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寧醒來時(shí), 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黑漆床上, 床邊的桌上擺著燭臺(tái),照得屋里一片明亮。她恍惚了一會(huì)兒, 這才想起來自己被關(guān)在小黑屋里餓暈過去了, 不由得痛心疾首。
穿越以來,以此次最為倒霉, 好好一個(gè)大美人,居然被活活餓暈。
她很想叫人,但是虛弱到說不出話來,眼睛四下一望, 突然覺得這張床這張桌都有點(diǎn)眼熟,再仔細(xì)一看,這不是孟遲的臥房嗎?
“醒了?”孟遲悄無聲息地走了進(jìn)來, 面無表情地在床前坐下。
阮寧張張嘴,還是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哀肯地向他眨眨眼。
孟遲看著她,眼神幽暗。挨餓的滋味他體驗(yàn)過,小時(shí)候被王氏關(guān)在小黑屋餓上兩三天是常有的事,但他一次都沒有暈, 還總能在被放出來時(shí)用嘲諷的神色讓王氏再次暴跳如雷,為什么這個(gè)繼妹如此嬌嫩,只餓了一天就可憐成這幅樣子?
如果她像她娘一樣兇悍就好了。
許久, 孟遲起身走去外間端來了一碗菜肉粥放在她床邊, 肉的鮮香味混在蔬菜和稻米香氣里, 阮寧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她努力想起身拿碗,可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掙扎了半天也沒起來。
這身體真是個(gè)廢物啊,怪不得在原文里受盡了折磨,阮寧又急又頹喪,不知不覺就掉了淚。
孟遲輕嗤一聲,聲音里透著嘲諷:“妹妹這樣子,真是可憐呢?!?br/>
阮寧心里一涼,本能地停住了。
然而孟遲卻起身在床邊坐下,跟著大手一攬將她攙起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向桌上拿起粥碗和調(diào)羹,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
饑餓戰(zhàn)勝恐懼,阮寧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等發(fā)覺粥還很燙的時(shí)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有孟遲在,她不敢吐出來,只能含在口中,眼淚汪汪地忍著。
“燙?妹妹真是嬌弱呢?!备糁律?,孟遲察覺到她瘦弱的身子顫抖著,又看見她掉落的眼淚,頓時(shí)明白了。
阮寧不敢回答,她能感覺到孟遲心情不好,渾身都在放冷氣。
孟遲又輕哼了一聲,跟著卻舀了一勺粥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幾下,又用嘴唇試了下溫度,這才遞了過來。
阮寧立刻吃了下去,眼巴巴地抬頭看他,等第三勺。
孟遲很快吹好了第三勺,跟著是第四勺,第五勺,阮寧吃了幾口,心里總算不那么慌了,她很想接過碗來自己吃,但孟遲始終沒有把碗給她,而是動(dòng)作嫻熟地吹著,一勺勺送到她嘴邊。
阮寧忽然想到,也許以前他也是這么喂孟瑤的吧?做他的妹妹可真幸福。
“哥,你在做什么?”孟瑤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
“喂她吃飯?!泵线t坦然答道,跟著又送了一勺粥到阮寧嘴里。
“哥,我才是你妹妹,這個(gè)賤人憑什么!”孟瑤的聲音顫抖起來,又是氣苦又是妒忌。
孟遲把碗塞到阮寧手里,又豎起枕頭讓她靠著,這才下了床,淡淡說道:“餓死了她,你怎么出氣?”
“只餓了一天怎么會(huì)死?她那賤人娘餓過咱們多少次?”孟瑤連聲質(zhì)問。
孟遲沒有說話,他沉默地看向床上的人,她低著頭飛快地往嘴里扒著粥,似乎根本沒聽見他們的爭吵,不過他知道,她肯定全都聽見了,她之所以吃這么快,就是怕他被孟瑤說服,不讓她再吃。
又乖又怯又賊,一點(diǎn)兒也不像她娘呢。
孟瑤見他不回答,沖過去就想扯阮寧下床,但孟遲比她來的更快,他一把抓住她拖到門外,沉聲說:“別鬧!”
孟瑤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孟遲,許久才搖搖頭,哽咽著說:“哥,她們都是妖精,專門勾引孟家的男人,你該不會(huì)被她迷住了吧?”
孟遲面色陰沉,淡淡地說:“你胡說什么?”
孟瑤又等了一陣子,見他還是不準(zhǔn)備哄自己,心里漸漸涼了下去,她在無比的失落中突然說道:“你不是說孫家琮想娶我嗎?我嫁!”
孟瑤今年已經(jīng)十九了,孟遲給她看過幾門親事,對方都是他覺得不錯(cuò)的青年才俊,可孟瑤一個(gè)都沒看上。孟遲倒也不著急,他們兄妹吃足了繼母的苦頭,對于婚嫁的事自然別普通人謹(jǐn)慎,他早想好了,如果孟瑤始終沒有中意的人,大不了他養(yǎng)妹妹一輩子。
孫家琮是他在驍云衛(wèi)中的副手,聰明能干,對孟瑤很是上心,孟瑤之前一直說不喜歡,誰知這時(shí)候突然又提起來。
孟遲有些意外,但還是點(diǎn)頭道:“好,我明天跟他說?!?br/>
“你!”孟瑤突然哭起來,不等他問就捂著臉跑開了。
孟遲想要追上去,卻又下意識(shí)地回頭看了眼阮寧,她捧著一只空碗,眼見沒有吃飽卻又不敢叫他,只用勺子一點(diǎn)點(diǎn)刮著碗沿上的米粒,她垂著頭,能看見頭皮上新長出來一層絨絨的頭發(fā)茬,像小草新生的嫩芽,又軟又柔,出奇的乖。
孟遲輕笑一下,先把外間的粥罐提過來放在她床邊的桌上,這才追過去看孟瑤,但她鎖了門,任憑他怎么叫也不肯出來。
等他回來時(shí),阮寧已經(jīng)吃完了一整罐粥,撐到肚子疼,正扶著桌子眼淚汪汪。
阮寧覺得,活了半輩子也從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挫敗過,先是被餓暈,然后吃得太急太撐肚子疼得死去活來,她穿的怕不是虐文女主,是諧星吧?更要命的是這個(gè)諧星還身嬌體軟,感情超纖細(xì)敏感,她只是稍微覺到一絲羞慚,眼睛里立刻就迸出了眼淚,滔滔不絕。
孟遲笑出了聲,他在邊上坐下,閑閑地看她扶著桌子艱難地移動(dòng),他猜她是想消食。
“走路沒用?!泵线t又看她折騰了一會(huì)兒,這才開口指點(diǎn),“你吃的太急嗆了涼風(fēng),所以肚子疼,要揉一揉,揉開了就好了?!?br/>
孟瑤小時(shí)候就有這毛病,吃飯一急就肚子疼,每每都要他揉上一會(huì)兒才能好。
阮寧半信半疑,然而肚子實(shí)在太疼,于是猶豫著在床邊坐下,背對著孟遲用力地揉著,只是揉了半天也不得法,肚子反而更疼了。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孟遲一眼,想問問他怎么揉,卻又不敢開口。
她嘴唇上有淡淡的櫻紅色,襯著她不見陽光的蒼白膚色,看上去出奇的軟。
孟遲心底有些燥,他走過去彎了腰,大手放在她的肚臍上方,低聲說:“手要搓熱,在肚臍上面朝一個(gè)方向揉,就像這樣。”
他示范似的揉了一下,手很熱,像捂了一只火爐似的,熱氣透過衣衫滲進(jìn)皮膚里,一陣陣熨帖。阮寧咬著唇,有些猶豫該不該讓他放手。
孟遲很快拿開了手,掌心有些涼,熱意被她微涼的身體帶走了一些,在炎熱的夏天,這樣冰涼的身子可真是個(gè)寶,孟遲想著,眸子又暗了幾分。
窗外,去而復(fù)返的孟瑤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咬出血來。
她一言不發(fā)站在那里看著,直到屋里的蠟燭被吹熄,她聽見孟遲走到外間竹榻上睡下了,他竟然把自己的床讓給了元寧。
這女人,留不得了。
第二天早上阮寧醒來時(shí),孟遲已經(jīng)起床了,孟瑤也在,正跟孟遲說著話:“哥哥,讓她搬回去住吧?!?br/>
孟遲淡淡地說:“我先帶她去衙門,盡快在外面給她另找一個(gè)住處?!?br/>
是防著他不在的時(shí)候她整她嗎?孟瑤的指甲狠狠掐著手心,忍著恨意說:“衙門里人多嘴雜,看見了不好,你先去找房子,讓她在家吧,你放心,我不會(huì)再餓著她?!?br/>
孟遲看了她一會(huì)兒,這才點(diǎn)了頭。
孟瑤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阮寧覺得,今天孟瑤看她的眼神簡直像在放飛刀,她琢磨著反正就要走了,還是不要得罪她的好,于是躲在屋里沒出去,忽然聽見門外有人說:“孟姑娘,我是元寧的未婚夫婿,專程來接她的?!?br/>
又聽孟瑤說:“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滾!”
阮寧跑出去時(shí),只見一個(gè)穿長衫的年輕男子正被孟瑤拿掃帚往外趕,阮寧連忙大聲叫道:“鄭公子,我就是元寧!”
年輕男子沖她招手,大聲說:“元寧,我是鄭瑜,我來接你成親!”
話沒說完,孟瑤一掃帚打在他頭上,幾個(gè)仆人推搡著他出了門。
阮寧忍不住說道:“你不是討厭我嗎?有人接我走你還不滿?”
孟瑤如同大夢初醒一般,半晌才說:“我哥又沒讓你走!”
阮寧不怕她,怕的是孟遲,她連忙說道:“我跟鄭家定過親的,你哥也不可能攔著我?!?br/>
孟瑤哼了一聲,一臉陰沉地走了。
眼看四下沒人,阮寧壯著膽子摸到大門跟前,探頭出去一看,鄭瑜正在附近晃悠,一看見她就跑過來叫著她的名字說:“元寧,你頭發(fā)怎么沒了?”
阮寧連忙沖他擺手,低聲說:“我在后面的角門等你,快去!”
今天的好運(yùn)氣似乎很眷顧她,阮寧偷偷摸摸往排屋走,居然一路上也沒人攔她,角門正好開著,元寧鼓足勇氣一腳跨出去,正好看見鄭瑜對她一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