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我把車倒進胡同頭上的一個草垛旁邊，熄了火，站在車旁大口呼吸了一下，轉(zhuǎn)身往胡同口走去。墻頭上嗖地躥出一只野貓，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感覺脊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走到我們租的那個房子的時候，我猛然發(fā)現(xiàn)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大頭車，這是誰開來的車？我站在車后面猶豫著，不會是小杰這小子又聯(lián)絡(luò)了別人吧？那樣豈不是亂套了嘛……小杰不知道胡四給了我一輛小面包，莫非這是他臨時跟朋友借的車？我把耳朵側(cè)向院子里聽了聽，里面一點聲響也沒有，我估計小杰正野狼般的在屋里臥著等我呢。站在車前躊躇了一會兒，我還是敲響了街門。

    里面悉索了一陣，隨即，一個很輕的聲音問：“誰？”

    我聽出來了，這是天順，我也輕聲回答：“我，你哥?！?br/>
    天順打開門，一把將我拉了進去，探出頭去打量了一番，拽著我就往屋里走。

    小杰站在堂屋的黑影里，跳出來猛地?fù)v了我的前胸一拳：“哥們兒，發(fā)財啦！”

    我一把將他推進里屋，天順隨手關(guān)了門。

    里屋沒有別人，我直接問：“外面那輛車是誰的？”

    小杰啪地打了一個響指：“我的，剛才在路上‘順’的，性能優(yōu)良，豐田?！?br/>
    “不錯，哪里的車牌？”我很滿意，這正是我需要的。

    “黑龍江的，”小杰壞笑一聲，“媽的，車上還有兩把刀，估計也不是什么好鳥?！?br/>
    “很好，”我想了想，坐下說，“別動他們的東西，用完了丟在路上，這叫**陣。”

    “剛才我聽見一陣汽車聲，你也弄了一輛車？”小杰問。

    “是胡四給我的?！?br/>
    “??？你把這事兒告訴胡四了？你可真夠‘膘’的??！”小杰一把拽起了我。

    “撒手，緊張什么？給我好幾天了，咱們這事兒他不知道?！?br/>
    小杰長舒了一口氣：“嚇?biāo)牢伊耍疫€以為你讓他知道了呢，這事兒大意不得啊，親爹也不能讓他知道，不是朋友不害你啊，哈，”拉我走到炕邊上，指著炕上的一張紙說，“再看看方位，這次看你的腦子了，別跟上次似的，上次你設(shè)計得有漏洞……我先給你介紹一下情況啊，晚上十點他們開始交易，大牙的人沒變，還是他們那幾個湖北人，但是大牙說，很可能強子帶人藏在哪里跟著他們，大牙不敢肯定，他說他今天碰見過強子，強子的眼神不對，好象有什么事兒。這個咱們不必操心，整個交易全是大牙操作，交易完了從哪里走也是大牙說了算，所以，操作好了，咱們拿下這一票應(yīng)該沒有問題，談?wù)勀愕南敕ā！?br/>
    我捏著那張紙，腦子不住地翻騰……孫朝陽肯定會安排人保護大牙，這個人估計應(yīng)該是強子，他的身邊沒有幾個他相信的人了。強子會在哪里藏著呢？最大的可能是，他帶人提前躲在延吉旅館的某個房間里，萬一交易過程中出現(xiàn)突發(fā)事件，他們會直接沖出來，如果交易順利，他們的任務(wù)也就算完成了，最多在后面跟著大牙他們，直到大牙安全地把錢送到該送的地方去。這樣的話，我們的人在旅館里動手就有些冒險了，必須等他們徹底放松了警惕，錢即將到了孫朝陽手上的時候再動手，那樣成功的把握會大一些。我緊緊盯著那張紙，腦子里在想，從旅館出來，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通往風(fēng)景區(qū)的路，因為帶著那么多現(xiàn)金，他們的第一目標(biāo)是把錢安全地送到孫朝陽手里，不可能從那里走。如果走通往市區(qū)的路，那就好辦了，經(jīng)過立交橋就得拐上芙蓉路，芙蓉路正在埋下水管道，車輛要想通過的話，得走很長的一段窄路，如果在那條路上動手……有了，我的心頭驀然一亮。

    我沖小杰一呲牙：“這次萬無一失了，”看了一下手表，八點多一點兒，倒頭對天順說，“一會兒你帶廣元和常青開著大頭車在芙蓉路最南頭等著，估計他們交易的很快，十點一過就差不多了，你們看見大牙的車開過來就裝做車壞了，把車橫在那條窄路上，等大牙他們下車催促的時候，直接下手，得手以后，就別管車了，從樓道里往光明路上跑，我和小杰在路口的電話廳那里等你們。記住，動作要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開槍，好了，馬上給大牙打電話，把這個意思告訴大牙……”

    “打住打住，”小杰猛扒拉了我一下，“孫朝陽不傻，這般時候還會讓大牙接電話？”

    “就是啊遠(yuǎn)哥，”天順神色曖昧地吐了一下舌頭，“他連大牙的BB機都沒收了呢?！?br/>
    “我操，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我出了一身冷汗，“那怎么辦？強攻？”

    “哈哈哈哈！”小杰放肆地笑了起來，“英雄所見略同啊，咱們想到一塊去了！”

    “想到一塊去了？當(dāng)他媽暴匪，玩兒強攻??？”我嘆息一聲，“那不成膘子了？”

    “什么強攻，你前面設(shè)計的，我他媽早安排好了！”小杰一把推了我一個趔趄。

    我明白了，這小子的智力比我差不到哪兒去。

    我撲拉了兩把頭發(fā)，哈哈一笑：“你行，剛才耍我大頭啊?！?br/>
    小杰把臉一搭拉，正色道：“咱哥兒倆一樣，都不是空著吹蛋的主兒，”轉(zhuǎn)頭對天順說，“抽根煙你就走，別讓廣元和常青等急了?！O(shè)備’都給我支棱好了，一旦哪個反動，直接開槍，打腿，只要不出人命，天王老子也會原諒咱的，我就不信天王老子見了這種錢他不動心。記住了，錢必須在你手上，從樓道里跑出來以后，你上蝴蝶的車，我用摩托車帶著廣元他們走。蝴蝶，你千萬在廣元和常青面前別露頭，盡管他們心里清楚你在背后策劃，只要他們沒看見你，即便將來出了什么麻煩，你也有話說。不是我在這里說些不信任弟兄們的話，我是吃虧吃多了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禍到臨頭的時候，什么事情都能出啊?！?br/>
    天順附和道：“這話沒假，一根筋，撅起來不認(rèn)親啊，何況這么多錢？”

    小杰噴了他一口煙：“什么錢？我不是說錢的事兒，好了，趕緊走吧?！?br/>
    天順剛要抬腿，我拉住了他：“兄弟你的了，保重！”

    天順笑得很憨：“怎么搞得跟上刑場似的？嘿嘿，有票子在那兒頂著，我不會出事兒的?！?br/>
    小杰又囑咐了一句：“千萬別跟廣元他們說蝴蝶也參與了，都劃拉到一塊兒不好?！?br/>
    天順邊走邊說：“我不傻，他們也不是膘子，知道得多了容易死人。”

    天順一走，小杰就上炕躺下了：“估計這一票肯定能成功，我打算好了，錢一到手就殺了大牙，留著他早晚是個禍害，媽的腦后有反骨啊，吃著孫朝陽的，背后‘掂對’孫朝陽，這種人咱們能留著他嗎？”見我搖頭，他沒趣地笑了笑，“說著玩兒呢……操他媽的，累死我了，要不孔夫子就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呢，動腦子比動他媽體力可累人多了，哈哈，蝴蝶，我這智商不在你之下吧？咱哥兒倆這一聯(lián)手，還有別人活的嗎？操，孫朝陽才到哪兒？”

    我挨著他躺下了：“別小看孫朝陽啊，畢竟他在社會上混了這么多年。”

    小杰嗤之以鼻：“不管用，前幾年他之所以能混起來，那是因為咱哥兒倆沒在外面的原因。”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慢慢來吧，是大是小還得扔碗里滾滾。”

    “蝴蝶，”小杰忽然坐了起來，“你說萬一這一票又砸了，孫朝陽會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我躺著沒動，“到時候再該死該活不由人，大不了一拼。”

    “拼？”小杰笑得有氣無力，“我也就是嘴硬罷了，唉，咱們的勢力比人家差了一大截啊?！?br/>
    “所以咱們才會這么拼命的，不然整天把腦袋別在腰上干什么，耍猴兒？”

    “是啊，不把姓孫的砸沉了，咱們永遠(yuǎn)混不成老大?！?br/>
    “呵呵，你他媽跟胡四一個德行，都惦記著人家朝陽哥這點兒地盤呢?！?br/>
    小杰又躺下了：“胡四？胡四算個屁，除了有點兒腦子，殺個雞都能嚇出尿來。”

    我不想跟他談?wù)摵牡氖聝?，岔話道：“萬一這票砸了，你打譜怎么辦？”

    小杰咬牙切齒地說：“兵來將當(dāng)水來土掩，我隱了，跟他來暗的，遲早殺了他?！?br/>
    我把胳膊墊到腦后，望著昏黃的屋頂，喃喃自語：“沒意思啊，都是他媽錢給鬧騰的，你說咱們跟孫朝陽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的……唉，可話又說回來了，還是他先惹咱們的，咱們想發(fā)展點兒勢力，他楞是想把咱壓下去，不折騰他折騰誰？我算計好了，孫朝陽只要一倒，別的都不管用，什么鳳三啦，什么周天明、莊子杰啦，一砸就沉……所以我說，就應(yīng)該先從孫朝陽下手，他完蛋了，其他的都完蛋，這叫那什么‘米諾效應(yīng)’，誰讓他先來惹我的？砸?！?br/>
    小杰插話說：“他先惹你？哈，孫朝陽過得好好的，你跟胡四先去搶人家的飯碗嘛。”

    是啊，我無聲地笑了：“不說他了……也許咱們想多了，沒準(zhǔn)兒這票很順利呢?！?br/>
    悶了一陣，小杰突然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起來從胸前摸出一個紫色的小雕塑來，是關(guān)公。

    小杰小心翼翼地把關(guān)公擺在窗臺上，雙手合十，虔誠地跪了下去。

    墻上的掛鐘走得很慢，像小時候我用彈弓打土墻那樣，隔很長時間才噗地響一下。

    拜完了關(guān)公，小杰的臉掛上了輕松的微笑：“蝴蝶，我估計這票沒問題，關(guān)老爺說的?！?br/>
    我看了看表，九點多了，不躺了，去芙蓉路轉(zhuǎn)轉(zhuǎn)，再把環(huán)境熟悉一下。

    我下炕系緊了鞋帶，咚咚地踹了兩腳地面，抬頭問小杰：“槍在你身上嗎？”

    小杰從褲兜里拿出槍，遞給我：“給你，我?guī)е鴱V元他們，他們身上有?！?br/>
    我抽出彈夾，往下壓了壓彈簧，感覺子彈很滿，收起槍，沖小杰一偏頭：“走吧?！?br/>
    出門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看天，一個星星沒有，空氣潮濕，漫天大霧。

    我在胡同里倒車的時候，小杰推著他的摩托車從院子里出來，一聲不吭直接從胡同的另一頭走了，他的背影漸漸被夜色吞沒在幽深的胡同里……霧水把風(fēng)擋玻璃濕得朦朦朧朧的，我開了雨刷，還是不管用，只好下車拿著抹布擦了擦。擦車的時候我在想，有時候人生的路就跟這輛車的玻璃一樣，需要經(jīng)常擦一下，否則會失去方向的。擦完了車，我上車點了一根煙，感覺非?？仗摚稽c兒也沒有干大事前的緊張與充實。

    因為大霧彌漫的原因，路上跑著的車都很慢，車燈把前面照得一片朦朧，霧水在光柱里翻騰著，泛出斑斕的光輝。我把車開上大路，感覺很不得勁，跨過黃線掉頭扎進了一條小路，從這條小路也可以到達光明路。小路上的車輛很少，甚至連行人都沒有幾個，我在心里策劃好了回來的路線，胸有成竹。走到半路，我索性下車把車牌拆下來，扔到了駕駛室里。

    光明路跟芙蓉路的交叉口往西邊過一點，就是我說的那個報廢的電話亭，電話亭再往西十幾米就是另一條路口，這條路叫天水路，可以拐上通往立交橋的大路，也可以轉(zhuǎn)回頭進入通往郊區(qū)的小路，這個地方可以說是四通八達。我把車停在電話亭的旁邊，來回打量，感覺我設(shè)計的這個地點簡直太好了，天順一上車，我就可以將車一頭扎進天水路，怎么走，那就看我的了。正在沾沾自喜，小杰騎著摩托車突然從車縫里鉆了出來，沒等停穩(wěn)，就沖我低吼：“趕緊上車，天順?biāo)麄儎邮至?！?br/>
    ??？！這么快？我猛然打了一個激靈，這才剛剛九點呢！幸虧我們提前來了。

    來不及回答，我一步跨上了駕駛室，小杰嗖地躥了出去。

    我把車發(fā)動起來，兩眼緊緊盯著四周，生怕錯過一切時機。

    剛穩(wěn)定了一下情緒，小杰又回來了，跨在摩托車上沖我打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這個手勢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直到現(xiàn)在。如果我能夠繼續(xù)活下去，這個手勢將伴我一生。

    小杰的笑容是那么的安詳……沒想到，從此一別，我再也沒能看到他。

    小杰閃進了車流，我剛想笑，臉立馬就凝固了，我分明聽見了一聲清脆的槍響，這不是我們的槍，獵槍是不會發(fā)出這種聲音的！難道這一票又完蛋了？一瞬間，滿腦子的鈔票嘩地散開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人！我不能讓我的人被他們抓?。∫徊扔烷T往芙蓉路的方向沖去，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小杰也一頭扎進了芙蓉路。車還沒拐上路口，就聽見一聲獵槍的沉悶響聲，我們的人也開槍了！旁邊有人大聲喊：“黑社會火拼啦——”接著就看見從芙蓉路那邊呼啦跑出幾個臉色焦黃的人來。我顧不了那么多了，加大油門就往路中間沖，我想在必要的時候用車撞孫朝陽的人。車剛沖上路口，我就聽見天順在車后面大聲喊，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爆發(fā)出來的，聲嘶力竭：“遠(yuǎn)哥！我在這里！”

    容不得多想，我一打方向，順手拉開了車門，天順猴子般的躥了上來：“快走！”

    我看見他的懷里緊緊抱著一只黑色的密碼箱，像董存瑞抱著他的炸藥包。

    成功啦！那一刻，我的腦子空了，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走，安全回家再說！

    “誰開的槍？”車沖上了光明路，我緊盯著倒車鏡不由自主地問天順。

    “別管了，沒出大事兒……”天順氣喘如牛，不住地催促，“快走快走！”

    “我問你，是誰開的槍？”我火了，我必須提前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遠(yuǎn)哥，我的腦子很亂……先回去，讓我好好想想?！?br/>
    “傷人了沒有？”我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但我還是不放心。

    “問題不大，杰哥不是已經(jīng)過去了嗎？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

    車忽地沖上了天水路。我把車開得像風(fēng)一樣，眼前的霧似乎在一剎那散開了，前面的路錚光瓦亮，兩旁的車輛在我的眼里就像一些紙糊的玩具一樣。我從容地把車駛上了通往立交橋的大路，心情漸漸平息下來。天順啪啪地拍著密碼箱，不住地傻笑，我操他媽，我操他媽，真他媽好啊。好了，別的先別管，應(yīng)該回出租房了……我長舒了一口氣，越過黃線將車調(diào)了一個頭，慢悠悠地拐上了通往郊區(qū)的小路。天順?biāo)坪鮿倓倧膲糁行堰^來，一把捏住了我的肩膀：“遠(yuǎn)哥，廣元可能受傷了……”

    “想起來了？誰開的槍？”我猶豫著，是否應(yīng)該回呢？車速慢了下來。

    “沒看清楚，我剛得手，就看見從另一輛車上沖出幾個人來……”

    “當(dāng)場把廣元打倒了？”我踩住了剎車。

    “別停車呀，”天順急了，胡亂往后掃了兩眼，“常青也開槍了，然后架著廣元進了樓道?！?br/>
    “他們的人呢？”我的腦子也亂了，孫朝陽，你這個老狐貍！

    “大牙的人讓我全鎖在車?yán)铮硪惠v車上的人被常青噴了一槍，好象全趴下了?！?br/>
    這么說，問題應(yīng)該不大，回去等小杰的消息吧。我猛踩了一腳油門。

    從后視鏡里，我看見天順打開了密碼箱，一沓一沓的鈔票被車顛起來，像開了鍋。

    哈哈，朝陽哥，無論如何，你的錢到了哥們兒的手上……我趴在方向盤上，無聲地笑了。

    把車停在草垛后面，我還是不太放心，讓天順抱著密碼箱下車，我又往里移了移。

    天順?biāo)坪醪粫_門了，門鎖在他的手里直打滑。

    我接過鑰匙，打開門，歪頭沖他亮了亮牙花子：“暈了？沒見過錢是吧？”

    天順像只老鼠那樣吱吱地笑了起來：“嘿，嘿嘿，我還真沒見過這么多票子?！?br/>
    進了里間，天順想要開燈，我拉了他一把：“先別開燈，呆會兒再說?！?br/>
    天順從后腰里拽出他那把鋸短了槍筒的獵槍，咣地丟在炕上：“這玩意兒沒用得上?！?br/>
    我借著微弱的月光，把錢猛地撒在炕上：“我操，發(fā)達啦兄弟！干得漂亮啊?！?br/>
    天順拿起一沓鈔票，刷刷掰了兩下：“錢啊錢啊，親愛的錢啊，你用甘甜的乳汁把我喂養(yǎng)大……”

    剛唱了兩句，大哥大就在他的褲兜里響了起來。

    天順看都沒看，把大哥大直接遞給了我：“肯定是杰哥的?！?br/>
    果然是小杰的號碼，這種時候不先回來，打的什么電話？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蝴蝶，我遇到了一點兒麻煩，你讓天順拿一萬塊錢到盛大商廈南門……”

    “出什么事兒啦？”我打斷他，“你已經(jīng)脫離現(xiàn)場了沒有？”

    “別問了，趕緊讓天順去，我讓常青去拿”小杰啪地掛了電話。

    我從炕上抓了一沓錢，給天順掖到褲兜里，一把將他推了出去：“去盛大南門！”

    天順沖到門口又轉(zhuǎn)了回來，把手沖我一伸：“車鑰匙?！?br/>
    我抓起我的槍給他塞到手里，大吼一聲：“在車上！快走！常青在那里等你！”

    外面發(fā)動車的聲音，在我聽來仿佛是天邊滾來的悶雷……我什么也沒想，撕了一塊被面，三兩下將鈔票包起來，甩手背在了身上。在屋里摸索著找了一把斧子，把密碼箱劈成碎片，然后一股腦地塞進炕下的一個土爐子里，找張報紙從下面點了。屋里頓時涌滿了燒皮子的味道。我沒敢把窗戶打開，提著天順的獵槍，躲在外屋的黑影里狼一般地盯著街門。小杰遇到了什么麻煩？我估計很有可能是廣元挨這一槍不輕，小杰想把他送到醫(yī)院里去，或者是連小杰都受了傷，不然在這么緊急的情況下，他要錢干什么？有心想給小杰打個電話，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在情況不明的時候，我不能貿(mào)然跟他聯(lián)系。等到煙味小了，我回屋又往爐膛里填了一把柴火，等柴火忽忽地?zé)饋?，我下意識地走了出去。

    大霧已經(jīng)消失了，今夜的月光原來是那么的明亮。月光灑在麻麻扎扎的樹梢上，留下一地班駁的影子，我站在這些影子下像一頭孤獨的狼。月光同樣將我的影子鋪在地上，讓我仿佛躺在了黑色的原野上。我站在月光下，側(cè)耳細(xì)聽外面的動靜，除了偶爾從遠(yuǎn)處傳來一兩聲犬吠以外，整個世界如同死了一般。我躡手躡腳地打開街門，四下看了看，然后仔細(xì)地上了鎖，沿著側(cè)面的胡同往村口走去。大霧又開始彌漫，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我的頭發(fā)也濕漉漉的，仿佛淋了小雨。我這是要去哪里呢？背著弟兄們拿命換來的錢回自己的家嗎？我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不是，我沒有這么想……可是，我這是什么表現(xiàn)？害怕了？不能吧？在我楊遠(yuǎn)的字典里，沒有害怕這兩個字！那你這是什么表現(xiàn)？小杰和廣元還不知死活，天順這一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你想到哪里去？我操，沖鋒陷陣的還不知下落，你就想臨陣脫逃？

    我失魂落魄地竄回了出租房，剛剛喘了兩口氣，天順就幽靈般的站在了我的眼前。

    我一骨碌爬了起來：“你是怎么進來的？”

    天順撲打著粘滿泥土的手說：“爬墻，我怕喊你開門讓鄰居聽見。”

    “怎么樣了？”我沒等天順喘勻和氣，就急不可待地問。

    “廣元傷得很厲害，杰哥也受傷了……”

    “他們現(xiàn)在去了哪里？”

    “杰哥不讓說，怕你趁不住氣……”

    “我他媽趁不住氣還能怎么著？”我邊說邊拿起了大哥大。

    “不用打了，常青說，他早關(guān)機了，”天順使勁擰了兩下鼻子，把手在鞋底上抹了抹，慢條斯理地說，“遠(yuǎn)哥，事到如今也只好聽天由命了……你也不必太擔(dān)心了，杰哥這么辦也是為了你好，他和廣元去了醫(yī)院，說不定孫朝陽的人會找到他們，萬一你正好在醫(yī)院，那不就直接明了？到時候非火拼不可，不管是誰把誰干挺了，這個代價也太大了不是？你忘了咱們以前是怎么商量的？一旦出了事兒，必須有你在后面撐著。杰哥的傷問題不大，傷在肩膀上，常青說，他用摩托車帶著廣元上了去煙臺國道，不出意外的話，一兩個小時就能找到醫(yī)院，在醫(yī)院住下以后不是還有咱們煙臺的那個哥們兒嗎？現(xiàn)在杰哥跟他混得很熟的。耐心等吧，很快他就會打回電話來的……再說，他們身邊還有常青，那小子可能你不太了解，很猛的?！?br/>
    “你沒問常青，孫朝陽那邊是誰開的槍？”

    “問了，是強子，他也受傷了，讓常青一槍噴在胸口上，估計也去了醫(yī)院?！?br/>
    “大牙他們呢？”

    “不清楚，應(yīng)該是跑了吧？我估計出了這么大的亂子，他不敢去見孫朝陽了?！?br/>
    “給他打傳呼，讓他趕緊走，越遠(yuǎn)越好……慢著，別打，傳呼有可能在孫朝陽手里?！?br/>
    天順起身想走：“我去他表姐那里一趟，說不定……”

    我一把按住了他：“別動，去了你就回不來了?！?br/>
    天順的鼻涕又流了出來，他猛地抽了一下鼻子：“那怎么辦？”

    我打開包袱，拿了五沓錢遞給天順：“今天先這樣，今晚你哪里也不要去了，回家躺著睡上一覺，明天你想辦法聯(lián)系上大牙，把這些錢給他，讓他趕緊離開這里。告訴他別嫌少，因為咱們的人死活不定，需要錢。如果他不滿意，你就明確跟他說，想要好好活著就把這件事情忘了。記住，千萬不能露頭，尤其是不能接觸孫朝陽的人，一時半會兒聯(lián)系不上大牙，你就在家里等，早晚他會聯(lián)系你的。在家呆著的時候，注意點兒風(fēng)聲，一旦不好趕緊走人，安定下來就給我打電話，記住了嗎？”

    天順想了想，猛捶了炕沿一拳：“遠(yuǎn)哥，這錢不能給大牙！這是咱們的玩命錢?！?br/>
    我橫了他一眼：“別這么想，大牙也在玩命，再說，這叫封口費……”

    天順揣起錢，怏怏地嘟囔了一句：“他媽的，他敢亂叨叨，我殺了逼養(yǎng)的。”

    我又拿出一沓錢給天順拍在手上：“兄弟，這幾天你先艱苦點兒，錢以后再分?！?br/>
    天順點點頭，把大哥大遞給我：“行。這個我也用不著了，還給你，你好跟杰哥他們聯(lián)系的。大牙這邊你就放心吧，我了解他，他很有腦子的，不然孫朝陽也不會那么賞識他。不過我可有言在先啊，萬一大牙有亂‘口子’的跡象，我就殺了他，這事兒我跟杰哥都商量好了。好，就這么著吧，遠(yuǎn)哥，你也得小心，姓孫的瘋狂起來會吃人的?！?br/>
    “這我知道，不過暫時他還瘋狂不起來，他想吃人還沒找到目標(biāo)呢，”我收起電話，系緊包袱，摟著天順的脖子往外走，“走吧兄弟，我送送你，哈哈，從今往后你就是我楊遠(yuǎn)的親兄弟，一旦我成了氣候，我兄弟就是開國元勛。天順，我相信你的魄力，跟著我好好混吧，天下是打出來的，咱哥們兒一定會闖出一片天地來的。回去給我好好養(yǎng)著，下一步咱們再干點兒更大的事情。聽著啊，關(guān)于大牙這邊，你想怎么對他，必須跟我打聲招呼，別玩兒單的。”

    關(guān)街門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這個地方不能再來了。折轉(zhuǎn)回屋，讓天順打著打火機，我就著光亮用小杰的口氣給房東留了一張紙條，告訴房東因為有事兒要去南方，暫時退房。留在桌子上三百塊錢，長嘆了一聲，走出門去。心里竟然有一絲惆悵。開車上路的時候，我感覺胸口悶得厲害，有一種想把車停下，站在路邊大吼幾聲的沖動。

    “遠(yuǎn)哥，我不放心廣元?！睈灹艘魂?，天順驀然冒了一句。

    “怎么，怕他出賣你？”

    “不是，我怕他死了……”天順喃喃地說，“他的胸口一直流著血，咕嘟咕嘟的?！?br/>
    “別擔(dān)心，”我安慰他，“有你杰哥守著他呢?！?br/>
    “媽的，我要殺了強子?！?br/>
    “跟強子沒有關(guān)系，給誰干活就得替誰賣力，要殺也輪不到他。”

    “我要殺了孫朝陽！”天順把牙齒咬得咯咯響。

    “別想那么多，”我不讓他說了，騰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好活著?！?br/>
    把天順?biāo)偷剿议T口，看著他上了樓，我嘆口氣轉(zhuǎn)向了回家的路。

    把車停在家門口，我把車牌重新裝上，直起身子猛吸了一口氣，大步進了院子。

    回家的感覺真好啊，仿佛在海浪中漂泊的一塊木頭，安詳?shù)赜|到了沙灘。

    屋里黑著燈，我輕輕打開門，摸著黑剛要往我那間走，就聽見了我爹的咳嗽聲。從他憋著嗓子的聲音里，我聽得出來，他還沒睡。我沒有說話，躡手躡腳地進了屋。拉開燈，把包袱打開，數(shù)了數(shù)那些錢，整整三十三沓，每沓一萬，加上給大牙的五萬和給小杰和天順的兩萬，應(yīng)該是四十萬，比預(yù)計的還多。我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錢，一時有一種眩暈的感覺。我爹又在那間咳嗽，我連忙將錢掖到床底下，推開門問了一聲：“老爺子，你不舒服嗎？”

    我爹好象在壓抑著他的不滿：“剛回來？幾點了？”

    我抬頭看了一下掛鐘，剛剛十點多一點兒：“還不到九點呢，我在外面辦了點事兒?！?br/>
    我爹唔了一聲，好象要起床：“我把飯給你熱一熱。”

    我連忙走了出來：“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過了?！?br/>
    我爹已經(jīng)出來了，他穿得很整齊，我知道他還沒有躺下。

    我干脆打開燈，把他扶到了沙發(fā)上。

    我爹坐下，瞇著眼睛看我，目光很曖昧：“去哪里辦事兒了？”

    我能跟他說實話嗎？我笑笑說：“跟一個朋友在他家里商量進貨的事兒，你打聽那么多干什么？”

    “大遠(yuǎn)啊，這婚姻大事可馬虎不得啊，”我爹摘下眼鏡，用一張餐巾紙在鏡片上一下一下地扭著，“我不反對你談戀愛，在這件事情上，我也不要求你必須跟我匯報，可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找對象一定要找本分老實的，將來能跟你過日子的，千萬不能找那些模樣不錯，渾身毛病，尤其是沒有正式工作，整天在社會上瞎晃蕩的人啊……”

    “等等等等，”我急了，他這是說了些什么呀，“我怎么不明白你的話？”

    “讓你都明白了，我就不是你爹啦。”他這玩笑開得可真蹩腳。

    “咳，你就別跟我繞彎子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么？”

    我爹把眼鏡重新戴上，正色道：“晚上我去你們市場了，劉梅她表姐跟那個叫那五的在你辦公室里坐著，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是不是看上了一個叫芳子的？你晚上是不是跟她一起出去的？還跟我搞地下工作……”

    這幫老婆嘴！我皺了皺眉頭：“別聽他們的，那個老憨整個一個烏鴉嘴?！?br/>
    我爹哼了一聲：“不管怎么說人家也是為你好，你想想，那個芳子連個正經(jīng)職業(yè)都沒有……”

    我實在不愿意聽這些話，猛然打斷他：“你還有沒有點正事兒了？睡覺睡覺?！?br/>
    我爹怔了一下。我打從出了監(jiān)獄就沒跟他頂過嘴，他很不適用，就那么怔怔地看著我，一句話說不出來。我在氣頭上也不理他，轉(zhuǎn)身進了我的房間。倚在門后，我忿忿地想，人家芳子哪一點兒不好？職業(yè)算什么？你倒是有職業(yè)，可你這輩子活得舒坦嗎？難道沒有職業(yè)就不是正經(jīng)人了嗎？你兒子也沒有職業(yè)呢……我爹在外屋一聲不響，我?guī)缀醵寄苈犚娝林氐拇?。不能這樣對待我爹，我使勁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我這是怎么了？你折騰得他還不夠嗎？你為什么要惹他傷心？我的頭腦一熱，拉開門站在了門口，本來我想對他說聲對不起，那一刻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我爹抬頭瞄了我一眼，坐在昏黃的燈影下招呼我：“過來，讓我好好跟你說?！?br/>
    我搬了一條凳子，心懷忐忑地坐到了他的對面。

    我爹又把眼鏡摘下來捏在了手里。這是他的習(xí)慣動作，從我記事的時候起他就這樣，那時候他的眼鏡腿是用膠布纏著的，經(jīng)常在他擦鏡片的時候把腿掰下來，可他總是能立刻覺察到眼鏡腿掉了，然后邊說話邊不動聲色地將它纏好。我記得有一次他在纏眼鏡腿的時候，突然停下了，摸著我的腦袋說，兒子，等你長大掙錢了，首要任務(wù)就是給你爹買一付新眼鏡。當(dāng)時在我眼里，眼鏡可不是一般的東西，好象比手表還要值錢呢，我就下定了決心，將來累死也要先把這個任務(wù)完成了。后來我真的領(lǐng)我爹去亨得利配了一付新眼鏡，我爹就把他那付跟隨了他二十多年的眼鏡收起來了，他包裹得很仔細(xì)，里三層外三層的，像藏了個寶貝。現(xiàn)在，我爹擦的是那付新眼鏡，再也不用擔(dān)心掉腿了。

    “大遠(yuǎn)，你跟我說實話，劉梅哪一點兒不如那個叫芳子的？”

    “我沒見過劉梅，沒有什么印象，芳子挺好的，跟我合得來?！?br/>
    “合得來管什么用？將來得一起過日子啊，那樣的女人能跟你過一輩子嗎？”

    “怎么不能？你又不了解她?！?br/>
    “這還用了解？她沒爹沒媽，整天無所事事……”

    “別說了，我自己有數(shù)?！蔽液茈y受，我不希望我爹這樣看待芳子。

    我爹把鏡片擦得像拉鋸：“我是過來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壞我看得很分明，女人一旦跟社會上的人接觸久了就什么毛病也沾染上了，她現(xiàn)在跟你好，將來呢？將來誰對她好她就又跟誰好上了，你就說我們學(xué)校孫老師吧，他愛人以前成分不好，孫老師沒嫌棄她，把她從干校接出來結(jié)了婚，現(xiàn)在呢？她又跟……說這些干什么呢？你還小，有些道理你不清楚呢。還是本分孩子好，你就說劉梅吧，那孩子多本分？從小就懂得持家過日子，從來不跟外界接觸……”

    “我知道了，”我的心很亂，不想聽他嘮叨了，“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真的？”我爹停止了擦眼鏡，“這就對了嘛，改天我請劉老師到家來你們見個面?！?br/>
    “最近很忙，過一陣再說，”我打了一個哈欠，“睡吧，我也累了?！?br/>
    “你先睡去，”我爹意猶未盡地掃了我一眼，“好好想想，這可是個大事兒?！?br/>
    我回屋躺下，感覺很空虛，腦子亂麻一樣地糾纏成一團。我爹說的也有他的道理，可我絕對不能聽他的，因為我對那個劉梅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心里只有芳子，芳子的一笑一顰似乎都深入進了我的骨髓，讓我一想起她來，全身都有一種麻醉的感覺，仿佛一撮鹽融化在水缸里，鹽消失了，可是整缸水都滲透了苦澀的鹽味。

    外屋響起了我弟弟的聲音：“哥哥回來了？”

    我爹進了他們那間：“睡你的吧，你哥哥要給你找個嫂子呢?！?br/>
    我弟弟嘟嘟囔囔地說了一些什么，我一句也沒有聽清楚。

    不想這些事情啦，我轉(zhuǎn)頭望著黑漆漆的窗外，滿腦子都是小杰和廣元的影子。

    鐘表剛打完了十一下，枕頭邊的大哥大就響了，是小杰的。我用被子蒙著腦袋低聲問他，現(xiàn)在他們在哪里？小杰很平靜地說，他們在棲霞的一家醫(yī)院里，他的傷沒事兒，是皮外傷，廣元的傷厲害一點兒，肚子破了，正在做手術(shù)，大夫說問題不大，但是需要住院觀察，他不想住，太危險了，警察和孫朝陽的人都有可能找到那里，想走，找家農(nóng)戶住著養(yǎng)傷。我想了想，對他說：“只要你感覺廣元沒什么事兒就自己看著辦好了，不管到了哪里，隨時跟我聯(lián)系?！?br/>
    小杰說，這個我明白，你也得注意風(fēng)聲，盡管警察不一定想到你，孫朝陽可不是吃素的。

    我冷笑道：“他不吃素我吃素？辦好你是事情就行，別擔(dān)心我?！?br/>
    掛了電話，我長舒了一口氣，總算沒出什么大亂子。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腦子仿佛成了真空，什么也沒有。

    東方泛出了微弱的光明，天眼看就要亮了，這很好，我每天都能看見新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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