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冬寒

    昏暝幽暗的沙樹林寒風瑟瑟，薄薄的積雪散落在整個地上，踩上去只覺又滑又冷，冰寒凍人。

    葉戈此時就覺得自己的腳快沒了知覺，他背上還背著個人，讓他的每一步都深深地扎入寒冷的雪渣里。眼前的昏暗忽然一亮，葉戈抬起頭，發(fā)現他已經走到一處山丘上了，那張蒼白的臉上此時是紅色和黑色連成一片，臟兮兮地只剩下一雙明亮的眼睛。

    他長長地喘了口氣，借著月光他已看得清楚，所謂的山丘其實是一片亂葬崗。

    葉戈咬了咬牙，在墳地里找了個略為隱蔽的地方，將身上的人放了下來。

    “唔……”那人被疼痛弄得痛呼一聲，原本散亂的目光也清醒了過來。

    “小、小葉……你……你不用理我……趕、趕緊走罷……”

    君厲箴此時也和葉戈一樣，滿身是黑蒙蒙的一片，間或的還有觸目驚心的紅色血跡印在衣服上。

    葉戈搖了搖頭。

    “少堡主，你先別動，我看一下你的傷口?！彼麑⒕齾栿鸬南卜堕_，發(fā)現除了肩上的箭傷，還有腰間的一處刀傷，雖不是深而見骨，卻也是留了不少血。

    葉戈二話不說，趕忙撕下自己的袖口，把那里的傷口包上。

    “我……那些人不會放過我的……你快走。只可恨我君家堡，只為了那么一件莫須有的寶物……便遭此橫禍……！！”君厲箴滿眼恨意，想起本來應是喜氣洋洋的訂親宴一下便變成了滿門被滅的修羅地獄，那張俊美的面容就忍不住猙獰起來。

    “爹、娘……還有我的翎兒……翎兒……都不在了……何至于此??！可恨！可恨啊！”

    飽含恨意的聲音慢慢轉得悲切起來，君厲箴只要一想起這些他最愛的人已不在，便覺得胸中氣血翻涌，五臟發(fā)熱，口中也咳出血來。

    “少堡主你莫激動！你放心，我先去引開那群人，你好好在這里待著?！比~戈趕緊安撫道。

    “別去！”君厲箴猛地拉住他，堅定地搖了搖頭。若不是葉戈拼死從地窖將他救出，他早就死在君家堡的火海了。

    “……你已經為我君家做得夠多了……聽我的話，就此離去！他們的目標只是君家，現在也只是認為那寶物在我身上，只要你說我已獨自潛逃，他們也不會傷害你的……”

    君厲箴死死地抓著葉戈的手，一夜火海，滿門遭難，他身邊現在剩下親人的就只剩葉戈一人了。

    葉戈為他做的已夠多，他再不愿他為自己以身犯險。

    “你怎么老是想著死呢?！?br/>
    雖然葉戈也知道他們現下的狀況不好，唯一會武功的君厲箴又受了傷，等那群高手追殺上來，恐怕是沒有一點能力去反抗了，但他還是覺得天無絕人之路，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我們既已是好兄弟，我便不會棄你而去?！?br/>
    葉戈沉聲說道，他的聲音被煙熏過后有些嘶啞，聽起來并不好聽。

    但君厲箴沒來由地覺得心中一暖，一陣熱流涌上腦子，直刺得眼里就要流下些什么來。他深深地看了葉戈一眼，慘白色的月光此時籠罩在他們身上，將葉戈那張平凡的臉映照得格外光彩奪目，而這副景象，也將永遠地印刻在了他的心里。

    “你……”

    君厲箴動了動嘴本想說些什么，只是他受傷過重，失血過多，還未說出來便又昏迷了過去，倒在了葉戈的懷里。

    葉戈嚇了一跳，探了一下鼻息，知他是昏迷過去了，才松了口氣。

    “……嘿嘿，不會棄你而去？真是感人至深啊……”

    陰測測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在這陰寒的墓地里顯得極為的刺耳和滲人。

    葉戈剛平下的心又跳了起來，他緊張地四處望去，以為是殺手追至，卻見四周依然是靜悄悄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小東西，看哪呢？本座在這里?！?br/>
    一股黑色的濃煙忽然從君厲箴身后的墓碑里竄出，在空氣中扭動了下，才象征性地凝成了一張人臉。說是人臉，也不過是兩個眼睛一張嘴巴，灰蒙蒙地蠕動著。

    媽的！活見鬼了??！

    葉戈嚇得差點肝膽俱裂，忍不住在心中爆了句粗口。

    鬼神之事，坊間早有各種傳言流傳，但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真正能遇到的也不知有幾。葉戈從小也聽葉有成提過，說這世上是有仙人的，自己的弟弟不就跟著仙人修仙去了嗎……既然有仙人，那當然也有妖魔。

    所以盡管未見過真的鬼怪，但他對這等事還是深信不疑的。

    只是未想到，他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真的。

    葉戈心智雖早熟，但畢竟還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此番忽見鬼神，饒是他再怎么穩(wěn)重，身子還是止不住地發(fā)起抖來。

    但不過片刻，他便又強自冷靜了下來。不為別的，只是他瞬間想通了，反正被追殺也是死，碰上妖怪也是死，橫豎都是要死，既然沒得選擇那還有什么好怕的！碗口大個疤！誰怕誰??！

    “不知……不知前輩如何稱呼……”葉戈牙齒打著顫，雖然已經冷靜，但身體還是不自覺地殘留著恐懼后的反應。

    黑影看他雖打著顫，但目光已是平靜了下來，也是微微詫異。

    黑影每一說話，便有一絲絲寒氣從四周流來，他那灰蒙蒙的大口里，還不時閃過幾張驚恐的人臉。

    此情此景襯著亂葬崗，顯得尤為可怖。

    “小子，你不怕本座嗎？”

    “怕…”

    “嗯…？”

    “但是怕也沒用?！?br/>
    “哈！那倒是！”

    黑影怪里怪氣地笑了一聲，然后忽然一動，在葉戈二人身邊上下飄忽起來，似是在查看著什么。

    “怎么？你們被人追殺？”

    “前輩明鑒。”

    “看你們一身喜服，莫不是今日拜堂惹急了情敵，被情敵追殺…”

    葉戈一愣，直到看到自己身上和君厲箴身上的喜服，才明白黑袍人的意思，當下想到：真是天大的誤會了。

    “哼！本座不管你們這對小情人是因何而來，但是擾了本座修行，且速速離去！”

    那黑影語氣雖不善，但是意外地并沒有想致二人于死地，只是在半空中翻滾了一下，準備要回到墓碑里去。

    正在這時，三枚白色的骨釘忽的破空而來，直直扎入葉戈身前的空地上。

    “哈哈！看你們還往哪跑？！”一個抱著骷髏的老道從天而降，陰森森地朝著葉戈笑道。老道能從天而降已說明他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身懷御空之術，當是那些修真的修士。而他手中捧著的骷髏頭則泛著綠瑩瑩的光芒，尖銳的牙齒一上一下地張合著。

    “趕緊把寶物交出來！老道我就讓你們死得痛快點，丟到這綠骨里嚼個身魂粉碎！”

    “小輩！放肆！”

    葉戈還沒張口，那團黑影已是驟然發(fā)難，從影團中分出了一縷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那老道射去。

    “咿？還有幫手？哼，且看你的本事！”

    老道似是沒料到這樣的變故，他愣了一下，卻是馬上舉起綠骷髏迎面朝黑光擲去。

    綠骷髏桀桀怪笑著，在半空中猛地漲大，向那縷黑光一口咬去。

    黑光卻不躲閃，‘嘭’地一聲刺穿了綠骷髏，速度不減，繼續(xù)朝老道射去。

    老道驚恐的表情還沒完全張開，便被黑光刺穿了顱腦，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而黑光則銜著一個和老道差不多的影子轉身又飛回黑霧之中，只聽一陣慘叫，老道也變成了黑影口中的人臉之一。

    “哼！”

    葉戈嚇得腦后一陣陣發(fā)涼，但卻是一點也不敢動彈……這妖魔的手段好生厲害，眨眼間便取了那老道性命……

    還未等葉戈從亂糟糟的思緒里回過神來，墓碑卻是轟隆一聲巨響，一座黑色的棺材露了出來，黑色霧氣瞬間被吸入棺中，棺材從墓地里躍起，在半空中轉了一圈之后，才豎著沉沉地落在地上

    。

    “碰！”

    棺材蓋猛地被震開，一名黑袍人陰沉著臉地從中步出。

    “真是晦氣，本想煉化一番養(yǎng)光珠，誰知接二連三有鼠輩來擾本座！”

    葉戈有些無語，在亂葬崗這種晦氣地方休息的人還好意思說自己受了晦氣……但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這黑袍人剛才的手段他已見識過了，知道定是位了不得的大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只好緊緊閉起了嘴巴。

    “小子，剛才那煉氣螻蟻說你們身上有寶物？”

    黑袍人卻主動地上前問話起來，走得近了，葉戈才看清，這黑袍人五官雖端正，但偏偏形容兇惡，加上右邊眼睛沒了眼珠，白濁一片，看起來略有些嚇人。

    “晚輩身上哪有什么寶物，不過是那妖人受了謊言蒙蔽，致使晚輩蒙受無妄之災……”

    黑袍人卻冷冷一笑，顯然是不相信葉戈的話，原本陰冷的目光忽然一閃，葉戈只覺身上一片冰涼，好似被什么穿透了一番。

    “咿？”

    黑袍人忽然輕咦一聲，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他目光微凝，原本目中閃著的綠光漸漸變成了青色，再次向二人掃來。

    “天生道骨？”

    黑袍人的神情悚然而動，他伸手一指，葉戈只覺懷中一空，君厲箴不知何時已浮在了黑袍人跟前，黑袍人抬起手，神情凝重地在君厲箴身上捏著。

    葉戈心中一動，沉默地看著黑袍人的動作。

    過了半晌，那黑袍人臉上漸漸現出喜色，最終仰天長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八難塔真是好氣運！竟然能在這破爛小國里尋到天生道骨！哈哈哈哈哈哈！”

    黑袍人似是極為高興，笑了一陣才緩下聲來，他將君厲箴抱在懷里，伸手為他喂了一顆丹藥，丹藥剛服下去，就見君厲箴原本極為蒼白的面容頓時又紅潤了起來，原本痛苦的神情也緩解了許

    多。

    “小子！”黑袍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轉身望向葉戈，臉上的神情卻是鄭重非常，“這天生道骨本座定是要帶走！你且說你有什么要求！”

    葉戈已從黑袍人的動作中將他的心意猜到了幾分，君厲箴運氣不錯，在這荒郊野嶺竟然也能遇到如此大的造化，此番隨這黑袍人前去，應是不會吃虧的，黑袍人手段也厲害，若是拜了他為師，君家上下幾百口的滅門之仇，不期可報。

    他輕輕抿了抿唇，將衣衫整好，朝黑袍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晚輩沒有要求，但求……但求前輩能好生照顧他便是?！?br/>
    黑袍人詫異地看了葉戈一眼，他本以為葉戈會提出跟他一起走，沒想到卻是什么也不要。

    “你……罷了，我八難塔雖為邪派，但也不是無惡不作，不講道理，你這小子也算是替本座帶來了這天生道骨，結了因，這枚生肌丹就送予你，了了果罷！”

    盡管葉戈什么都不想要，黑袍人卻并不想什么都不給，只見一道光芒從他腰間射出，徐徐地落在了葉戈的面前。

    那是一個精巧的小瓷瓶，瓷瓶旁邊還有一些金銀。

    “多謝前輩。”既然硬要送，葉戈也不再矯情，又拜了一禮便收下了。

    “你……還有什么話對這小子說嗎？”黑袍人卻還沒離開，君厲箴已被他看中想收為弟子，此后和他回宗門修仙后，凡間之事已再沒機會觸及，葉戈是君厲箴在凡間的一縷牽掛，自然是要替

    自己的弟子留個交代。

    “若他醒來，還請前輩告知，晚輩……已死在這亂葬崗之中了。”

    黑袍人是十足十地愣了一下，他端詳了葉戈好一陣，確認那表情不似作偽后，才長嘆了口氣：“你這小子本座倒是挺感興趣的，可惜宗門不收身無仙根的凡人……生肌丹可強身健體……那再

    給你枚通靈丹吧，通靈丹可引入天地靈氣，洗髓伐骨，待打通任督二脈后，倒也能做個凡人高手。”

    葉戈低頭謝過，再抬起頭時，黑袍人已經不見。

    他對著空蕩蕩的天空看了好久，最后才默默撿起地上的兩枚丹藥和金銀，朝著另一條路離開了沙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