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第二次臨摹使得斯迎只剩下一張空白紙，她謄抄文章的時候分外心，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方下筆，總算是一氣呵成。

    次日早上，宋晚晴收了書法課的作業(yè)之后，跑到斯迎跟前，道“斯迎，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我我有點害怕”

    斯迎想了想，點點頭“那咱們走吧。”從宋晚晴手中拿了半疊課業(yè)，起身跟她一起走了，經(jīng)學(xué)鐘先生留的功課便放在了桌子上。

    宋晚晴把字帖交給林先生的時候心提到嗓子眼里，林先生接過來隨便掃了兩眼，就放在了一旁。出了門，宋晚晴徹底松了一口氣，對斯迎笑道“你果然的不錯?！?br/>
    斯迎一笑“這下你放心了吧，行了，咱們這就回去吧，你不是還要收鐘先生留的功課嗎”

    宋晚晴點點頭，跟斯迎回了學(xué)舍。

    斯迎回到座位，發(fā)現(xiàn)放在桌子上的那篇文章不見了，忙四下尋找，那篇文章不知怎么飄到了座位后面的地上。她趕緊走過去，撿起那張紙，卻一下傻了眼。后面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什么人灑了一灘水，她寫的那篇文章正好落在上面，浸透了一大片，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

    她隨即舉著濕淋淋的文章，氣憤的大聲問道“這是誰干的”

    眾人回過身來看著她，卻沒人話。斯迎又問她前面兩個人“你知道是誰把我的作業(yè)弄到地上的嗎”

    那兩人忙道“這個我們可不知道，剛剛才回來，我們回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斯迎又看見左斜前的喬麗蓉“麗蓉，你方才就在這邊來的，是誰弄污了我的課業(yè)”

    喬麗蓉低下頭，道“這個我也沒看見，抱歉了”

    斯迎見她眼神躲閃，便知道她不肯惹事，故而什么都不，回頭一看，何夢蓮、莊雪梅幾個正得意的看著她。她就知道，這件事跟她們脫不了關(guān)系。

    但此時，她也沒有辦法，只得忍了氣，又問道“算了，你有紙嗎借我一張，我謄抄一下?！?br/>
    喬麗蓉?fù)u搖頭“我也沒有多余的今天正好沒帶”

    斯迎于是走到前面沖全齋學(xué)生問道“請問，誰還富裕紙張能不能借我一張?！?br/>
    有人剛要話，忽然何夢蓮了起來“我也需要紙張，誰有紙張，我都買了，一張五十錢?！敝?，掏出兩把錢堆在桌上。一張普通大的宣紙不到兩文錢，質(zhì)量差的，一文都不到，何夢蓮出了數(shù)十倍的價錢。

    果然有幾個家里不大富裕的學(xué)生把自己多余的紙張給了何夢蓮，其中一人有兩張紙，她看看斯迎，又問向何夢蓮“要不，我賣你一張”

    何夢蓮冷笑道“要不就都賣我，要不就別賣。誰把紙給顧斯迎，誰就是跟我作對，你們想清楚?！?br/>
    那人不好意思的沖斯迎笑笑，把紙給了何夢蓮，何夢蓮動作夸張的數(shù)出一百文給了她。

    齋里幾個出身好的女孩子，雖然看不上何夢蓮這做派，卻因她平日吃穿用度并非一般富戶，關(guān)于她出身的傳聞又很多，不敢輕易得罪了她，于是也不話。

    斯迎雖然心中惱火，卻無可奈何。

    宋晚晴已經(jīng)收完了作業(yè)，放在教案上。見斯迎在前面犯難，走過去低聲道“第一堂課就是鐘先生的，待會他來了，你跟他好好。”完了，趕緊低下頭走了。

    斯迎心里有些怨怪宋晚晴，為了幫她抄字帖，她用掉了省下來的紙，否則何至于此。但她清楚，宋晚晴也沒辦法，怪她也沒有用。

    過了一會兒，鐘先生邁著方步走了進(jìn)來。斯迎對鐘先生道“先生，我寫的文章不知怎么掉到水里弄污了。我能不能晚交一會兒，還有我沒有紙了，您能不能再發(fā)我一張紙?！?br/>
    鐘先生很喜歡斯迎這個學(xué)生，笑道“那這樣吧，你在堂課之內(nèi)謄抄好了交給我，不過我那里也沒紙張，要考試了，我要判你們的卷子，沒地方放，前兩天我就把所有東西都拿回去了。要不你去找你們齋長問問。放心，咱們這是女學(xué)，哪沒有紙呢。”

    斯迎點點頭，道“謝謝先生。”趕忙出去找齋長了。

    彭齋長正坐在自己桌子前，斯迎走了進(jìn)來，道“齋長好?！?br/>
    “什么事”彭齋長問道。

    “我寫文章的紙弄污了，鐘先生讓我重新謄抄一遍，我想跟您領(lǐng)一張紙?！痹挸隹冢褂哺械搅诵闹械撵?br/>
    彭齋長皺了一下眉頭，看著桌子上放著那疊紙，道“你怎么這么不心呢。這些紙是明天你們考試用的，每科一張，都是有數(shù)的，我這也沒有多余的，現(xiàn)在到年末了，要想要紙，須得明年從庫房領(lǐng)了?！?br/>
    斯迎知道彭齋長對她有偏見，但覺得再怎么樣也不會在一張紙上較勁，笑道“那能麻煩您您從庫房再領(lǐng)一張嗎，或者問問其他齋有沒有富裕的，鐘先生這份作業(yè)的成績是要計入年考的，您幫我想想辦法吧?！?br/>
    彭齋長道“不是我不想幫你，年末庫房已經(jīng)盤點封庫了，沒法再領(lǐng)了。既然你這個成績要計入考試，那就更不能給你了，不管是大考考，弄污了卷子一律沒有分?jǐn)?shù)，這個規(guī)矩你應(yīng)該知道吧。將來你考女官試，一場也只發(fā)兩張紙，寫壞了就沒有了，難道到時候你也這樣跟難道也跟考官要紙不成況且也對別的學(xué)生不公平，你別怪我不近人情，這件事就是一個教訓(xùn)，你回去吧?！?br/>
    屋子里還有幾個其他齋的齋長，彼此間相互看了看，交流了一下眼神，有人撇了撇嘴，也有人露出不屑的笑容，卻都沒有話。

    斯迎垂頭喪氣的出了廨房，又跑到后勤，想跟庫房管事商量一下，能不能先佘一張，明年等新發(fā)了紙，再還回去，到了庫房一看，大門已經(jīng)貼了封條，管事們已經(jīng)先一步放假回家了，只有個婆子看門，而她沒有庫房鑰匙，讓斯迎之前種種設(shè)想落了空。

    斯迎又回了茂學(xué)，沿著回廊慢慢踱著步子，，她不甘心就這么回去跟鐘先生交不了課業(yè)，那樣她的年考成績一定會大受影響。想來想去都只有求彭齋長，考卷都有一張稿紙，一張謄抄紙，請她把自己那張稿紙先給她拿來用，到考試的時候，她只用一張紙，就算有錯誤，總比一項沒有成績好吧，只是，要如何懇求才能讓她松口呢

    斯迎醞釀措辭的時候，另外兩個齋的齋長從廨房里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竊竊私語向斯迎這邊走來。斯迎怕被人看見自己在這閑逛，忙躲到廊柱后面。

    只聽其中一個齋長道“看樣子明年還是她帶甲齋?！?br/>
    “應(yīng)該吧，有金學(xué)正罩著，她連學(xué)督都敢叫板。”另一個冷笑道。

    “你看她今天那副嘴臉，誰不知道她把紙都賣了賺外快，還好意思義正詞嚴(yán)的教訓(xùn)學(xué)生呢，她當(dāng)然不會去后勤領(lǐng)了，后勤的婆子她報的損耗比去年多了三成呢，結(jié)果學(xué)生還沒得用，你都哪去了，嘁”

    “呵，沒辦法，她仗著金學(xué)正攬了耗材的差事呢，連帶咱們都捉襟見肘的，這人也太貪，別人多少還要留點備用，她真是可丁可卯，多一張都不留的”

    “算了，咱們誰惹得起她”

    兩個人著跨出側(cè)門走遠(yuǎn)了。

    聽這兩人的言語，斯迎的心漸漸涼了下來，她攥緊了拳頭，又是因為錢，偏偏就是這么幾文錢，我顧斯迎竟淪落至此，要想盡辦法去討好這種人，呵，可就算她大發(fā)慈悲賞給我一張紙，我又能用這種紙寫出什么圣賢文章

    悲憤一起，早把方才放低姿態(tài)懇求的打算拋得一干二凈，不知不覺的踱出門去，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走了多久，等她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在學(xué)宮東北角的花園前了?；▓@的月亮門上有一塊匾，上書三個大字浮光苑，這個名字出自南朝陳陰鏗的渡青草湖，“帶天澄迥碧，映日動浮光。”

    她沒來過這里，以前下了課就回家了，住進(jìn)學(xué)宮之后一直忙于學(xué)習(xí)，而且時值秋冬，花園里的花都謝了，因此也沒想過來。她邁步走進(jìn)花園，里面一片寂靜，此時，這里一個人都沒有。花圃中只有衰敗的枯草，樹木的葉子已經(jīng)掉光了，剩下些光禿禿的枝條張牙舞爪的伸展著。

    花園中間是一片池塘，池中植了一片荷花，此時已經(jīng)枯敗，萎黃的荷葉不堪北風(fēng)的摧殘，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垂著頭。池塘邊上有一座玲瓏峻峭的假山，周圍鋪著幾塊怪石，羊腸路從其中迂回而過。假山上纏著各色藤蔓枝條，夏日里這必然是一處芳草茵茵，芬馥縈繞的雅處，而此時只有幾片發(fā)黃的葉子仍然不肯離開枯藤，在寒風(fēng)的吹拂下瑟瑟發(fā)抖。池塘西北是一片樹林，原樹林并不大，但經(jīng)過八十年的生長，這里的樹木已經(jīng)長成了參天大樹。夏日的時候陰涼舒爽，鳥雀繞枝，而此時，寒風(fēng)從枝丫間穿過，留下滿地蕭。

    斯迎望著眼前一片衰敗之色，心中更添凄涼。原自己雖不是天之驕女，卻也有父母捧在手心上疼愛，而如今什么人都能欺上她一頭，從前，何夢蓮拿出那點錢也不過是貽笑大方，彭齋長大概是忘了當(dāng)初怎樣逢迎自己的，前倨后恭的樣子真真讓人不齒。

    偏偏這樣的人，制得她無法動彈，這都是因為她沒有錢，哪怕她有幾文錢，早備上些紙，又何以被她們逼到這種程度，起來可笑，女學(xué)是讀書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紙筆，偏偏卻沒有一張可以供她用，世上還有如此荒唐可笑的事嗎她又氣又恨，悲憤得難以自已，走到假山旁的一課柳樹下，望著粼粼的湖水忍不住嗚咽起來。園中來極靜，她悲戚的哭聲回蕩在假山石中，驚起了幾只飛鳥，撲棱棱掠過水面，仿佛天地也在回應(yīng)她的哀傷。

    這時，假山石之中傳出一陣悉悉的聲音，斯迎想起從前聽過的故事，有人在湖邊撞破了別人的陰私，被人推到水里，心道“該不會這么倒霉，逛個花園就被人滅口了吧?！痹较朐胶ε?，心提到了嗓子眼，哭聲倒止住了，只聽那腳步聲伴著枯葉的沙沙聲，一步一步靠近，斯迎想要跑，腿腳卻一陣發(fā)軟，動也動不得。

    一個身影從掩映的山石中走出，斯迎仔細(xì)一看，是一個十五、六歲樣貌的少年，面如削刻，棱角分明，眉如墨畫，斜飛入鬢，眼角微挑，雙眸深邃，體度欣長，一身市面上極常見的淡色青衫，卻被他穿出卓然高華的氣度，身上一應(yīng)華貴飾物皆無，卻無人敢把他當(dāng)成一個普通的書生。

    舉手投足間帶著渾然天成的優(yōu)雅，流露出超出這個年齡的沉靜與內(nèi)斂，只是他的目光冷然，帶著洞透世情的淡漠，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一般。這樣的氣質(zhì)在別的少年身上，只會讓人覺得故作姿態(tài)，而在他身上卻理所當(dāng)然，因為那是一種建立在強(qiáng)大自信上的透徹，仿佛在他面前根不存在難題，也沒有什么難解的疑惑。

    斯迎感受到他的強(qiáng)勢，心里沒來由的覺得很踏實，一時間竟忘了害怕，也忘了傷心，甚至方才的焦躁都不知不覺的散去了，她靜靜的看著少年，腮邊還掛了一顆清淚。

    而那少年看見梨花帶淚的姑娘，微微皺了皺眉頭，斯迎心中微微有些緊張，不知他怎么看自己這幅樣子，又隱隱有些期待，期待他會對自己些什么，不過這個少年似乎對別人的事情并不感興趣，只掃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挑了一塊離斯迎不遠(yuǎn)的大石坐下。

    正當(dāng)她以為少年不會理會她，心中淡淡的失望升起之時，她的耳邊輕飄飄傳來一句話，卻重重叩在她的耳膜上“與其在邊上沒用的哭，不如跳下去算了?！甭曇舻统炼写判裕突卦诙?，浸潤入心間，雖然疏離冷漠，卻那樣的好聽，讓人忍不住洗耳恭聽，然而那話中的意思，分明帶著滿滿的惡意和嘲弄。

    斯迎怔了一下反應(yīng)了過來，臉上瞬間騰起一股羞惱之色，將這些日子以來，心中積累的憤怒、委屈一下子點燃了起來，一時間怒氣沖頭，把教養(yǎng)儀態(tài)全拋在腦后，狠狠瞪著那少年，大叫道“不會人話就別，你以為你誰啊，竟敢對我指指點點，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才該去死呢這池子就留給你慢慢跳吧”

    斯迎的反應(yīng)多少有些出乎少年的預(yù)料，因為在他面前落淚的女孩子，沒有一個不是想要向他哭訴哀求的，即便了這種話也只會讓她們哭得更委屈，姿態(tài)放得更低罷了，弱者祈求強(qiáng)者的垂憐，下位者寄希望于上位者的施舍，對他來是再平常不過的道理。而眼前的女孩子卻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一般，一副攻擊的姿態(tài)，眼神中冒出狠勁兒，好像他若再多一句，她就要沖上來把他推到池塘里一般。

    少年對這樣的無禮卻并沒有生氣，反而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泛出一點光芒，他那疏離淡漠的表情一消失，周圍的世界便仿佛隨之生動了起來，看著眼前的女孩，他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轉(zhuǎn)頭望向斯迎，輕描淡寫的道“看來還是挺有精神的嘛?！?br/>
    斯迎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添加 ”songshu5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