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學(xué)院，凌晨一點二十八分。

    楚子航從黑沉的噩夢中驚醒，他急促地喘息了一會，許久才從回過神來。

    那個夢境又來了，楚子航清楚知道這一點。它就像死死纏住他的藤蔓，無法掙脫無從擺脫。

    關(guān)于夢境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可他卻隱約記得一些片段。混血種堆積如山的尸體，死亡的巨大龍類，陰暗不明的天空，一雙漂亮的綠眼睛，以及綻放于枝頭的鮮紅色花朵，艷紅如火卻也沉凝如血。

    最后畫面的定格是一把被拋棄在沙灘上的焰形劍，以及狂流而下的暴雨，似要沖刷走一切恩怨與仇恨。

    自從接受尼伯龍根計劃以來，他每晚都會夢到這些東西。楚子航可以肯定這個夢境發(fā)生在熱帶的一個島嶼，因為能看到碧藍的海水與白色的沙灘，還有只在熱帶盛開的鳳凰花。

    那似乎是一場屠龍之后的慘烈場景，混血種與龍類的尸體都驗證了這一點。楚子航從未見過如此多混血種的尸體，他們完全是以命搏命，才能殺掉那條龍類。可見那頭龍類非常難纏，至少是初代種級別。

    那么具體時間呢？楚子航閉眼回想，他似乎見到了明朝錦衣衛(wèi)的服飾與英國紳士的白襯衫燕尾服，因而范圍可以縮小一些。

    明朝，熱帶島嶼，龍類覺醒。楚子航在腦中搜索著相關(guān)的知識，隨后一點靈光驟然亮起！明朝萬歷年間，海南瓊州曾經(jīng)發(fā)生了一場7.5級的大地震。講述龍類歷史的昂熱校長曾經(jīng)說過，這場地震疑似龍類覺醒，只是相關(guān)資料缺乏難以定下結(jié)論。

    可這又和楚子航有什么關(guān)系？他為什么會頻繁地夢到這個場景？

    自從日本白王覺醒的事件以來，楚子航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催促他。

    想起來想起來快想起來啊，否則一切都來不及了。整個世界的希望與人類的存亡，全都依賴于你啊，年輕人。

    這聲音悲傷凝重，卻反反復(fù)復(fù)糾纏不清，好似幻聽抑或詛咒。

    楚子航走到了窗戶前，凝視著深暗深暗的天空，久久無法回神。

    他又想起了日本東京的那一幕。路明非在斬殺那些冰霜巨人之前，只和他遠遠揮了揮手，動作輕描淡寫毫不上心。這就是他們倆的最后一次見面了，隨后他接到了路明非已經(jīng)失蹤而且生死不明的消息。

    楚子航無法形容那一刻他心中的感受。他知道他們遲早會分離，因為他們誰都無法回避混血種與龍類的戰(zhàn)斗，也許每一次分別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可他沒想到這次分離來的這么迅猛無聲，似一柄利刃透胸而過，先是冰冷隨后才感覺到劇痛，生命迅速流失一如人生的悲歡離合。但你無從挽回?zé)o力挽回，這大約就是宿命的力量吧。

    楚子航也知道路明非沒這么容易就死，可他心里卻清楚地明白，一旦路明非踏上了討伐冰霜巨人的征途，那他們重逢之后也許就物是人非了。路明非不再是路明非，盡管楚子航還是楚子航。

    這感覺來得鮮明又無比肯定，好似一個不祥的預(yù)言。

    “明非……”楚子航垂下了眼簾，他輕輕地念出了這兩個字，似是懷念似是惆悵。

    不管如何，他都必須弄清楚夢中的場景意味著什么，這對他至關(guān)重要。

    可第二天楚子航翻遍了圖書館所有的相關(guān)資料，得到的卻不過是一些含糊不清的推斷與結(jié)論。這場龍類覺醒的巨大事件，好似刻意被人從歷史中抹去了痕跡。

    楚子航將一本厚厚的書籍放回書架，準(zhǔn)備搜尋下一個目標(biāo)之時，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某個人。

    昂熱校長正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好似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

    這是一件無比奇異的事情，昂熱校長很少出現(xiàn)在圖書館里。他把更多的時間花在滿世界搜尋龍類的蹤跡，抑或和年輕漂亮的姑娘們喝酒調(diào)笑。

    “諾瑪告訴我，你在搜尋關(guān)于一場大地震的資料，甚至動用了S級權(quán)限。”昂熱輕輕地說，他對此卻好像并不意外。

    之所以楚子航的級別從超A級提升到了S級，是因為他接受了尼伯龍根計劃。這不僅徹底解決了他暴血之后的后遺癥，同時也提升了他原本的血統(tǒng)。

    “關(guān)于那場災(zāi)難的記載，的確被秘黨和明朝政府刻意封鎖了。所以，你在這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史料，只有古籍區(qū)才有最詳細(xì)的記載?！卑簾崽统隽艘粡堥T禁卡，示意楚子航跟上他。

    兩人走進了樓梯，刷卡走進了頂樓古籍區(qū)的機密房間。

    古籍區(qū)的書架都頂著天花板，從上至下陳列滿厚厚的精裝本與珍貴文件。

    昂熱校長駕輕就熟地走到了一個書架前，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書籍，將它遞給楚子航。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公元1605年，海洋與水之王在大明國土南端的瓊州覺醒了。為此，秘黨與錦衣衛(wèi)聯(lián)手協(xié)作。秘黨這邊的負(fù)責(zé)人是陸斯恩·格羅瑞歐斯，而錦衣衛(wèi)的負(fù)責(zé)人是從四品鎮(zhèn)撫使施軒歌。最終他們成功斬殺了海洋與水之王，但那些屠龍勇士卻一個也沒有回來?！卑簾岬恼Z氣輕描淡寫，“本來作為混血種與初代種之間罕見的勝利，這樣的功績應(yīng)該讓所有混血種都知曉。可當(dāng)時的秘黨卻與明朝政府一同封鎖了這場戰(zhàn)爭的消息，到了現(xiàn)在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知道這個機密?！?br/>
    楚子航快速地翻閱完了這本書籍，眼神晦暗不明。他將書籍重新放回書架，可顫抖的手指卻泄露了他的內(nèi)心。

    “在那場屠龍事件之后，秘黨還能與明朝政府繼續(xù)合作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因為當(dāng)時錦衣衛(wèi)的負(fù)責(zé)人施軒歌接受了皇帝的密令，他殺掉了擁有言靈·法則這種絕密言靈的陸斯恩·格羅瑞歐斯。原因是皇帝聽信了一個預(yù)言，懷疑這位年輕人是尚未覺醒的黑王。”昂熱繼續(xù)平靜地說，“于是這位年輕人就這么犧牲了?！?br/>
    一雙好比龍類的灼亮的黃金瞳注視著昂熱校長，楚子航的臉色已經(jīng)蒼白無比。

    沒錯了，他終于想起來了！他記得他用那把焰形劍，殺死了那雙綠眼睛的主人，那個深深信賴著他的西方青年！那種愧疚的負(fù)罪的感覺，瞬間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讓他難以呼吸無法呼吸。所以最后他選擇以死謝罪，以此償還他造下的罪孽。可這又有什么用呢？

    楚子航?jīng)]有說話，黃金瞳的光輝卻漸漸熄滅。他移開了目光，注視著那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他不想聽昂熱校長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了那是什么樣的消息。

    可他不能逃也不會逃。如果這些必然要發(fā)生，那他選擇接受一切。即便這未來殘酷到他不想聽到也不想知道，即便這會讓他和路明非分崩離析徹底形同路人。

    “我之所以會告訴你這些東西，是因為一個很有趣的消息?！卑簾衢L長地嘆了一口氣，“言靈·法則是一種非常非常稀少的言靈，它在混血種的歷史上僅僅出現(xiàn)過兩次，擁有者分別是陸斯恩·格羅瑞歐斯與路明非。非常有趣的巧合，不是么？”

    “路明非剛剛接受了格羅瑞歐斯家族的族長之位，并在混血種同盟中重新奪得了領(lǐng)導(dǎo)地位。而且，校董會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準(zhǔn)備開除路明非的學(xué)籍，并將他關(guān)押在塔爾塔羅斯之中。因為路明非的言靈·法則是一種絕密言靈，校董會無法斷定路明非能否控制他的言靈?！?br/>
    “借口?！背雍酵蝗徽f話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沒錯，一切都是借口。”昂熱輕輕松松地說，他好似一點也不擔(dān)心自己的得意弟子要被關(guān)進那所可怕的療養(yǎng)院里，“因為格羅瑞歐斯家族即將重新崛起，同加圖索家族爭奪混血種家族的王座，弗羅斯特·加圖索就坐不住了?？筛チ_斯特小看了明非，也小看了格羅瑞歐斯家族。他并不知道，明非究竟是什么，或者說究竟是誰。在這種特殊時刻，和明非敵對是一件太可怕不過的事情。我很期盼看到他吃虧，畢竟他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受到一些教訓(xùn)才能成長啊?！?br/>
    楚子航霍地抬頭了。昂熱校長一定知道了什么□□，關(guān)于路明非的真實身份，以及路明非這兩個月的行蹤！

    “還是讓他自己告訴你比較好?！卑簾嵊H切地笑了笑，“愷撒和諾諾就快舉行婚禮了吧？我記得愷撒邀請明非作為他的伴郎出席婚禮，想必明非不久之后就會回到卡塞爾學(xué)院?！?br/>
    愷撒和諾諾的婚禮。楚子航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這個消息，他最近一個月的時間非常緊張，根本無暇顧及其余的事情。

    “好好休息，做個好夢?！卑簾嵝ｉL拍了拍楚子航的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圖書室。

    楚子航不知道他此時的心情是放松抑或緊繃。他輕輕地靠在書架上，凝望著棚頂精美的彩繪圖案，出神了好一會。

    “我很想你?！背雍降穆曇艉苄?，小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可隨后他卻重復(fù)了一遍，似是催眠似是囈語。

    “我很想你，明非。”

    這聲輕輕的呼喚最終卻被浩大的時間之流吞沒了，聽不到一聲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