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陽太大，曲嬈和洛寧慕又走了半天，雖然河畔比鎮(zhèn)子里要涼爽許多，但也還是覺得有些熱。洛寧慕找了一處有樹蔭的地方，又拿了帕子將一塊看起來略微平整的大石頭擦了擦，才扶著曲嬈坐了下來。

    “要不，我去買點茶水來？”

    “別迷了路?！?br/>
    “……不會的?！?br/>
    其實洛寧慕突然提出要去買茶水，除了覺得熱渴之外，還有個她此刻不太想面對的原因——問完了小時候的事，好像就應(yīng)該面對“那個”問題了。

    想想還真是……

    沒想到自己小時候就已經(jīng)給自己定了個“駙馬”了?？墒牵膊粚ρ?？曲嬈是個姑娘，自己那一句話，曲嬈自己怎么就……當(dāng)真了呢？

    巷口正好有個賣涼茶的老婆婆，兩只大木桶里裝滿了涼茶，看著用來裝涼茶的粗瓷碗也很是潔凈。洛寧慕買了兩碗，付了錢，端了又原路回去找曲嬈。

    這段路并不遠，洛寧慕一拐彎就能遠遠看見坐在柳樹下的曲嬈。

    水畔時有微風(fēng)輕輕拂面而過，有意無意地勾起曲嬈耳邊的發(fā)絲，輕飄飄的衣袂，倒是更添了幾分動人的風(fēng)情。

    洛寧慕看得呆了一呆，又趕緊搖搖頭，回過神來。

    就算曲嬈生得再美，再好看，她們之間……也是不可能的啊。

    涼茶遞了過去，曲嬈端著碗抿了一口。

    一時之間，兩個人靜靜坐著，都是無話。曲嬈倒還沒顯出什么神色來，可洛寧慕卻渾身都覺得不對勁，動也不敢亂動，話也不好隨便說。她雖然沒有表現(xiàn)得太明顯，可曲嬈大概是太熟知她的性情了，似乎是感覺到了什么。

    “其實……”

    “不如……”

    兩人同時開口，再都一齊停了下來，對視一眼，卻都笑了笑。

    接著便是曲嬈先說了：“你是想說什么？”

    可洛寧慕卻不干，非要也問她：“你又想說‘其實’什么？”但問了之后，還是回答了曲嬈所問。她道：“我沒什么要緊的話說，只是說我們出來這么久了，不如早些回去，你身子剛好，在外面曬了半日，該回去好好歇歇?！?br/>
    “嗯?！鼻鷭泣c了點頭，“那便回去吧。”

    “那你剛才……”

    “哦，我是想說，其實……你不用在意太多?！鼻鷭坡咧嗦f著，“無論是柳長書所言，還是高詢所言，或者是旁的什么人，甚至，連我說的那些，你也都不必放在心上。正如你從前所想，那些幼時之事畢竟是過去的事了，算不得什么?！?br/>
    是嗎？

    “從前我們?nèi)绾蜗嗵?，今后還是如何。”

    最后，曲嬈這樣道。

    洛寧慕呼出了一口氣來。

    其實，方才她并不是想說什么“不如早些回去”，她原本想說的是“不如你再說說你的想法”之類的。只不過被曲嬈那么一問，她卻……有點怯了。

    從前如何今后還是如何……嗎？

    洛寧慕覺得心下松快了一部分，可是又有地方是空落落的，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洛寧慕不免自嘲起來：想她也算是一位公主，不過仔細想來，自小到大，好像還沒被什么人喜歡過。曾經(jīng)倒是有個駙馬，但是那個駙馬高岳……只怕也只是依圣旨當(dāng)了駙馬而已，可能從一開始就沒真正“喜歡”過她。曲嬈的那份“心意”，雖然她模模糊糊的有些不太懂，但至少洛寧慕能感覺到，那種“喜歡”，應(yīng)當(dāng)是從前沒有人對她有過的……一種特別特別難得和特別特別珍貴的東西。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

    自己才會這么失落吧。

    好像是才剛知曉，就已然失去了。

    兩人一前一后，似乎各有心事，都走得很慢，但畢竟她們本來就未曾出來太遠，沒走太久，她們就回到了宅子里。

    洛寧慕親眼看著掬水將曲嬈扶著進了屋子，才一個人慢慢往后院走。然而才走到半路，就看見酥月急匆匆地找了過來。

    “殿下！殿下這是去哪兒了？”酥月將洛寧慕上上下下都認(rèn)認(rèn)真真檢查了一遍，才松了一口氣，“奴婢都快急死了！”

    “有什么好急的，我不過出去走走?！?br/>
    “出去走走也該帶奴婢一起啊。”

    酥月滿腹委屈。

    “偶爾也想一個人靜靜?！甭鍖幠诫S便扯了個理由。

    酥月自發(fā)現(xiàn)洛寧慕不見了，便嚇得將整個宅子里里外外全部都找了一遍，又將宅子里能問的人全部都問了一遍。掬水倒是勸她說不礙事，多半是出門散心，一會兒就回來了?？伤衷聟s不能真的放下心來。她自小就入了宮，一直是跟在洛寧慕身邊伺候的，還從來沒有過失去洛寧慕行蹤的時候。

    可等洛寧慕回來之后，竟然說她是想一個人靜靜。

    酥月有點兒委屈，眼淚巴巴地想：公主殿下大了，也有不愿與自己說的心思了。真是特別特別地心酸啊。

    但酥月也就心酸了那么一小會兒，因為她想起自己還有另一件事要回報給洛寧慕。

    “殿下，殿下……”

    “又怎么了？”

    洛寧慕看起來有點兒心不在焉。

    “方才殿下不在的時候，莊子上有人傳了消息過來?！?br/>
    “莊子？”洛寧慕第一個就想到了那個湯泉山莊，以及山莊里討厭的那個柳長書，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皺起了眉頭，口氣也變得不是那么好了，“什么消息？一個湯泉而已，不泡便罷了?！闭f到這兒，洛寧慕立即想到，京郊似乎也有不錯的湯泉山莊，她還從未去過，但若是為了讓曲嬈去養(yǎng)養(yǎng)身體，倒可以去一去。

    “不不不。”酥月趕緊搖頭，“不是那個山莊，是京城里的莊子?！?br/>
    京……城？

    洛寧慕恍惚了一會兒，這才想起，她與曲嬈偷偷出宮養(yǎng)病，仿佛一開始是住在京城附近的莊子里的，后來的某一天半夜，她們才偷偷地溜了出來，乘著船一路南下。

    是那個莊子的話，那豈不就是……

    “宮里派人到莊子上來了?！彼衷虏蛔杂X地壓低了聲音，“好像是皇上不放心殿下，又說出來太久了，問問太妃和殿下何時回宮?！?br/>
    洛寧慕心里咯噔了一下。

    出來這么久，她都快要忘記了，她們似乎已經(jīng)出來很久很久了，而且，遲早都是要再回到宮里去的。

    “不過據(jù)說那邊安排妥當(dāng)，宮里的人也沒發(fā)現(xiàn)太妃和殿下其實已經(jīng)不在京城了?！彼衷乱娐鍖幠降拿嫔兊媚兀纸又?，“但奴婢覺得，大概也拖不了許久，太妃與殿下是得準(zhǔn)備準(zhǔn)備回京的事了?！?br/>
    這么快……

    洛寧慕自己都沒察覺自己不自覺地輕嘆了一口氣。

    “還有別的消息嗎？”

    若只是說這些，酥月的表情應(yīng)該不會那么地……微妙。

    “有是有個別的消息……”酥月支支吾吾道，“奴婢當(dāng)時有些擔(dān)心，就多問了幾句，這才知道，原來皇上這么著急催太妃和殿下回宮，還有一重別的緣故?！?br/>
    “什么緣故？”

    “據(jù)說南疆那邊的什么王帶了使臣預(yù)備上京朝拜，此刻只怕已經(jīng)走了一半的路了，傳聞?wù)f這個什么王親自入京是因為他想……”酥月有些欲言又止，但見洛寧慕看著她，她只好接著說了下去，“說是他想求娶殿下為南疆王妃。”

    “……”

    照洛寧慕以往的脾氣，聽到這兒肯定要發(fā)一頓脾氣。區(qū)區(qū)一個蠻夷外族的王還真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竟敢覬覦她堂堂長公主？酥月覺得，自家公主肯定要一拍桌子大罵幾句。可酥月等了半天，卻不見動靜，再抬頭一看，只看見洛寧慕傻呆呆地站在樹下不動，眼神還有點兒飄忽，飄的位置似乎是……

    太妃娘娘的住處？

    “殿……殿下？”

    糟了，長公主殿下這是被自己給嚇……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