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在夜里驚醒后便再睡不著，一宿一宿的，身子虛弱，這病也久久不見好。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覺得有人掀了簾子進來，精神不濟也懶怠睜眼，心想著許是翠兒定時來換熏籠。腳步極輕，像似生怕驚了我的睡夢，在我塌旁停下，深深凝視住我。我心底有些驚覺，卻也未有動作，只緊緊閉著眼睛裝睡。便這樣過了許久，方從頭頂傳來一聲微弱的嘆息。內(nèi)心有一瞬間的苦澀，魏錦，你又何必如此？他好似有些猶豫，定定站住又看了我半晌，終究再往我身畔移了幾分。心中惴惴不安，假似咳嗽幾聲，又掐了時間，才慢慢睜了眼睛。我撐起身子，只見他此時已經(jīng)退到了離我?guī)渍蛇h的地方，我假裝不知，問道：“魏大哥何時來的？如何也不叫醒我？”

    他也不應我，只凝視我靜默半晌，眼中有悲憫和關(guān)切，“你從不肯做一個聽話的病人，我開的方子皆是按著你的身子對癥下藥，這么些日子便是身子不能痊愈但這精神必定是好的，可你的身體卻反而越發(fā)衰弱了?！?br/>
    我澀澀微笑，似開玩笑道：“我的確不是一個聽話的病人，但你卻是一個極好的醫(yī)生。若不是你極力施救，如今你只怕是在墳頭前拜祭我了。”

    他蹙眉看我，道：“我若是一個極好的醫(yī)生，也不至于只能盡量保全你了?！?br/>
    垂下頭看著被褥上穿雜交錯的五色彩線繡織而成的百花錦團，只覺得艷麗得有些灼眼。默然片刻，微笑說道：“如今我這雙腳動彈不得，也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做一個好病人了。”

    魏錦走過來，替我雙腳重新?lián)Q了藥，眼神有些黯然。緊緊抿嘴，似乎在思量如何開口，半晌才道：“再換幾副藥便能下床走動了?！彼⑽㈩D一頓，“只是今后雨寒天氣興許會有些酸痛，我會開些蒸熏的方子，可緩輕癥狀。切忌快走，跑跳?！?br/>
    我靜靜聽著，沒想到這次竟凍傷得這么嚴重。魏錦見我不語，以為我心里難受，疼惜之意流露，“我會翻閱所有醫(yī)書，總會有根治的方法?！?br/>
    我微微嘆一口氣，搖頭道：“這些時日想必你已經(jīng)翻閱了不少醫(yī)書吧！若是有法子也不會用蒸熏的方法緩疾了。我本就懶惰，這腳傷了，倒也正好給了我名正言順偷懶的由頭了?！?br/>
    魏錦微微黯然，終究再不勸我。復又替我請了脈，囑咐了一些需得注意的地方。卻見覓蘭捧了幾匹絹子進來，低眉小聲道：“福晉，碩親王府那位遣人送來的?！?br/>
    我用手輕輕在絹子上拂過，因為隔得近，鼻間有絹匹上散出的淡淡香氣，正與余箏蓉殿內(nèi)的熏香氣味相同，不禁喃喃低聲道：“當日也只有她肯真心替我求情?！?br/>
    覓蘭溫聲道：“福晉別盡想那些傷心事，養(yǎng)好身子才是最緊要的?！?br/>
    我點點頭，也覺得有些累了，便吩咐人將絹匹收好，才支了覓蘭送魏錦離府。

    爹爹額娘來的時候我正喝過藥半依在榻上小憩，爹爹見我滿面憔悴，深深嘆息，安慰了我兩句便獨自去了殿外。殿外的蕭條景象合著爹爹略顯鞠樓的身影越發(fā)寸得凄涼寂寞，深深壓抑心底的悲涼再被勾起，回神時已是淚流滿襟。額娘默默試了眼淚，憐愛的縷著我散亂的發(fā)絲，“額娘知道你心里的苦，若是難受就發(fā)泄出來，別憋壞了自個兒身子?！?br/>
    我搖頭，抑著心底的苦澀，撐著一絲笑，道：“只是被風迷了眼睛，額娘不要擔心，女兒很好?！?br/>
    額娘嘆息道：“四方窗欞都掩得嚴實，哪里來的風？你這孩子，什么時候也習了你姐姐的心性，把苦處都往心底藏！”說著又輕輕掀開被褥仔細看了我的腳，“一身心的全都是傷，何時才能好得起來?！?br/>
    我沖著額娘微微一笑，又刻意抬了抬腳，勸她道：“已經(jīng)好了許多，魏大哥說再過兩日便能下床走動了?！?br/>
    “他的醫(yī)術(shù)總是信得過的，便是能走動了也該緩著點，以免將來留下舊疾。”額娘又在我腳下放了軟墊，才重新幫我蓋好被褥。

    我不愿再讓她擔心，經(jīng)歷了玄武帝的打壓，接踵又是我失子的事，額娘便是再剛硬的女子，一顆心也已經(jīng)千瘡百孔了吧！遂點點頭道：“女兒曉得，額娘放寬心。”

    額娘憐惜的看著我，輕輕的握住我的手，靜靜陪在一側(cè)，時不時囑咐我?guī)拙湓挕Ｎ倚牡诇嘏?，又覺得額娘的聲音軟軟的很好聽，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天色已經(jīng)有些暗沉，我喚了一聲，覓蘭急急進來。想著額娘興許已經(jīng)回府了，嘴上問道：“爹爹額娘可是已經(jīng)回府去了？”

    覓蘭一側(cè)擰了帕子過來給我凈面，一側(cè)笑道：“還沒有呢。方才王爺來時您正睡得香，奴婢聽見王爺留夫人在府邸住上兩宿陪陪您?！?br/>
    “王爺幾時來的？”阮暨岑這兩日已經(jīng)循例上朝，自我小產(chǎn)后便一直在府上養(yǎng)著，也不知玄武帝究竟如何了結(jié)此事?？v然相信阮暨岑自是私下處理了春香而未將她交予宮中發(fā)落定有緣由，然而到底，也不是沒有一點怨怪的。我每每忍不住想開口問阮暨岑，見他小心翼翼，關(guān)懷珍視的神情，總是話道嘴邊又強咽了下去。

    覓蘭扶我坐起來，在我身上覆了織錦鑲毛披肩，道：“您剛睡下王爺便來了，坐著看了您半晌才走的?！?br/>
    正說話間，便見阮暨岑款步走了進來。他見我已經(jīng)起身，微笑著走到床畔一把將我抱起。他忽的這樣動作，也不由將我一驚，低呼一聲，急忙摟住他的脖子。他越發(fā)笑得得意，在我額上印下一記吻，笑道：“大家都在等著你用膳呢?！?br/>
    我心中疑惑，阮暨岑已經(jīng)抱著我?guī)撞降搅似睿瑓s見爹爹額娘正落座席間，噘著淺笑看著我們。我忙道：“快放我下來，這樣衣衫不整的，不合禮數(shù)?！比铘哚恍Σ徽Z，抱著我在席間坐了下來。額娘笑道：“你身子未大好，還講究這些做什么？況且王爺都不與你介意，我們做爹娘的還跟你計較么？”我面上一紅，低低看阮暨岑一眼，他也正笑著看我。

    阮暨岑對爹爹額娘極為客氣，對我甚是呵護體貼，時時為我夾菜添湯。一席之間，其樂融融。

    夜里，我與額娘同塌而睡，我面壁朝里，額娘的手一下一下在我肩上輕輕拍著。帳內(nèi)無聲，這樣的夜晚，每個母親都應該是殷殷柔情的依在孩子旁側(cè)，輕聲哼著童謠，滿心歡悅的哐哄著孩子入睡吧！然而，我的孩子卻再不能……心中悲傷彌漫，兩行清淚無聲無息的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