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阿梅一襲素白。

    望著幾乎被人簇擁回銀月山莊的舞楓不覺失笑。這小子，居然還沒有笨到家！非但借此機會替自己正名，還順便擺了永夜一道！永夜身份暴露，可有的麻煩了……

    阿梅甜甜笑著，卻突然跟滿目怨色的青凰對了一眼！

    那眼神如針，像要狠狠刺進她的心臟！

    一盞孤燈。

    屋中人獨自醉飲，喟然笑嘆。

    丫鬟早已屏退屋外。屋內(nèi)，不時傳來名貴瓷器摔碎的聲響，驚得人不敢靠近。

    隔壁屋中人，忽然擊盞而歌，清越悠遠的歌聲，卻有隱隱一抹掩不去的愴然失意：

    “把酒月下對影，

    歡歌獨唱別離。

    執(zhí)劍弒王侯，

    翩若驚鴻不敢顧……”

    舞楓蹙了蹙眉，放下手中書卷。已是深更半夜，里屋那人卻越唱越起興。他徑自走去，不顧丫鬟們的阻攔，推門而入。

    一柄寒光泠泠的寶劍，直指向他的咽喉！

    少女醉眼半睜，歪著頭打量他，劍尖卻被一股力道彈偏。滿地碎瓷，狼籍不堪。

    “夠了，雅然！”舞楓沉聲道，一把奪了她的劍。

    “你……”少女踉蹌走向他，渾身酒氣，“過來，陪姑娘喝幾杯！”原本女子的靦腆嬌羞，早被拋到九霄云外！她又恢復(fù)成原本那個男孩子般的雅然。

    “你醉了。”舞楓不得不伸手扶住她。她的體溫灼燙如火，在接觸的瞬間幾乎令他窒息！

    “才沒有！”少女滾燙的呼吸撲向他的面龐，她緊靠著他，笑容單純又狡黠，“我只是……只是在裝醉！”

    舞楓無奈的望向她，輕嘆：“好了好了，我扶你去休息?！?br/>
    望著舞楓離去的身影，雅然翻身下榻，頓時醉意全無。她起身，披上外衣悄無聲息步入后院。心中一嘆，還是無法同他多說兩句嗎？

    阿梅在嵐苑的秋千架下坐了一夜。她雙眼紅腫，像是哭了一整夜。

    為什么會這樣？

    是他，他還愛著青凰？

    “阿梅？！”依舊是那個透著些微驚喜的少年嗓音，低沉溫和，她卻沒有抬頭。

    一角火紅，紅如烈焰。他先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后不請自來的坐在她身畔。他擁著她的肩頭，固執(zhí)地任她掙扎不肯放手。隔著厚厚的狐裘，她的身體不再寒如雪玉，而像烈火燃燒般滾燙！

    舞楓低呼：“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他抬起手撫上她的額。

    “沒有，我在裝?。　卑⒚穳钠獾臎_他嚷嚷，一掌拍開他的手。

    舞楓微怔，這句話好熟悉！他握緊她雙手，穩(wěn)住她道：“你明明病了?！?br/>
    “我真沒有！”阿梅氣急敗壞，“病的是雅然，不是我！”

    “又是她？”舞楓蹙眉，不滿道，“你跟她到底什么關(guān)系？”

    阿梅低頭擺弄衣角淺淺的皺褶，雙眸幽黑森寒：“我們是同門?！?br/>
    所以那天，在白葉門初見蒼白仿若被抽干了血的美麗少女，表面上平靜實則心底卻重重一顫？即使開口說從未見過，但真的是這樣嗎？十七歲那段不全的記憶……究竟掩埋了什么？

    當年，自己是怎樣被人莫名送回圣光山的？而白梅，那烈火中旋舞的少女，那恍惚中并肩行走在漫天飛雪的九靈山道的少女，那曾讓他一度迷失了世界卻又記不清模樣的少女……又究竟是誰？

    曾經(jīng)，那樣深的愛戀，如今卻只剩下一段殘缺不全的記憶？

    他俯身，面龐深埋進阿梅的長發(fā)中。那抹沁涼刻骨的氣息。為何只有在她的身上，才能找回過去的影子？

    “你若實在不想娶她，那就算了，不必勉強自己?！卑⒚返捏w溫忽又降得冰涼。她纖細的指尖描畫著他領(lǐng)口深色的花紋，聲音又僵又冷。

    阿梅……我們一定在哪兒見過！

    他并未聽到她在說什么。在這個念頭一涌而出時，他抓住她肩頭的雙手突然加大了力道！阿梅痛得一抖，終于忍不住，委屈的淚水滾入他的領(lǐng)口，流進他修長的頸項。

    舞楓一下子慌了，忙抬袖拭去她的淚水：“我該死！你要怎么懲罰我都行！你、你別哭了，別哭了……”

    阿梅拂開他的手，認真道：“我要回去了。”

    “回去？”舞楓怔忡，“去哪里？”

    “南楚，我?guī)煾的莾骸！卑⒚反怪^，低低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br/>
    “你回去做什么？！”舞楓緊拉住她不肯放手。為什么這么不愿和她再分離？

    “你笨！”阿梅怒瞪向他，氣沖沖道，“回去，當然是讓師傅助我早日恢復(fù)功力！要不然我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的，在江湖上怎么生存？”

    “我送你！”舞楓凝視她微紅的雙眸，語氣堅決。

    阿梅用力搖頭：“我和雅然一同回去，不用你操心。”她拼命般掙開他，飛快跑入嵐苑后密密的竹林。

    舞楓身軀僵直的立在原地，想追上去卻發(fā)現(xiàn)這該死的雙腿根本無法移動。良久，他恢復(fù)了知覺，折回雅然屋前。

    只有她，才可以挽留住阿梅！

    可是，小芳和秀兒都搖頭說，方才推門而入時，小姐就已經(jīng)離開了。

    發(fā)髻高盤，鑿成曼珠沙華的紅玉簪。金絲紅絹面巾，紅緞衣袍，血色披風(fēng)散發(fā)著災(zāi)難的氣息。

    她美得就像新嫁娘，卻更似地域中的災(zāi)難花使。

    陰氣彌漫的九曲長河，河畔盛放著妖冶鮮紅的地獄之花。河上是一座斑駁古舊的木橋，似乎年代已久，橋頭刻有“奈何”二字。

    紅衣如花的女子腕上三個粗細各異的瑪瑙鐲子互相碰撞發(fā)出沉悶響聲，宛如催魂的喪鐘。

    金絲鞋踏在木質(zhì)橋身，沒有絲毫聲響。她的背上，有一把龍柏雙鳳琵琶，竟是宮中珍藏的上上品。

    前方高聳而陰氣沉沉的城墻，墻頭垛堞上懸著黃匾，匾上黑字書“黃泉”。

    “開城門！”遠遠瞥見橋上紅衣的女子，守城八個黑甲巨漢立即威嚴而恭敬地齊呼，“恭迎白楚圣尊！”

    城門大開。門內(nèi)，整整齊齊跪著無數(shù)黑衣魔宗弟子。他們低垂著頭，不敢有絲毫怠慢。整齊而拜，聲如群鐘：“恭迎白楚圣尊！”

    內(nèi)殿，門緩緩開啟。黑衣披發(fā)的絕美男子大步迎來，至紅衣女子身前一丈處跪拜：“弟子永夜參見師傅！”

    “起來吧。”女子聲音低啞沉靜，卻恍如一個溫柔而殘酷的迷夢。隱透暗紅如海底深處紅珊瑚般震懾人心的瞳仁，孤冷而唯美。倘若揭開面紗，她該是這世上最美麗迷人的女子。

    白楚……除了她的貼身侍婢素凝姑姑，沒有一個人見過她的面容。甚至是她最寵愛的白梅師妹，這個她視若親女的蠱村孤兒……

    永夜在前，領(lǐng)白楚步入黃泉大殿。

    這是個神秘的女子。

    在北涼、南楚，甚至西秦諸國，竟無人知曉，天下還有如此強大而邪惡的存在。

    永夜雙眸暗黑。即便是頂峰時的自己和白梅，聯(lián)手仍過不了白楚三十招。甚至，連跟隨了她二十余年的素凝姑姑，那練就一身血宮幻術(shù)的可怕女子，亦會在百招之內(nèi)敗下陣來。

    師傅說，自己的唯一對手，便是楊翎，當時北涼供奉元老的唯一子嗣。師傅總是后悔當時起了惻隱之心，放過那神功未成、看上去憨頭憨腦的小子。不然今日，不會有如此之大的禍患……

    夜正濃。孤單的狐裘女子匆匆趕路，宛如一朵月光下飛落枝頭的白花。

    一道纖弱的剪影，斜立于小徑一側(cè)。

    狐裘女子停下腳步，顰起彎彎的雙眉望向風(fēng)中那柔美如幽蘭的青衣絕代佳人。

    “阿梅姑娘，我們又見面了?！眮砣诵θ菁兠?，翩翩走來。一肌一容盡態(tài)極妍，她笑問，“妹妹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兒呢？”

    阿梅冷笑：“閣下越想知道，我便越是不說！”她的嗓音又尖又緩，讓人難受得想堵住耳朵。

    “想不到，入雕羽閣的這四年來，妹妹性子倒是一點未變。”來人輕嘆，抬手輕捋耳畔細細垂下的一綹鬢發(fā)，眸中滿是惋惜，“妹妹總是這么直言快語。其實我并不想與妹妹不和。四年前第一次見到妹妹時，我就對妹妹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閣下若只是想敘舊，恕阿梅無空奉陪?！卑⒚反驍嗨?，拂袖作勢要走。

    “等一下！”少女低喚，手一揚拋給她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這是‘純青散’，可解凝霜刀寒毒，助你盡快恢復(fù)功力。那次、那次傷你，我也是情非得已……”

    阿梅笑了笑，雪衣在寒風(fēng)中飛揚：“你黃鼠狼給雞拜年，我怎知這里面裝的不是毒*藥？”

    “我知道你不會信，可解藥還是給了你。”青裙曼舞，少女回身繞開她而去小聲說，“希望恢復(fù)后，你我還是朋友。雖然，我做過一些壞事，可是會盡力去彌補！”

    阿梅默立良久。

    凝定的空氣中有淡淡的霧色。

    她將小瓶塞入懷中，緊咬下唇?？磥?，還是盡快去找?guī)煾岛?。算算時日，師傅該已到了黃泉宗內(nèi)。

    無邊的大漠，鋪天的蒼黃。

    黃龍寨。寨如其名，一座座黃龍似的綿延沙丘。

    渾厚的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在這里，一切生命都宛若沙礫般渺小。

    唯有一朵妖艷的紅，飛騁過漫天的黃云。沙浪呼嘯中，棗紅駿馬的紅衣少年目光凝重，似要亟去寨中救人。

    青黃相間的土石墻，枯萎的胡楊林，到處彌漫著鮮血的味道。少年人臉色一白，難道還是來遲一步？

    紅袍掠舞，他棄馬，飛身疾掠，直沖入寨內(nèi)！血漬暗紅，涂滿了土石墻壁。一具具尸體被勁弩射中，橫七豎八釘在沙地上。燒紅的枯木上綁著焦糊的尸體，僵立的磨盤上血跡淋漓……巷內(nèi)、屋中，到處是觸目驚心、慘絕人寰的紅，竟殘忍到連無辜淳樸的百姓、手無寸鐵的婦孺都不放過！

    自己終還是來遲了。全寨被屠，無一活口。

    那么，緊鄰的黑風(fēng)寨呢？那幫可惡的匪盜，會否正在黑風(fēng)寨燒殺搶掠？

    不及多想，少年人匆匆拔足急奔。

    陰風(fēng)怒號！

    陰風(fēng)中夾雜著火舌。

    匪盜們果然在此大肆殺戮！

    一間間劫掠后焚毀倒塌的房屋、匪盜們囂張的大笑、屋內(nèi)尸體的腥煳氣味……

    驕傲的少年從未如此憤怒！

    紅色楓葉漫天怒舞！

    匪盜頭目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不速之客，一聲令下，萬箭齊發(fā)。

    然而破空的勁弩，卻被一片一片單薄而鋒利的霜葉支支阻隔，竟反過來向挽弓者彈射而去！

    銳如刀片的楓葉，切割最后一個匪盜的喉管。

    不遠的木樓內(nèi)，卻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呼救！

    一道白色的身影將兩個八九歲的孩子用力推出著火坍塌的木樓，自己卻再次被烈火吞沒！

    “大姐姐！大姐姐！”遠離了木樓的兩個孩子牽著手哭喊，一下子撲入正趕來的少年懷中！“大哥哥，快救救大姐姐吧！她是來殺強盜的，救了我們好多人，自己卻在火中出不來了……”

    “我會救她！”少年身形一晃，人已沖入火中！

    撲天的火焰彌漫了視線，濃重的煙氣嗆得人無法呼吸。黑煙烈火深處，豆蔻少女廣袖起舞，漆黑的眼眸中飄過萬千風(fēng)雪。她毫不畏懼，盡管早已筋疲力竭。她宛若一朵盛開在烈火中的白梅，那么倔強、那么驚心！

    白色的裙裾旋轉(zhuǎn)過最后一個圓圈……

    她，跌入足下的火焰，若折翼的素蝶……

    “不要！”一聲大呼，舞楓驚坐而起，蹙眉瞥向趕忙扶住他的青凰，“你怎會在此？”

    “楓，你病了，我來給你送藥……”青凰低低道，扶他靠在床欄，掖了掖被角，“你剛剛又做噩夢了？”

    “沒什么?！蔽钘餮鄄€低垂，眸底巨大的慌亂漸漸散去。為何總看不清那少女的面容？這莫名的夢魘，一次又一次在腦海深處上演，又到底意味著什么？

    每一次的驚醒，他都有恍如失去了世界的錯覺。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那第一眼看見便讓他萬劫不復(fù)的少女，又到底是誰？

    “楓，來喝藥，不然就涼了，對身體不好?！鼻嗷巳崧暤?，將藥碗遞給他。

    “我怎么病了？”舞楓神色恢復(fù)正常，開口問。當天上午，剛從雅然房中出來，便一陣暈眩，之后什么也不清楚了。

    青凰眸中滿是關(guān)切的神色：“云大哥請了大夫，大夫說你是太累了，又染上了風(fēng)寒，所以昏睡了一天?！彼纳ひ?，溫柔到讓人無法拒絕，“楓，你要好好休息，別再勞累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