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說話，只是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有些遲疑地靠近我，右手緊緊地攥著她書包的帶子。我這才看清楚，她那件說不上是灰色還是粉色的襯衣袖口有些短。她只要一用力，那袖子就會緊緊吸住她細(xì)得危險的手腕。我下了車，打開后座的門，“把你的包放在這兒好了，你所有的東西就是這些么？”

    她還是不說話，還是點(diǎn)頭。我真高興我可以幫她安置這個包，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我到底該不該擁抱她一下?！澳阈〉臅r候我見過你一次，還記得么？”我問。

    她皺了皺眉，然后搖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后來，直到很久以后的今天，我都覺得，雪碧最可愛的表情就是有點(diǎn)兒羞赧地皺眉的時候，不自覺地，一道眉毛高，一道眉毛低，臉上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甜美。

    “系好安全帶，我們上路了。你要是中間想去廁所，或者想買飲料就告訴我。”

    她依然只是點(diǎn)頭而已，把她懷里那只很舊的絨毛小熊也一起扣在安全帶里面。那只小熊看上去很有年頭了，說不上是咖啡色還是棕色，腳上還有個補(bǔ)丁，只不過，可能真的是因為年代太久的關(guān)系，兩只漆黑的眼睛被磨得有了些溫潤的活氣。

    “這么大了，還在玩小熊呀？”我笑笑。

    她突然非常嚴(yán)肅地拍拍小熊的腦袋，“他是我弟弟。他叫可樂。”她的聲音有點(diǎn)兒特別，有一絲絲的沙啞，可是又很清澈。

    我笑著問她：“那你知道你該叫我什么嗎？”

    她靜靜地說：“姑姑?！比缓笏拖骂^去，非常認(rèn)真地指著小熊，說，“可樂也要叫你姑姑?！比缓螅质菭N爛地一笑，有點(diǎn)兒羞澀，“你別看他不會說話，他什么都懂得的?！?br/>
    “好的，歡迎你和可樂來我們家?！?br/>
    這個時候手機(jī)又開始唱歌了，自然是西決。我告訴他雪碧現(xiàn)在在我的車上，簡短說了幾句，就收了線。我發(fā)現(xiàn)雪碧在專注地凝視著我。她全神貫注地看人的樣子真的非常奇異，聚精會神的時候就好像眼睛里面有什么東西馬上就要蓄勢待發(fā)地燃燒一樣。

    “你男朋友吧？”她又是有點(diǎn)兒羞澀地一笑，是她們那個年齡的小女孩特有的，談起男生時候的羞澀，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興趣。

    “亂講?！蔽覠o奈地笑，“是我弟弟。你到底該管我弟弟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著辦吧，想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闭嬉?，其實(shí)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樣拿出長輩的語氣和小孩子說話。

    “你明天就能見到他，我弟弟，”我接著說，似乎是為了避免尷尬的沉默，“不只我弟弟，還有一大家子人，我三叔的一家三口，還有小叔的一家三口。三叔的女兒就是我妹妹，她在上大學(xué)，我覺得說不定你們倆會聊得來；小叔的女兒很小，才剛剛出生幾個月，是我們大家的寶貝兒。當(dāng)然了――”我偷偷瞥了她一眼，發(fā)現(xiàn)她在全神貫注地抻著可樂的耳朵，似乎是要那只熊和她一起記住，他們將要面對的家庭。

    “當(dāng)然了，”停頓之后，我繼續(xù)說，“別擔(dān)心，你用不著每天和這一大群人生活在一起。你會住在我家，我家人很少，地方足夠大，你會有自己單獨(dú)的房間，家里只有我和我兒子，我兒子只比小叔的女兒大一點(diǎn)點(diǎn)，也是個小家伙――”我對她一笑，“他就要過一歲生日了。你的生日是年底，對吧？今年的12月24號就是你的十二歲生日。是你爸爸電話里告訴我的?！?br/>
    她驚愕地抬起眼睛，“我還以為我爸爸根本不記得我的生日?！?br/>
    “明天我?guī)闳ス浣?，給你買新衣服，”我換了個話題，“你這件襯衫的袖子都短了，人在你這個年齡，就是長得特別快?！?br/>
    “不是?！彼驍辔?，腦袋一歪，細(xì)細(xì)的辮子在脖子周圍打著轉(zhuǎn)兒，“我外婆跟我說，來接我的姑姑是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連外國都去過了，人也很漂亮很會打扮，所以我外婆特地從養(yǎng)老院里打電話給我，要我見你的第一天穿得漂亮一點(diǎn)兒，穿上我最貴的衣服，不可以被你笑話――我找來找去，最好的一套衣服就是這件了，可惜襯衫是五年級的時候買的――沒辦法只好穿上?！?br/>
    “你倒真是聽你外婆的話?！蔽矣忠淮纬晒Φ乇凰盒α耍澳阕钣H的人是外婆對不對？要不是因為她身體不好了只能去養(yǎng)老院，你也不會被送到龍城?！?br/>
    “不對，”她再一次堅定地晃晃那根生動的辮子，抱緊了可樂，“我最親的人是外婆和弟弟。不一樣的，外婆是大人，外婆什么都教我，可是弟弟不同，弟弟是熊，很多人類的事情怎么解釋他都不明白，所以我得照顧他?！?br/>
    “非常好?！蔽倚Φ貌铧c(diǎn)兒握不住方向盤。車窗外面，黃昏無聲無息地來了。一點(diǎn)兒預(yù)兆都沒有，就把我們這些在夕陽的陰影下面營營役役的人們變成了舞臺上面帶些莊嚴(yán)意味的布景。雪碧的臉轉(zhuǎn)向了車窗外，輕輕地把面頰貼在玻璃上面，癡迷地盯著外面被晚霞染紅的公路。其實(shí)確切地說，不是晚霞染紅了公路，是公路變成了晚霞的一部分。

    “好漂亮?！毖┍滔袷亲匝宰哉Z，然后她用左手捏捏那只小熊的臉，右手晃了晃他的身體，很奇怪，那只絨布玩具就在這微妙的一捏一晃中有了點(diǎn)兒欣喜的神態(tài)，至少是手舞足蹈的感覺，于是我知道，他們倆這是在對話了，可樂也認(rèn)為眼前的景色的確不錯。

    “喂，雪碧，你外婆，或者你爸爸，或者你們陽城的所有這些親戚們，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姑姑是個壞女人呢？”我突然間沒頭沒腦地問。

    “我外婆只說過，漂亮的女人大多數(shù)都是壞女人，所以我不漂亮，是好事。”她眨眨眼睛。

    “你是在夸我么――”

    因為有了雪碧和可樂，這趟回程遠(yuǎn)遠(yuǎn)不像來的時候那么漫長。

    抵達(dá)龍城的時候，已經(jīng)入夜了。我把車停在三叔家的樓下，叫雪碧等著，自己上樓敲門，去接鄭成功。三叔出差去了，鄭南音在學(xué)校，客廳里只有三嬸一個人看電視，越發(fā)顯得空蕩蕩的。

    “三嬸，就你一個人?。课鳑Q呢？”我承認(rèn)，看不到西決我有點(diǎn)兒失望，因為每當(dāng)我心情有些復(fù)雜的時候，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迫切地想和西決說說話，哪怕是最無關(guān)緊要的話也行。

    “他今天晚上得看著學(xué)生上晚自習(xí)?！比龐鹫酒饋恚瑥奈堇锩姘燕嵆晒ΡС鰜恚胚M(jìn)客廳的嬰兒推車?yán)锩?，“你接到那個小姑娘了？”

    “嗯。她在下面，今天晚了，明天帶她來?！闭f話間鄭成功睡眼惺忪地?fù)]舞了一會兒他的小拳頭。

    “她到底會在龍城住多久??？”三嬸一邊問，一邊在搖籃上方蓋上一條小被子。

    “我也不知道。我表哥從她出生那年就在鬧離婚。家里常年都是雞飛狗跳，根本沒有人能照看這個孩子，后來我表哥又去了外地，她一直都是在她外婆家長大的，現(xiàn)在外婆也癱瘓了，只能去養(yǎng)老院――我們家所有這些親戚，互相都在踢皮球，要是我現(xiàn)在不管她，一轉(zhuǎn)眼就要學(xué)壞了……”三嬸搖了搖頭，“作孽?！?br/>
    “對了東霓，”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一樣，“今天我發(fā)現(xiàn)，小寶貝兒右手的手掌心和指頭上起了好多小紅疹子。不大像濕疹，有點(diǎn)兒像過敏或是被什么東西刺激了，我記得南音小時候也起過類似的東西――”

    “沒事的三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边€用說，自然是那些綠色的顏料。

    “反正我已經(jīng)給他抹過藥膏了，好一些了，明天你一定要記得再給他抹?！?br/>
    “行，我走了?！?br/>
    “對了東霓，你要看著他，抹完藥膏以后一定不能讓他去吃手，或者拿那只手去碰眼睛?！?br/>
    “知道，三嬸，你總是操這么多心?！?br/>
    雪碧看著我拎著小搖籃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時候，眼睛頓時亮了，“像提著一籃子菜?！彼翱┛钡匦?。

    “現(xiàn)在帶你去吃晚飯――”我打開車窗，點(diǎn)上了一支煙，“必勝客怎么樣，你吃過必勝客么？”

    “沒有，”她把嘴抿成了一條線，順便捏著可樂的后腦勺，于是那只熊也做了個搖頭的動作，“只是看過廣告?！备闷娴貑栁遥澳愠闊?？”

    “都看見了還問?！?br/>
    “Cool――”她像是牙疼那樣吸了口氣。

    我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撥通了我媽的電話。她第一句話就是“接到了么？”

    “早就接到了?！蔽艺f。

    她說：“那就好?！?br/>
    一向都是如此。她接我的電話的時候從來都不叫我的名字，我也從來都不叫“媽”。從很久以前起，我們就不再稱呼對方。弄得我在三嬸面前說出“我媽”這個詞的時候，舌頭都會打結(jié)。至于像是“你最近好不好”“注意身體”之類的話，就更是沒有了。其實(shí)這樣也好，我簡直不能想象，我若是跟她說出“保重身體”這虛偽的四個字，她自己會不會被嚇一大跳。

    我爸爸去世以后，我其實(shí)只和她見過一次面。剛剛過完春節(jié)不久的時候，三嬸硬逼著我去一趟她那里。那段時間，正逢我親愛的三嬸被南音私訂終身的壯舉氣得頭昏，所以我不想再火上澆油，沒有辦法，只好裝了一個信封的錢帶去，算是為了給她點(diǎn)兒東西才去見面的?？偟糜袀€理由和名目我才能心安理得。

    但是她幾乎沒有正眼看我。一直在擺弄我爸骨灰盒前面的那個香爐。擺過來，再挪過去，直到香爐里面有一支香因為她的折騰而折斷了，然后她才心滿意足地轉(zhuǎn)過臉來，宣告勝利似的說：“你看到了沒有？你爸也不想看見你。這支香斷了就是說明他看見你就心煩?！?br/>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瘋子?！边@兩個字似乎是從牙縫里蹦出來的，然后我把信封放在茶幾上，“這里面是兩萬，花完了你就告訴三嬸，我再托她給你送來。夠你買成捆成捆的香把房子點(diǎn)了。”

    她突然從懷里摸出另外一個皺巴巴的信封給我，那信封觸摸上去是溫?zé)岬?，她啞著嗓子說：“不用打開看了。里面是你爸的一撮頭發(fā)。他臨走前幾天我剪下來的。你拿去吧，愿意怎么樣就怎么樣，別再煩我了，我現(xiàn)在要趕緊再上炷香給你爸，把這件事兒告訴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個脾氣，一聽到我偷剪他的頭發(fā)又得炸鍋，我得慢慢跟他說?！?br/>
    “行，你們倆好好聊吧，你也該慶幸反正他不會再揍你。我就不打擾了?！蔽艺酒鹕淼臅r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是軟的。

    在雪碧懷里的鄭成功完全清醒了，開始很有精神地講外星語言。倦意就是在那一瞬間從我身體一個很深的地方?jīng)坝慷鴣淼?，甚至侵襲到了從我嘴里吐出去的煙?！把┍?，”我低聲說，“你可不可以幫我個忙――看著他一點(diǎn)兒，他的手上有藥膏，不要讓他去啃自己的拳頭。”

    “好?！彼淇斓卮饝?yīng)我。

    也不知道在我的嬰兒時代，類似情況下，我媽她任憑我吃進(jìn)去了多少有毒有害的東西。想到這里我苦笑了一下。還好，我總算活著。

    手機(jī)又開始不知疲倦地唱歌，伴隨著的震動的聲音像轟炸機(jī)一樣在我的腦袋里肆虐。我長長地嘆氣，還是接起來，是江薏打來的。

    “鄭東霓?！彼_門見山，“我的那個在醫(yī)院上班的朋友今天下午通知我，你和你爸的DNA的鑒定結(jié)果出來了。他先告訴了我，然后正式的報告你大概兩三天之內(nèi)就能收到?！?br/>
    “是么，謝謝?！蔽覐?qiáng)忍著太陽穴那里撞擊般的疼痛。

    “你――想知道么？我現(xiàn)在就可以告訴你了。”

    “不想?！蔽液喍痰鼗卮?，其實(shí)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為什么不呢？反正是早死早超生?？墒窃谖覄倓傁胍目谡f“好”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