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李珊穎約了子期在市中心的一家茶座見面。
茶座里頭環(huán)境清幽,沿著木質樓梯往上,兩邊墻上都掛著大紅的燈籠,整個空間都被映照得朦朦朧朧。
“小姐,李小姐已經(jīng)在前面的404室等您了?!鄙泶┢炫鄣姆諉T將子期領到二樓走廊上,便自行下了樓去。
404室在整條走廊的盡頭。
那間小室的門將并未關,有微黃的燈光無聲地自里頭流泄出來。隔著一道門縫,子期一眼就看見了里頭的李珊穎,還有……與她相對而立的沈晟。
背對子期而立的李珊穎穿一身大紅長裙,子期看不見她的臉,卻感受到她通身上下透出來的……絕望。是的,就是絕望!
李珊穎似乎是冷,她環(huán)抱著手臂,仰頭低聲對沈晟說了句什么。
今日的沈晟穿一身黑色西裝,整個人長身立在燈光鼎亮處。黃燈光柔和了他的五官,他看上去更迷人了。然而,一對上他的臉,子期卻覺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響,巨潮似的情感瞬間將她席卷。
她是誰?她是意識狀態(tài)的子期,還是這個時空里的趙子期?似乎哪個都是她,又仿佛哪一個都不是。又或者說,其實,她是她們兩者的合一。
短暫恍神的感覺過去,子期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現(xiàn)實。還來不及察覺自己的異常,她便被腦海里跑得飛快的思緒帶跑了:
她在介意,介意的卻不是沈晟與李珊穎單獨見面,而是……此刻沈晟面對李珊穎時,臉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表情。他神色復雜地看著李珊穎,那雙素來深黑冷漠的眼里,浮現(xiàn)出了動容。他面上的肌肉隱隱顫動,臉上現(xiàn)出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那樣的神色真的不似作偽。
“可以,再抱我一次嗎,像以前那樣?”李珊穎幽幽道。
沈晟的喉結動了動。
就在門外的子期以為他一定會拒絕的時候,他向李珊穎張開了雙臂。
子期再也忍無可忍,一腳踢開了茶室的門。
沈晟目光炯炯地看著子期,眼中乍然浮現(xiàn)出來的是……驚喜,“你來做什么?”
“是我找趙小姐來的。我爸也想給自己出一本自傳,打算請趙小姐執(zhí)筆?!崩钌悍f的視線不離沈晟左右,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怎么,就允許你沈家請趙小姐,我們李家就不行了?”
沈晟的目光鎖在子期身上,問她:“是這樣?”
暴怒中的子期看也不看沈晟,當然錯過了他眼里復雜的情緒。她只一勁盯著李珊穎道:“合作的事還要再談?!?br/>
沈晟:“你們不適合合作?!?br/>
子期握緊雙拳,倔強地看向沈晟。她覺得自己好奇怪,這不像是她會做出的反應才對。但是,她沒有辦法,她控制不了這具身體,就像剛剛她一腳踢開門的動作。
李珊穎則含笑看沈晟:“怎么,還怕我吃了她不成,沈先生?”她臉上笑得一派自若,脖頸上被衣領遮蓋住的地方,卻青筋暴現(xiàn)。
可惜,沉默對視中的沈晟與子期都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反常。
“我……”終于,沈晟朝子期開口了。
“不要忘記答應我的事?!眳s生生被李珊穎打斷。與此同時,李珊穎一只纖細的手搭上了沈晟的胸口。
沈晟一怔,仿佛如夢初醒般,匆匆自子期身上收回視線。拂開李珊穎冰冷的指尖,他俯身去撈沙發(fā)上的外套。再抬頭時,他眼里已無波無瀾。“我先走了?!泵鏌o表情地吐出這樣一句,也不知是針對誰。然后,他徑自朝外走去。
子期瞪大眼睛,慍怒地望著他,沈晟沒有接她的目光。
他沒有停步,子期亦沒有挽留。
眼看就要擦肩而過,卻在這個時候,李珊穎輕笑的聲音自倆人身后響起:“趙小姐,還記得我那時跟你說過的,我與沈晟小時候的事嗎?”
子期還來不及反應,身邊的沈晟就霍地轉身,怒喝道:“李珊穎,不要忘記你答應過我什么!”
子期心頭猛地一跳,不自覺就去看沈晟,一眼就對上了他陰霾滿布的側臉和冷峻的下巴。沈晟他,怎么了?
李珊穎聳聳肩,若無其事道:“放心吧,我不會做傻事。再說了,我的身家性命還捏在你手上呢,沈總?!彼Z調輕快,聽在旁人耳中,十有八九的人會覺得她真的只是在開玩笑。
沈晟狠狠皺了皺眉,“你清楚就好?!彼坪踹€想再說些什么,這個時候,突然有女服務生開門來送茶,室內箭弩拔張的氣氛就被打破了。
“先生小姐,這是我們店里的招牌茶,您三位需要嗎?”
“聽起來不錯的樣子,上兩壺吧?!?br/>
“早點回家。”李珊穎和服務生閑扯的時候,沈晟壓低聲音在子期耳邊道了一句。然后,他邁步,這一回是真的擦身而過了。
子期沒有回頭。而就在沈晟走到門邊的時候,她說了一聲:“謝謝。”
沈晟一怔,此時,走廊上的琴音陡然升至一個最高點,柔緩的琴聲倏忽間被鏗鏘取代。這鏗鏘聲里又透著點點陰冷的詭異,聽在人耳中便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沈晟到底是沒忍住,回了一個頭??上В粊淼眉翱匆娮悠诰髲姷谋秤埃约?,緩緩在他眼前合上的門。
一門之隔的背后,李珊穎對子期說了些什么?子期又會對她說什么?李珊穎找子期,真的只是為了照顧子期生意這么簡單?
這一切的一切,子期都不知道了。因為,眼前的李珊穎驟然開始模糊……跟著,子期瞬間就被擠出了那臺電視機。而她完全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是的,你沒有看錯!她是生生被從電視機的場景里擠出來的!
虛無的空間里。
白胡子老頭臉上笑得憨憨,一副準備給子期上課的模樣。
子期像貞子一樣滿地爬:“剛才是哪臺電視機?我要回去!我要回去看清楚!”
老頭臉上一急:“不行?。∧悴荒苓@么頻繁穿越的,每一次的穿越中間一定要留下一些間隔時間,好讓你學習如何更熟練地操縱意識……”
“學習個毛?。∥乙览钌悍f那個女人到底跟我說什么了!真是太可恨了!在我面前跟沈晟秀恩愛嗎?看我不打死她!”子期恨恨朝天揮拳。
“砰——”的一聲,飄在半空當中裝神仙的老頭驚得掉下來了。他趕緊爬起來,臉色全白了,“子、子期小姐,你怎么變成這樣了?你、你是把誰帶回來了?”
子期一愣,我把誰帶回來了?想到這里,她也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了,她似乎……過于暴躁了。她以前不這樣的,在虛無空間里的時候,她是個十分淡定的人!難不成……她是把剛才那個時空里暴怒的趙子期給帶回來了?
是的,方才在茶室里的時候,那個時空里的趙子期雖未與她爭奪身體的主控權,但子期感覺到,自從看見沈晟和李珊穎在一起,趙子期就在那具身體里蠢蠢欲動了。那會兒的子期甚至有一種與趙子期合二為一的感覺。因而,她若真把趙子期帶回了虛無空間里,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的。子期并不覺得害怕,相反,她會覺得那也……算好事吧,這樣她就不用一直和那個老頭子鼻子對眼睛,她可以多一個玩伴啦!
老頭卻沒子期這樣樂觀,他背著手踱來踱去,長長的胡子垂到地上,好幾次都差點把自己絆個狗吃屎。
老頭躁動不安的時候,子期就蹲在地上“數(shù)螞蟻”。不時又抬抬頭,望眼欲穿地對著半空當中那一臺臺高深莫測的電視機。
“你、你應該只是受了剛才那個時空里趙子期的強烈情緒影響?!崩项^終于停了下來。
子期:“?”
老頭:“?”
老頭簡直操碎了一顆后宅嬤嬤心,一個勁兒地繞著子期順時針轉圈圈:“所以子期小姐你要休息,不能這么快又想進入,這樣會嚴重影響到你的情緒和判斷,會讓你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誰的!”
子期卻一派輕松道:“那些都是我的記憶我經(jīng)歷過的事情,我怎么變都還是我啊?!?br/>
老頭開始逆時針轉圈圈:“話是這么說沒錯,可要是你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個世界里,你會很恐懼很迷茫很難受的。不行,我得給你講講意識的旅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了認知上的底子才能更游刃有余地去尋找你的記憶……”
老頭在那邊巴拉巴拉,子期的注意力卻大半還在那些電視機上。電視機們飄來蕩去,里頭的頻道疏忽間變換,到底哪一臺電視哪一個頻道才是她剛剛被擠出來的畫面呢?她要是還鉆進那臺電視里去,還能繼續(xù)“和李珊穎的會面”嗎?
不知是否她的心念太強了,子期猛然間就捕捉到了某個熟悉的畫面,就在前方那臺電視機里!就是它!此念方起,下一刻,那臺電視機就歡快地朝她直飛而來!
給子期科普中的老頭一無所獲:“子期小姐,那咱們今天就來認識一下‘意識的本質’是什么吧……子期小姐你要去哪兒?!停下!你還沒休息夠!現(xiàn)在不可以!”
子期又哪里會鳥他?只見她卯足了力氣往前沖,一躍就沖進了那臺電視機里。
幾乎就在她沒入電視機的瞬間,半空當中原本飄得歡快的電視機們,一下子就消失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