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接待完中興商行的老板云達成，許鳴癱倒在沙發(fā)上。這幾天可夠他累的，每天強作歡顏，”接客”十余組。

    除了在家“接客”外，還要出去活動，明天，他接到張謙邀請，請他去給段祺瑞下指導棋。

    上海段公館內(nèi)，段祺瑞正在張謙、劉湘成和他兒子段宏業(yè)等一群人的圍繞下，熱烈地説得什么，水榭亭邊里不時傳來段祺瑞爽朗的笑聲。這時，一個門房輕輕巧巧地走了過去，在老段面前輕輕地説了一下。段祺瑞哈哈一笑，轉(zhuǎn)過頭對張謙説到：“我的棋圣xiǎo老鄉(xiāng)來了…”

    許鳴和段祺瑞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見面，半年前就應(yīng)邀下過指導棋。那時許鳴在下棋過程中故意輸給了一盤。不是因為別的原因，純粹是由于他已經(jīng)病魔纏身——可憐可憐他的緣故。

    因為當時的許鳴剛?cè)朊駠?，對段的觀念并不好。比如魯迅的《紀念劉和珍君》中寫道段祺瑞屠殺數(shù)十名學生！其名句：“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鮮血…”

    從此往后，老段被戴上了一dǐng反動軍閥的帽子！至少許鳴不認可這個老鄉(xiāng)。

    逐漸深入這個時代，許鳴才發(fā)現(xiàn)，老段的名聲在這個時代簡直不要太好！幾乎所有人認為，段祺瑞的品質(zhì)是民國歷屆首腦中最為優(yōu)秀的，其不嫖、不賭、不抽、不喝、不貪、不占的六不主義，即使他一輩子的政敵都深為嘆服。

    而后期對其大加批判的段祺瑞西園大借款也并非是一個賣國行為，恰恰相反，西原龜三和首相寺內(nèi)正毅主導的西園借款，在日本國內(nèi)被稱為賣國之舉！

    段祺瑞執(zhí)政期間借了日本政府1億多日元（亦有説2億多、3億多，甚至達5億，真實借款數(shù)字為糊涂賬！），那個時代的日元可不像半個世紀后那么不值錢，當時一日元價值不下一塊袁大頭。那老段用這筆錢主要干了什么？

    主要干了三件事：給公務(wù)員發(fā)工資、日常事務(wù)支出、派兵收復外蒙古的軍費。這三件事，無一不是對中國有利的行為。這也成為段祺瑞威望極高的重要原因！據(jù)説一次一個外交官當眾説到，國府不如北洋，北洋從不會拖欠外交官工資……,老蔣被當面奚落。許鳴估計，某個光頭心里恐怕有一萬句娘希匹洶涌而過。

    那借這么多錢不要還嗎？老段要説聲“呵呵“。他借錢還真就不打算還，他曾當面告訴馮國璋：“咱們對日本，也就是利用一時。這些借款，誰打算還他呀！到最后一瞪眼就完了。（1）！西園借款成為日本史上最大的爛帳！段祺瑞在借款條件中設(shè)定了一大批無法兌現(xiàn)的抵押物，而且利息還非常低！

    這些評價也不可避免影響到許鳴，他現(xiàn)在是真真正正對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北洋巨頭充滿了敬意。

    僅僅半年，段祺瑞的身形又消瘦了不少。原先的他“僅僅“臉色不好，現(xiàn)在的段祺瑞由于長期的胃潰瘍折磨，原本就很瘦的身材更是不像樣子。

    但段祺瑞永遠神情廩然，他的修養(yǎng)決定了他在任何時候都極為重視禮儀，下棋的過程一絲不茍，嚴肅端正。盡管許鳴發(fā)現(xiàn)，段祺瑞的思維在棋局中已經(jīng)顯示出混亂。

    不過許鳴前輩子指導棋下多了，有這樣一個本事：無論你水平多菜，許鳴都能和他下得難分難解。而且，被指導者絕對看不出許鳴的讓步。

    “沒想到段老您幾天沒見，居然漲棋了！”，許鳴一面嘴上説，一面在盤上使用手筋（2）誘導段祺瑞進行激烈抵抗。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下了5盤，老段獲得了一負三勝一平的優(yōu)異戰(zhàn)績。平的一盤是萬分之一概率的三劫循環(huán)，勝的一盤段祺瑞用到了倒脫靴（3）的手筋：段祺瑞下了幾十年圍棋，第一次在實戰(zhàn)中應(yīng)用！平常不茍言笑的他像個孩子一樣叫了起來！其他人迅速大聲稱贊起來。

    “芝老寶刀不老……”

    “芝公算路居然這么清晰…”

    “千里你這次可遇到麻煩了…”

    棋局已經(jīng)終了，段公館內(nèi)的會客廳里，許鳴恭恭敬敬地説起這段時間在祁陽練兵剿匪和近來湖南的政局變化，許鳴説得很慢，非常注意不要提出后世的觀diǎn，因為這會造成段祺瑞的誤解。

    許鳴的恭敬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在圍棋上許鳴領(lǐng)先老段三條街，但在政治理解上，段祺瑞甩許鳴十萬八千里！

    聽完后，段祺瑞站了起來，段宏業(yè)和許鳴趕快走上前去，期望能去攙扶一下。老段鼻子歪了一下，露出不滿的姿態(tài)。熟悉段祺瑞的人都知道，他有diǎn生氣了。作為一個極好強的人，他不能忍受任何人的輕視或者説同情。

    段祺瑞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段宏業(yè)、許鳴、張謙等一旁屏聲肅立。老段盡管不做大哥好多年，但是偶爾還是能散發(fā)出當年睥睨天下的氣息。

    良久，段祺瑞走到書桌旁，輕挽衣袖，段宏業(yè)和張謙趕快一左一右筆墨伺候，段祺瑞吸氣凜神片刻，然后一揮而就。

    “信恒而立“

    許鳴恭敬地説到：“請芝老明示”。

    段祺瑞説道：“自民國肇始，政事繁雜，許鳴你年紀尚幼，當不知過往掌故。但你在湖南有時，可知道湖南之變革?！?br/>
    許鳴答道：“湘省自譚延闿掌握以來，經(jīng)湯薌銘、張敬堯之變換不定；至趙恒錫聯(lián)省自治；到譚延闿、程潛、唐生智三雄并立；以及何健一家獨大……。許鳴很清楚，湖南省的政治軍事變革在民國各省最為復雜。張勛復辟、府院之爭、護國戰(zhàn)爭、護法戰(zhàn)爭、直皖爭霸、到最近的北伐革命和蔣桂戰(zhàn)爭。幾乎每一次中國的大事件湖南都是重要部分，他根本搞不清其中的變化內(nèi)幕，更不敢在曾經(jīng)一手策劃或?qū)а葜袊值亩戊魅鹈媲鞍嚅T弄斧。所以許鳴干脆只説出個大概經(jīng)過。

    許鳴這段話是有問題的，護國戰(zhàn)爭和護法戰(zhàn)爭是對于孫、中山的國民政府而言的，對于曾經(jīng)執(zhí)掌北洋政府的段祺瑞是不能這么説的，好在段祺瑞沒有追究。

    段祺瑞diǎn了diǎn頭，繼續(xù)誘導道：“那他們都有甚么特diǎn?！?br/>
    許鳴想了一下，説道：“執(zhí)政都十分短暫，實力不強偏隅一地，偶有染指中央但很快大敗虧輸。“

    段祺瑞表示同意：“中國自近代以來，執(zhí)政無不出自南北兩方，鮮有湖北、湖南等地。為何？南方有江浙、廣東可成支持，北方有平津作為依托。兩湖地方先天不足，難以領(lǐng)導全國?！?br/>
    段祺瑞又舉了幾個例子：趙恒錫希望在湖北擴大勢力范圍，驅(qū)逐王占元，結(jié)果偷雞不成折把米，反被吳佩孚拿下岳州；程潛依托桂系、唐生智依托蔣、介石均被利用，實力損失殆盡。

    許鳴想了想，説道：“地非爭霸之地、時非爭霸之時?！?br/>
    段祺瑞見許鳴領(lǐng)會了他的意思，非常高興，又給他補充了一句：“你亦非爭霸之人?！?br/>
    許鳴赧然，段祺瑞説的很對?，F(xiàn)在的時代已經(jīng)不是爭霸的時代，中國最大的趨勢是抗日救存。如果違了這個主旨，一個人能力越大，給中國帶來的危害也就越大。

    這是段祺瑞最重要的勸告，讓他明白，以后所有的奮斗目標都必須圍繞這個主題。否則，不僅注定失敗，亦會留下罵名。這種方向性的選擇比個人能力和政治操作更重要。

    説完戰(zhàn)略后，接下來段祺瑞才給許鳴具體講解這四個字的含義。

    信，包括對下屬的信任，在用人上一定要給人予足夠相信。疑人要用，用人不疑！猜忌下屬，最為取敗之道。他舉的正面例子是張作霖！一個土匪能在那么復雜的環(huán)境下打下奉系基業(yè)，這和他相信張作相、楊宇霆等人是分不開的。而且在丟失根據(jù)的情況下，張學良依然能吃他父親的老本，這説明奉張集團有很強的凝聚力。那反面例子呢，他舉得是閻錫山。閻老西的基礎(chǔ)比任何人都好，據(jù)表里山河而困守一地，何也？閻錫山?jīng)]錢嗎？山西自古富裕，晉商自明清以來更是積攢無數(shù)富貴。沒有資源？山西煤炭極為豐富，可以為工業(yè)化提供極大助力。那究竟為何閻錫山在所有爭霸之戰(zhàn)中落入下風：打吳佩孚打不過，贏張作霖贏不了，和蔣介、石作對更是被打的一塌糊涂。其根本原因就是閻錫山心胸狹隘，不能用人。商震剛有出彩就牽制掣肘，傅作義稍立戰(zhàn)功即忌憚妨礙。段祺瑞還總結(jié)道：“你有多大心胸格局，就有多大事業(yè)功成?！?br/>
    接著段祺瑞講解信的第二種含義。

    信，亦包括信仰。中國的軍人不可能不講政治，而政治信仰只能選擇一次！決計不能兩面三刀，左右逢源！段祺瑞舉的正面例子是蔣、介石。老蔣自從股票投機失敗后，就緊抱中山先生大腿，絕不動搖。即使遇到艱難險阻寧肯下野亦不肯反叛。而他一上臺，立刻成為國民黨旗幟，重登權(quán)力高峰。期間胡漢民、汪、精衛(wèi)等極欲取代之而不得。

    那反面例子呢，如許鳴所猜，段祺瑞説的是馮yx。

    “當初俄國人支援中山先生少許武器、資金，可馮yx取得裝備和盧布更多！孫、中山創(chuàng)辦黃埔軍校，馮煥章建立汾陽軍校！蔣介、石起家不過少許學生軍，馮yx則深得曹錕、吳佩孚信任，擁有自己的武裝！蔣介、石在廣州北伐，馮yx在五原誓師！

    段祺瑞承認馮yx有相當?shù)闹诬姾椭笓]才能，絕對不亞于蔣介、石。那為什么曾擁有西北五省的馮部幾乎一戰(zhàn)即被打垮，且無翻身跡象。這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馮部是一支沒有信仰的軍隊，他的下屬也是沒有信仰的下屬。在中原大戰(zhàn)中，石友三斷了他的后路，韓復渠給了他最狠的一刀。而且，別人失敗后都有卷土重來的機會。李白失敗后退回廣西休養(yǎng)生息，閻錫山失敗后縮回山西療養(yǎng)傷口，張作霖失敗后逃回東北積攢力量。只有他馮yx，失敗后，一蹶不振。40萬西北軍土崩瓦解！

    許鳴靜靜地聽著，他知道段祺瑞為什么那么恨馮yx，因為馮殺了他最心愛的將領(lǐng)徐樹錚。段、馮兩人之間存在著太多的恩怨情仇。但有一diǎn段祺瑞説的對，當你選擇不斷的背叛的同時，你也不要指望你的下屬對你絕對的忠心，你每改變你的政治信仰一次，你的隊伍凝聚力就下降一層。

    一個信字，段祺瑞講了差不多二個xiǎo時?？吹贸鏊衐iǎn累，許鳴試圖讓他休息一會，結(jié)果被段祺瑞用嚴厲的目光制止。

    段祺瑞自三一八慘案以來整天吃齋念佛，不問政事。但今天卻出于某種目的，對許鳴細細教習。連許鳴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只有他的兒子和張謙看出了端倪。

    接下來，段祺瑞又細細講解了“恒“字的含義。許鳴滿懷感激地聽著這位老人的諄諄教導。這是段祺瑞一生的總結(jié)，不僅是從政從軍的經(jīng)驗，也包含做人的信念。而現(xiàn)在，他毫無保留地教授給了許鳴。

    段祺瑞沒有告訴許鳴在湖南具體應(yīng)該做什么，但是許鳴知道，只要達到段祺瑞所説的恒心進取，勇于任事的境界，那什么事都會有解決的途道。

    臨別之際，許鳴朝段祺瑞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沒有別的報答方式，只能閑暇時寫些當湖十局（4）的棋譜解説，這也算給這個孤獨的老人一diǎn最后的慰藉。

    許鳴轉(zhuǎn)身離去，段祺瑞在門口看著，那背影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徐樹錚。最終，許鳴愈行愈遠，然后了無痕跡。

    備注：

    （1）惲寶惠回憶之段祺瑞與馮國璋交談?wù)Z。

    （2）圍棋局部技巧。

    （3）圍棋著名的局部手筋，實戰(zhàn)中極難下出。

    （4）中國古代最高水平的圍棋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