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gè)小人兒相依在樹洞之中，沒有糧食，沒有水，奇怪的是，他們并不覺得餓。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兩天，或是更久，樹洞突然打開，耀眼的白光讓梅姑和云哥兒皺起眉頭，揉揉眼睛，有一瞬間的暈眩。

    梅姑身體一輕，似乎有人將她抱出來，耳邊響起低沉溫柔，有責(zé)怪卻又充滿寵溺的聲音：“晴兒，你又淘氣了，躲在樹洞里，害我找了好久?！?br/>
    梅姑雙腳落地，便看見一滿頭亂發(fā)，胡須也蓬松散亂的老翁，臉色烏黑，不知是本色如此，還是污泥所染，身穿破舊的藍(lán)布道褂，松松垮垮，渾身發(fā)污，最亮的就是他的眼睛。

    “咦，這個(gè)小男娃是誰(shuí)？晴兒，你從哪里弄來的？”老翁說著，便如拎小雞一樣，將云哥兒拎出，一老一小，瞪著同樣明亮的眼睛互相注視著。

    只可憐梅姑一顆心因害怕云哥兒掉下來，而高高懸著，趕緊伸手將云哥兒接下來：“老伯伯，謝謝你救我們出來，這位是我弟弟，還有，我不是晴兒，你認(rèn)錯(cuò)人了?！?br/>
    老翁道：“晴兒，你又調(diào)皮，你是我女兒，我怎會(huì)認(rèn)錯(cuò)?！?br/>
    梅姑心想：“這老伯伯怕是失去女兒，傷心過度，才會(huì)認(rèn)錯(cuò)人，也是可憐人?！笔且?，柔聲說道：“老伯伯，我爹娘……他們……我……真的不是晴兒，我叫梅姑，他叫云哥兒，一直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你真的認(rèn)錯(cuò)人了?！毕氲降锷啦幻?，梅姑有些哽咽，想馬上進(jìn)村查看。

    老翁卻突然抓住梅姑手臂，將她身子搖了幾搖，激動(dòng)急切地說道：“晴兒，你還是不愿原諒為父嗎？”

    梅姑被他嚇得幾欲哭了出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強(qiáng)忍著才沒落下。

    老翁突然懇求道：“哭啊，晴兒哭吧，你為什么不哭？從小到大，你鬧脾氣，只要哭出來就沒事了，只有那次，你就是這般倔強(qiáng)地忍著眼淚，和我說了那么多絕情的話。晴兒，你哭吧，哭完就原諒我吧?！?br/>
    他死死盯著梅姑，梅姑早就面無人色，但淚水卻沒掉下來，云哥兒邁著小短腿跑到老翁腳下，一口咬上他的腿，老翁似乎沒有感覺一般，喃喃道：“晴兒還是不愿原諒我，那我活著還有甚意義？”

    猛然放開梅姑，雙腳一彎，頭沖古樹撞了過去，碰的一聲，額角登時(shí)鮮血直流，老翁沿著樹干跌坐，卻突然開始掩面大哭。

    梅姑看著老翁老淚縱橫，眼睛一酸，方才強(qiáng)忍的眼淚此刻斷了線般落下。

    “姐姐，不哭……”云哥兒奶聲奶氣地說著。

    梅姑摟著云哥兒，邊哭邊說：“云哥兒，讓姐姐最后哭一場(chǎng)，以后，姐姐不會(huì)再哭了，姐姐會(huì)照顧你，我們一起等爹娘?！?br/>
    老翁和梅姑坐在古樹下，一樣在哭，卻是各有各的傷心，這天底下，有多少人是這樣，幸福的理由大致相同，但不幸卻各有不同。

    最后一滴淚水落下，梅姑看看還在哭泣的老翁，一步步走過去，取出手帕幫他按住傷口，“老伯伯，你在這里等我一下?！比缓?，牽起弟弟的手，向村里走去。

    站在村口，梅姑和云哥兒覺得整個(gè)世界都是冷的，斷墻殘恒前尸橫遍野，一種恐慌自心底升起。

    梅姑深呼吸，強(qiáng)忍著心底恐懼、悲傷等交織的復(fù)雜情緒，領(lǐng)著云哥兒一具一具尸體地查過，每檢查一個(gè)，便在旁邊磕三個(gè)頭。

    瞧見木頭時(shí)，梅姑將他的身體抱到他娘身邊合在一起，伸手拂下村長(zhǎng)嬸子的眼皮，恭敬地磕了三個(gè)響頭。

    一直到晚霞漫天，他們方在一個(gè)破亂的屋前停下。

    方才一番檢查，梅姑悲喜交加，悲的是那么多宛如親人的村民變?yōu)楸涞氖w，從前的樂土變地獄；喜的是未見爹娘，說明他們安然，不僅如此，村中除了自家四人外，應(yīng)亦有人生還。只是不知他們?cè)诤畏剑镉譃楹尾粫?huì)來找自己。

    “云哥兒，在這等姐姐，姐姐去取些東西。”云哥兒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坐在了一塊小石頭上，眼巴巴地看見梅姑走進(jìn)屋子。

    在自家廚房中，將能拿的東西全拿了，又回主屋拿幾件衣服，爬上椅子，將爹爹掛在墻上的雙刀拿下來，收起娘親放在柜子里首飾盒，戀戀不舍地看著充滿了爹娘身影的房間，一咬嘴唇，拎著大包小包，捧著雙刀，踉踉蹌蹌走出。

    “姐姐?！痹聘鐑阂灰娊憬悖鲂《掏扰苓^去，牽起姐姐的衣角，一大一小兩個(gè)小人，往村口走去。

    梅姑不知要到哪里去，但身為獵戶的女兒，她知道血腥太重的地方會(huì)遭來野獸，雖然她很想讓村民入土為安，免遭野獸吞食，但她人小力薄，唯一能做的便是給他們磕頭送行而已。

    再次來到古樹之前，老翁果然還在，他呆呆地坐在樹下，一動(dòng)不動(dòng)。方才明亮的眼睛，似乎蒙上了灰塵，變得有些空洞。

    仔細(xì)看老翁的臉，發(fā)現(xiàn)他的年歲似乎不大，不過，眼角卻布滿皺紋，每一道皺紋似乎都昭示著他的憂愁。

    “老伯伯，這些獐子肉是娘親前些日子腌制的，送給你吧?！崩衔棠救坏霓D(zhuǎn)頭看著小人托著比手掌大三四倍的肉，耳邊又響起嬌糯的聲音：“老伯伯你一定會(huì)找到你的女兒，我們也會(huì)找到我們的爹娘，你千萬不要灰心，也不要再哭，你女兒一定會(huì)原諒你的。”

    “真的嗎？她會(huì)原諒我？”老翁喃喃道。

    “會(huì)的?！泵饭檬挚隙ǖ鼗卮穑瑢⒄磷尤馊M(jìn)老翁手中，轉(zhuǎn)身拉起云哥兒，向著遠(yuǎn)方走去。

    前路慢慢，卻不知該去向何方。

    “啊~”梅姑感覺眼前一陣旋轉(zhuǎn)，雙腳離地，被人夾了起來，一抬頭就發(fā)現(xiàn)是方才的老翁，云哥兒被夾在另一側(cè)。

    兩個(gè)小人只聽耳邊風(fēng)聲颯然，路上的青草石塊不住向后移動(dòng)，梅姑有些慌了，喊道：“老伯，你要帶我們?nèi)ツ睦铮俊?br/>
    老翁并未理他，反倒走得更快了，云哥兒也更興奮了，揮舞的小拳頭，雙眼亮晶晶。

    梅姑一看，嘆道：罷罷罷，反正也不知去哪里，就跟著老伯走吧，他也不像是壞人。

    老翁又奔一陣，將二人放下地來。

    眼見眼前是一片懸崖，身后是一片樹林，梅姑并不知這是哪里，離村子又有多遠(yuǎn)。眼見老翁目光之中流露出一股哀愁凄婉，不自覺地起來同病相憐之感，柔聲道：“老伯，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我們？”

    “是啊，你、我還有云哥兒?！?br/>
    “有多久沒聽過我們這個(gè)詞了……”老翁回頭看看梅姑和一臉好奇興奮的云哥兒，嘴角不自覺一勾，長(zhǎng)臂一撈，抱著云哥跳下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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