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治標(biāo)更要治本

    漢成帝二年夏日的某一天，長安城北橫門大道上走來了一個青年。

    橫門大道是長安城八條主要街道之一，道東道西各有一個商業(yè)區(qū)，東邊的叫東市，占三個坊的范圍，西邊的自然就叫西市，卻占了六個坊的范圍。正因?yàn)橛辛诉@東西二市。城北雖然只是普通百姓聚居之處，卻也顯得十分繁華。

    可是那青年顯然對這繁華的街景并不十分關(guān)注，匆匆的步履并未因?yàn)檠赝臼袌隼飩鱽淼慕匈u聲音而稍有滯留。

    天氣很熱，這青年穿的一件粗布儒袍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但他固執(zhí)地拒絕了道邊樹蔭下習(xí)習(xí)涼氣的誘『惑』，連歇歇腳落落汗的念頭也不曾轉(zhuǎn)過，仍是邁開大步一直前進(jìn)。

    青年約莫十七八歲年紀(jì)，雖然被褥熱的暑氣和不斷行走的疲倦夾擊著，神『色』卻很泰然，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此刻正閃著興奮的目光，看得出他對此行的目地十分向往，不時浮起一絲笑意來。

    但是當(dāng)他就快走到橫門大道的盡頭時，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因?yàn)樗吹今R市的騾馬欄里，現(xiàn)在正蜷伏著十幾個衣衫襤樓的‘人’！

    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一個個都被粗韌的麻繩捆綁著，蝟縮在馬『尿』驢糞匯成的污穢中。如果不是那一雙雙眼睛里還在流『露』出只有人類才有的孤哀求助的情感，青年簡直不敢貿(mào)然相信他們也是和自己一樣的生靈，也是雄踞萬靈之首的‘人’。

    青年止住了腳步。

    “少爺，您看中哪一個？”

    一個充滿阿諛的聲音在青年耳邊響起，青年轉(zhuǎn)過頭了，看見了那個油光滿面的拍賣人，正站在馬市中的一個土臺上向他打著招呼。

    “你是在問我？”

    “那當(dāng)然啦，小人一看您的氣質(zhì)，就知道您是個大主顧！怎么樣，挑一個買回去？”

    “人也能買賣？”青年有些不解。

    “人？這些東西也能算人？他們是奴婢！奴婢當(dāng)然可以買賣啦！”

    青年冷笑道：“這么說，他們是戰(zhàn)俘了？我聽老人們說過。有一年大漢和匈奴打仗，抓了許多俘虜，就是在長安的東市作為奴婢買賣的。”

    “對對，少爺您真有學(xué)問！”

    “可是，自從孝元皇帝開始，已經(jīng)有好多年沒和匈奴開戰(zhàn)了，這些戰(zhàn)俘是從哪里來的？再說，看他們的衣著，相貌，倒像是咱大漢子民，有老有少，還有一些女娃娃，難道他們也是戰(zhàn)俘？”

    “您說這個呀，實(shí)話跟您說吧！”拍賣人見青年仿佛有買的意思，當(dāng)然不肯輕易放過這個主顧，便從上臺于上跳下來，湊到青年身邊：“他們都是長安城外祖輩務(wù)農(nóng)的良民！”

    “良民？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良民當(dāng)做奴婢買賣！”青年顯然對大漢的律法有幾分知曉，語氣也很強(qiáng)硬。

    可是拍賣人也是胸有成竹：

    “少爺您別這么說，不錯，大漢律法是不準(zhǔn)買良民為奴，可那是哪輩子的事啦？您說的以戰(zhàn)俘為奴的事，是有過，可多少年不打仗了，上哪兒給您找戰(zhàn)俘去？”

    “那也不能把良民當(dāng)做奴婢呀！我知道，除了戰(zhàn)俘之外，奴婢還有一種來源，就是因罪而被罰沒入籍的犯人，想當(dāng)年吳楚七五之『亂』，叛逆者的家屬就都被沒為奴婢……”

    “噴噴！看不出，少爺對這些事兒還真是門兒清！不過少爺。小人說話您別不愛聽，象您這樣的念書人，就是愛鉆牛角尖！您說的那個，叫做‘官奴’，眼前這些，是‘私奴’，什么叫私奴您知道嗎？年成不好，家里沒吃的了，怎么辦？借了高刊貸，驢打滾的利，還不上了，怎么辦？不就得賣兒賣女給有錢大爺去當(dāng)奴作婢呀！”

    青年又點(diǎn)點(diǎn)頭：“如此說來，這些奴婢，或是年歲饑謹(jǐn)，或是受了高利貸之害，才在這里待價而沽的了？”

    拍賣人搖搖頭：“這倒不是，今天這十幾個，家境本來也還進(jìn)得去，倒還沒到揭不開鍋、非得賣兒賣女的地步……”

    “那他們怎會自甘為奴？”

    “咳！這事說起來可是缺了大德了！少爺貴姓？”

    青年不解，怎么說的好好的問起貴姓來了？心中便有了三分戒意，略略沉『吟』：“嗯，這個，賤姓姚?！?br/>
    “那就好辦了，說實(shí)在的，小人見您打城南過來，真怕您是城南那一家達(dá)官貴人的公子，更怕您姓王！”

    “姓王的有什么可怕？”

    “可怕倒不可怕，可是這幾戶人家，十幾個男女，都是叫姓王的給害的！”

    青年精神一震：“姓王的害了他們？是哪個王家？又是怎樣害的！”

    拍賣人伸手一捂少年的嘴：“我的小祖宗啊，您倒小聲點(diǎn)！”

    他向四下望望，見驕陽下的大道上，并沒有什么行人，這才豎起大拇指比劃著：“還有哪個王家？當(dāng)今王政君王太后的娘家，一日五侯的王家！一日五侯是怎么回事，少爺知道嗎？”

    青年沉重地頷首，心說怎么不了解？這事還有我的一份功勞呢，這青年正是王莽，因?yàn)槟昙o(jì)漸大，被迫搬出在皇宮風(fēng)流快活的日子，正要去拜訪一位大儒名師呢。

    “略有所聞，你說怎么了？”

    拍賣人連連點(diǎn)頭：“對，對著呢！五侯一封，加上在這之前受封的幾位，初元元年的陽平侯王禁王老爺子，永光二年嗣侯的王鳳，建始元年的安成侯王崇，您算算，王家出了多少位侯爺？八位！王家八侯，王八侯啊！”

    王莽微微一笑：“以外戚而蒙皇恩，大漢早有先例，這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br/>
    “那是那是，誰讓人家祖墳埋對了地方呢！要像我這樣的，一輩子也甭想封侯，老老實(shí)實(shí)在這兒賣馬賣驢得了！”

    “那也不見得，你現(xiàn)在不就有轉(zhuǎn)機(jī)，開始賣奴賣婢了么？”

    拍賣人愧然一笑：“這算什么轉(zhuǎn)機(jī)！奴婢跟牛馬有什么兩樣，都是讓人使喚的！”

    王莽聽了不太順耳，便不軟不硬地刺了他一下：“你就這么干下去，多賣幾個奴婢，多積幾分陰德，到時候保不準(zhǔn)老天爺開眼，也封你個什么侯！”

    拍賣人滿臉堆笑：“借您的吉言！不過，您這話說的不大對頭，照你這么說，封侯的主兒都是積了陰德的？才不是呢我的少爺！您知道這十幾個奴婢是怎么來的嗎？就是曲陽侯王根王侯爺，仗著自己是國舅，硬是跑馬圈地，把他們賴以為生的祖?zhèn)鲙桩€薄田給奪了去，才落得自賣為奴的！”

    王莽肩背一震，怒光從眼中迸出，卻又轉(zhuǎn)瞬即逝：“哦！有這種事，看來公侯之家也不盡是良善之輩……”

    “不盡是？少爺您是識文斷字之人，恕小的斗膽，給您改上一改，變成‘盡不是’怎么樣？”

    “改得好！這位兄臺，在下尚有要事待辦，告辭了！”

    “少爺別忙走，咱們聊了這半天，也算投緣，這么著，我便宜點(diǎn)兒，好歹您買一個回去？”

    王莽搖搖頭：“非者即幼，買來何用？”

    “青壯的，曲陽侯還留著自己使喚呢！您別瞧老的老小的小，老的他老實(shí)啊，小的他聽話呀！我說少爺，您真就這么走了??？您怎么也得侃侃價兒呀……”

    扭過頭，對著饑渴交加的老幼奴婢，揚(yáng)起手中皮鞭：“瞧你們這個窩囊勁兒！難怪我今天一直開不了張，誰愿意買你們這些打不起精神來的東西！得咧，我來給你們提提神兒吧！”

    手中皮鞭呼呼作響，便向老幼奴婢們身上抽去，一時間哀號連連。

    “住手！”王莽聽到動靜，飛奔回來，一把托住拍賣人的右手，怒喝道：“你打他們就管用了？打壞了，你一個也賣不出去！”

    “喲，您心疼啦？心疼您都買走??！多管閑事！”說著又要搶動皮鞭。

    王莽嘆了口氣，臉『色』鐵青，沒想到自己幫劉驁登上皇位，居然養(yǎng)出這一群禍害出來，那王家人他娘的真不是東西！卻忘記他這世投胎的正是王家，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拿去，就算我花錢買你休息一會。”

    擺賣人頓時大喜過望：“少爺真是心善，得，看您的面子，今晚我給他們加餐?！?br/>
    王莽無奈搖頭，離了馬市，繼續(xù)向北行去。馬市的見聞，使他心頭十分沉重，他想不到，王家的諸位候爺、竟會如此胡作非為，他慶幸剛才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shí)名姓，不然就沒辦法聽到這些實(shí)情了。

    王家除了王鳳，沒什么人才不說，還全都是害群之馬，等到自己掌了朝政大權(quán)，一定要把這些蛀蟲給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