精后在她的額頭上輕點，意外的疼痛讓她差點兒蹦起來。

    “清兒，忍著一點哦，媽媽會盡量輕點的?！?br/>
    她抬起視線看著她。

    媽媽。

    這個詞對她來說很是陌生。從她有了清楚的意識起，父親身旁站著就是身份為繼母的女人了。那個女人很年輕，比父親年輕太多，她為父親生了一個男孩，受到家中所有人的偏袒。

    她唯一喜歡的姐姐常年住校，難得回一次家，也和其他人不對盤。

    她不討厭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但她被自己有著血緣關(guān)系的家人討厭著。雖然父親擁有著自己的上市公司，是很多企業(yè)的投資者，以為成功的商人，對她來說，他絕對算不上一個好的父親。

    繼母一心疼愛自己的孩子，對她十分冷淡，只在父親和長輩面前裝裝樣子。她知道那個女人的虛偽，大家卻把她看作不領(lǐng)情的孩子。

    媽媽……

    面前的女人顏面干凈，有著一雙純凈的黑眼睛。她臉上表情透露著關(guān)心，這讓她心中變得柔軟了許多。

    見自家女兒愣愣的樣子，蘇綿不禁有些擔心。清兒的身體本來就比同齡的孩子弱，經(jīng)常生病，又太過話少文靜，剛才下樓梯的時候踩空一格掉下去，可不會傷到哪兒了吧。

    “清兒，你真的沒事嗎？有感覺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媽媽，你不說媽媽反而會擔心的。好嗎？”

    她看著女人擔心的模樣，努力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帶著鼻音。突然變成小孩子，聲音和身體她都不怎么習(xí)慣。更不要說突然和陌生人之間建立起了這樣親密的聯(lián)系。

    但她從小缺乏母愛，繼母對她很不好，姐姐又大她不少，住在學(xué)校幫不上太多。家里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她在家中是孤軍奮戰(zhàn)，現(xiàn)在卻一個人擁有一個母親！

    多了一個母親是她的幸運。而且她活著，活著就好，這意味著未來全部的可能性。她要好好活下去。

    “好啦。”蘇綿收拾好醫(yī)藥箱，有些苦惱地看著女兒的額頭。“唔嗯，明天就要開學(xué)，額頭上受傷了，可怎么辦呢?！?br/>
    她聽上去像是喃喃自語，很是可愛的樣子，讓她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怎么了？”蘇綿問道，自家女人不會真摔傻了吧。她搖搖頭，要抬手摸傷口，被蘇綿阻止了?！安荒苊苛怂幩?，還沒干呢?！?br/>
    “明天……就要開學(xué)了啊?！彼l(fā)出這樣稚嫩的聲音還真是很奇怪。

    “是，所以不如媽媽給你剪個劉海，把傷口遮住。然后我們?nèi)ベI新書包？”

    她搖搖頭。

    “不想剪？好吧，那我們?nèi)ベI新書包?！?br/>
    她又搖了搖頭。

    “……不去了？”蘇綿驚訝地問道。買新書包可是清兒自己提出來的。

    自家女兒太聽話懂事，知道她工作賺錢辛苦，很少提要求，上午支支吾吾和她說了這件事情后她才發(fā)現(xiàn)最近工作太忙沒怎么顧及到，準備吃完午飯出去買的。怎么又搖頭了？不會真摔傻了吧……

    她點了點頭。

    “一個書包而已，媽媽完全能夠負擔地起的。”蘇綿說，“你不用擔心太多哦，我們現(xiàn)在去好嗎？”

    她搖了搖頭，想了一下對女人說：“我不想出去了，想在家看會兒電視?！?br/>
    “電視我們可以回來看啊，現(xiàn)在先去買新書包，你以前那個書包也是舊了，正好換一個上一年級。”

    一年級……她默默地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氣。又要從一年級開始讀起，太慘了。要參加小升初考試，初升高考試，大學(xué)入學(xué)考試，各種期中期末小測驗，班級年級市省排名……天啊。

    只能看看能不能跳級了，又不能表現(xiàn)得太聰明了。不，現(xiàn)在到底是幾幾年啊，是她原來在的那個世界嗎？

    “不用了——”媽媽還是有些難叫出口?！耙郧澳莻€書包用得挺好的?！彼f，“我真的不想買了?！?br/>
    蘇綿認認真真，仔仔細細打量著女兒，她看上去真的不在意書包的事情了。

    “真的不買了？”

    “真的?！彼秊榱吮硎捐b定點了好幾下頭。為什么一定要買新書包啊，她可不準備把十幾斤重的書天天放在書包里背回家，放在學(xué)校抽屜里就好了。

    恐怕就是因為小時候背了太重的書的緣故，她才長不高的，她一米五八，各種不便，比如稍微已胖就顯得整個人圓起來，懷孕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要成氣球了。

    “好吧，這可是你自己決定的哦?！碧K綿無奈地說道，打開電視機，把放在柜子上的遙控器給了女兒：“只能看一個小時，看久了對眼睛不好?！?br/>
    “嗯?！彼硕苏谏嘲l(fā)，十分乖巧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