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李鳳棲呆若木雞。

    這老頭兒竟然能和小說里一樣，言辭之間生異象。

    霞光漫天，鳳鳴啾啾，彩虹橫空。

    這是圣賢啊。

    而老頭兒這長長的一番自語，說他和他老伴的事，并不算什么，畢竟誰沒個年輕時候，誰沒個牽手白發(fā)的愛人。

    但他最后幾句話，著實讓人熱血沸騰。

    老頭兒在李鳳棲眼中，不再是一個穿著中山裝的普通老頭兒，而是一位手執(zhí)教鞭，教書育人的大儒，是……

    君子！

    就沖他最后這幾句舍小我為大我的話，老頭兒就是個君子。

    李鳳棲心生欽佩。

    這樣的天選之子，就算這個結(jié)界只剩下自己和他，自己也沒有理由出手，這樣的天選之子，就不該有人對他出手。

    一念及此，李鳳棲果斷有了決定。

    如果短發(fā)女子對老頭兒射出火焰之箭，那么我便用朝歌攔住。

    君子，當(dāng)長命。

    老頭兒貌似有圣賢風(fēng)采，不過終究是個讀書人，李鳳棲可不認為他有很強的實力能應(yīng)對短發(fā)女子的火焰之箭。

    畢竟讀書人嘛，手無縛雞之力。

    呆若木雞的不止李鳳棲。

    云天之上，有女子身影綽約，出現(xiàn)在霞光之中，腳踏彩虹，俯視著師方市，目光直直落在長椅上的老頭兒身上，神情震驚。

    身后陰影如山，九尾遮天，妖異的氣息在天穹之上蕩漾。

    激蕩起天風(fēng)海濤。

    女子如臨大敵。

    不可思議的訥訥自語了一句，“朝聞道夕入青云？”

    倏然伸出晶瑩若玉一般的蔥指，輕輕在空中一點，唰的一聲，女子面前憑空出現(xiàn)一張古樸長卷，上書兩個失傳古字：封神。

    長卷攤開，竟有數(shù)十米長。

    榜首第一行：徐墨規(guī)（女），三百一十二年，秘境四階，已殺九人。

    榜首第二行：黃天（男），二百九十九年，秘境四階，已殺二十四人。

    ……

    就在女子攤開長卷的短短時間里，黃天已殺二十四人中的四字，墨韻渲染，逐漸幻化，變成了已殺二十五人。

    女子根本不關(guān)心。

    她迅速橫掃長卷，最終目光落在榜尾，臉色大變脫口而出：“怎么可能？！”

    榜尾最后一行是一個叫陳樹的人。

    女子看著陳樹名字后面的那一行字，怔怔發(fā)呆。

    榕樹下的長椅上，老頭兒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笑了笑，忽然道：“小伙子，讀過多少書，還記得幾個教過你的老師？”

    樹上的李鳳棲苦笑，感情早被他發(fā)現(xiàn)了，倒也不緊張，反而松懈了下來，說道：“本科畢業(yè)，老師么，其實記憶最深刻的還是小學(xué)班主任?！?br/>
    老頭兒點點頭，“堅持了多少年？”

    李鳳棲想了想，“十年？”

    老頭兒呵呵一樂，“也不錯，怎么度過的這十年？”

    “大多時候在看書?！?br/>
    “挺好，這段時間殺了幾個人？”

    李鳳棲苦笑，“我都是在被殺的邊緣上，哪還去主動殺人，倒是被動的殺了一個想殺我的富二代，在老先生您眼中，也是壞學(xué)生了吧，對了，老先生高姓大名？”

    老頭兒嗯嗯點頭，“善勿類惡，大浪卷身下，謹記初心，勿要隨波逐流即好。”

    又道：“我叫陳樹?！?br/>
    李鳳棲問道：“老先生為何今日才知道真相？”

    陳樹嘆氣，“三年前一場大病，差點要了我的命，當(dāng)時出現(xiàn)了一團氤氳白光，有女子呼喚我伸手進去，我沒伸手，任由那團白光跟了我三年，世間誘惑，大抵無好事?！?br/>
    李鳳棲不解，“所以呢?！?br/>
    陳樹繼續(xù)道：“昨日見天穹，知道時日不多，想著臨死之前，怎么也該明白真相，于是今晨伸手去了白光之中……”

    李鳳棲急聲問道：“老先生得到什么了？”

    陳樹溫文爾雅的一笑，緩緩伸出手，手心間墨韻流淌，匯聚成一本極厚極厚的古樸書卷，“倒是簡單，一本書，書名《春秋》?！?br/>
    李鳳棲知道《春秋》，沒讀過。

    陳樹搖頭，“此《春秋》非彼《春秋》?！?br/>
    信手一扔，將《春秋》拋到樹上，“有空多讀書，明事理，辨善惡，知是非，兼修德，做一個對世間有用的人?！?br/>
    李鳳棲接過《春秋》，不解，“老先生要去何處？”

    陳樹長身而起，“我啊，去給你們這些孩子討一個公道?！?br/>
    李鳳棲不解。

    陳樹笑道：“經(jīng)歷了一千六百三十一年的孤獨，我深深的知道你們的不容易，也知道你們生命被踐踏的無力感，總該有人對此給個說辭?！?br/>
    李鳳棲心弦震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六百三十一年！

    這位老先生，竟然在無人的世界里承受了一千六百三十一年，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世間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

    不可思議。

    陳樹一步踏出，身影原地消失。

    云天之上，女子將目光從榜尾移開，落向突兀出現(xiàn)的陳樹，苦笑著嘆氣。

    榜尾一行。

    陳樹（男），一千六百三十一年，朝聞道夕入青云。

    難怪不在榜首，這樣的人，這張仿“封神”而制作的偽榜，根本沒有資格寫下他，只有天樞上相手中那張真封神榜才有資格。

    朝聞道夕入青云，驚艷千古。

    陳樹看向女子，“我本讀書人，子不語怪力亂神，然而事實在眼前，有些事，不信也得信了，世間竟然真有妖。小狐貍，我不和你為難，告訴我他們在何處?！?br/>
    女子苦笑，抬頭指天外。

    陳樹點頭，“哪些人？”

    女子根本不打算隱瞞，直接說道：“九州九圣人?！?br/>
    陳樹不屑，“既是圣人，為何做出這等行徑。”

    女子沉默了一陣，輕輕說了很長的一段話，最后才道：“老先生，換做是你，踐踏一千多人的生命尊嚴和拯救七十多億生命，你會怎么選擇？”

    陳樹愣住。

    這是個極其艱難的選擇，與火車道上一個人和五個人的取舍問題，異曲同工，從生命學(xué)上來說，一條生命和五條生命沒有差別。

    都是生命。

    從道德和數(shù)學(xué)角度來說，五條生命大于一條。

    但從哲理上來說，可以無為，因為你只能掌控自己的生命，而不能干涉其他的生命。

    所以這是個爭執(zhí)多年的難題。

    許久，陳樹才輕聲道：“我無法抉擇，然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不信佛的，但我喜歡這句話。”

    一步踏出，從人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