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登基那一日,一切禮儀都做的完完整整,祭天過后的第三日,她再次去看了他,不過幾日,他卻似在瞬間蒼老了許多許多,胡子拉碴樣子讓她心中不由分說的一沉,他自顧自的飲著酒,看似云淡風輕:“陛下是來殺我的么?”
良久,她不語,看著他頹廢的模樣,終是不忍,轉(zhuǎn)身離開;卻被一聲突如其來的姐姐使得止住了步子,她仍是面不改色的離開,留下一個傳旨的公公,他將被發(fā)配蜀地,封一個寧王的空職。
誰都知道蜀地離京都路途最為長遠,而封蜀地王,倒不如在京城做個芝麻小官有前景,她靜靜聽著公公宣旨后踏步離去,身后傳來了他的笑聲,肆意張狂。
“我尊敬的陛下!你為什么不殺了我?為什么不殺了我??!”
指甲在龍袍的掩蓋下陷入掌心,她無言,慢慢離開了他的視線。
那一日,她站在初見時的花樹下,身旁女官問她:“陛下,寧王在城下等您,你不去看看他嗎?”
她輕輕搖搖頭,淚水如雨水般落下:“我和他,就像那塊玉佩一樣,碎了就是碎了,他讓我為他修好,其實哪里修的好?我不過是窮盡心里找了快一模一樣的,終是修補不了了的?!?br/>
那一日,他在城門之下,看著那最高的城墻良久,卻依舊看不到想看的人,終是選擇轉(zhuǎn)身踏上馬車,離去。
他曾想著,她會來的,后來,他開始懷疑,她真能那般絕情嗎?再后來,他諷刺的笑了。
是啊,如今,她是帝王啊,他怎么敢奢求帝王來送一個被貶的皇子?
可他不知道,她還是來了,她跑的那樣匆忙;后面的宮女內(nèi)侍緊緊隨后也追不上她;她跑的那樣狼狽,頭上的珠釵叮叮當當散落了一地,她急匆匆爬上城墻,看著離去的馬車,剛想呼喚。
她卻突然至止了聲音,不說一言,而車里的他,也再未掀開車簾回望一眼。
凌瓔珞看著馬車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天際,城墻的石頭上,被幾滴不知名的水澤沁濕。
她身子在那一場大雨中,終是留下了病根,時不時的在御書房時,便會咳血,太醫(yī)也看過治過不知多少次,卻已經(jīng)藥石罔顧。
蜀地為苦寒之地,自古發(fā)配到蜀地的人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過,所有人都以為凌筠一樣不會例外,可是他回來了。
凌瓔珞再見到凌筠的時候,是在三年年過后的秋天,落葉歸根之季,烽煙再起,城門終于被重重破開。他站在她的面前,氣宇軒昂,而她,卻比他多出來幾分滄桑之感,她褪下龍袍,坐在龍椅上,身邊竟是沒有一個人服侍,似是十分疲倦的撐著額頭:“筠兒,姐姐終究……還是小看你了……”
他一步步走向她,手扶上她的額頭,看著她疲憊不堪的模樣,緩緩靠近她的耳際。
“對不起?!?br/>
“沒有什么對不起的?!绷璀嬬笮α诵Γ曇粢草p柔了許多:“姐姐累了,再睡一會兒……”
“好,安心睡吧,我在呢?!彼脑捠孢m安心,她微笑著閉上眼,夢里有一個稚氣未脫的男孩子,搖著她的手,似是撒嬌一般,一聲聲叫著姐姐……
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被他幽禁起來了,除了那榭水樓周圍,她是哪里也去不了了,看著面前雨水滑落,心里卻平靜的似一汪湖水。
“長公主怎么就起來了,身子還沒好,可不得著了涼啊……”那嬤嬤膽戰(zhàn)心驚的看著她穿著白色中衣站在屋檐下,誠惶誠恐的走到她身邊,蒼白的臉頰努力露出一個笑容,手緩緩伸出去接住落下來的水珠,看著雨水從指縫間流逝干凈:“無礙。”
“哎呦,我的公主誒,您可不能這樣啊,這身體是您自己的,可得保重啊,不然奴婢在陛下那里也不好交待啊?!?br/>
那嬤嬤眼看都要跪下了,她才緩緩將手伸回,自諷一笑:“陛下?”
罷了,她本就無心帝王之位,那時也是被恨意蒙蔽,才篡改了圣旨,她想,他一直都知道,卻沒以這個名義用來起兵做借口,如今,就當是把屬于他的還給他了罷。
她收回手,嬤嬤連忙擦干她手上殘留的水漬,旁邊的宮女為她披上一件紅梅披風,她緊緊領子,也便隨著他們回去。
凌筠是帝王了,她很清楚;自己,是他當上帝位后最大的麻煩,她……是篡改圣旨才登基的呀……
凌筠,姐姐終究,是對不住你的……
明明他知道留下她是個禍害,于他沒有任何好處,有的,只是為難……
可他,還是在百官的聲討中留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