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讀書太過入迷這一個稱不上是缺點的缺點，維洛迪作為侍女無可挑剔，萊昂他們享受了一頓完美的晚餐。

    起初，精靈侍女對和他同桌用餐還有些微忸怩?！拔沂莻€侍女，”她說，“怎能和貴賓吃一樣的食物，喝一樣的酒呢？”

    在萊昂的印象中，精靈也許有某種程度的等級觀念，但不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體現(xiàn)。整個旅途中，他沒見過奈瑟琳和她的獵手吃不一樣的東西，女王的寢室也并不比其他人的奢華。所以他認為，維洛迪是在客套。

    “這不是問題，”萊昂說，“我連騎士都不是，還不是和公爵的繼承人吃一樣的東西，喝一樣的酒。”

    “公爵的繼承人！”維洛迪很驚奇，“哪一位呢？”

    萊昂指指薇妮：“就是她?！?br/>
    “薇妮小姐出身這樣高貴，我更不應該和你們一起用餐了。”

    “但她同時也是我的侍從?！?br/>
    “呃？”精靈侍女怔住。

    “我也當過好長時間的侍女，侍奉的對象什么都有，甚至包括死囚和被放逐的犯人，”伊芙琳適時地補充，“萊昂大人也從沒嫌棄過我。所以，別在意那些小事啦?！?br/>
    萊昂端起酒杯，女巫會意，舉杯與他輕輕碰了碰?！笆聦嵳孟喾?，”他欣慰地笑道，“我很感激，因為她從來也沒有嫌棄我。”反而還一次又一次地幫助了我，為我做了許多，而我為她做的實在很少——他沒有說出來。這些話，自從她滿身鮮血地躺在她懷中之后，在他們倆之間就是多余的。

    于是維洛迪欣然接受了他們的說法。沉迷書本的人通常木訥寡言，而精靈侍女顛覆了萊昂的這一印象。她很健談，既擅長尋找話題，讓每個人都能參與到談話中，又懂得何時該住嘴，當一個好的聆聽者。和她在一起，一點也想不起來他們其實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在用過甜點后，維洛迪起身告辭：“失陪了，萊昂先生，我這一身的果汁和葡萄酒，您不計較，要是被其他人看見就太失禮了。您要是還有什么需求的話，”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伊芙琳和薇妮，“兩位小姐想必做得比我更好。”

    知道何時該出現(xiàn)固然很不容易，知道什么時候該退出就更難能可貴了。待精靈侍女出門，萊昂略略活動了下勞累了許多天的筋骨，不管多么愜意舒適，旅行總是累人的。他像是還在藍寶石塔里那樣吩咐道：“我想洗個澡，休息一下，然后就去睡覺。”

    按慣例，薇妮會把一切都準備好。精靈們向來禮數(shù)周到，安排細致入微，這座小樓里有著一切舒服住下的必需品和許許多多的非必需品。大理石的浴池，灑上玫瑰花瓣的熱水，能在里面泡一會的話，對消除疲勞一定很有幫助。

    小女孩默默地起身，乖巧地向他行過禮，正要離去，伊芙琳叫住了她。

    “請先等一下，”女巫說，“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了，我也好想馬上躺到床上去。但，萊昂，能先陪我玩一盤以太棋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不嫌棄我太弱就好。可為什么這種時候……”

    “那就好，”伊芙琳在薇妮肩頭輕輕拍了兩下，“我們很快就會結(jié)束的，下完我就回自己房間，你先找地方玩一會吧?！?br/>
    她在旁邊觀看不是更好嗎？可是薇妮已經(jīng)開口：“好的?！彪m然答應，小女孩并未就此離開，而是替他們收拾好了餐桌，拿來棋盤，還不忘送上一瓶葡萄酒和兩支酒杯。做完這一切，又一次道別行禮，她才退出門去。

    “真是個好孩子。”伊芙琳望著門扉道。

    “是啊。也許……”也許什么？也許待在德拉帕斯她會有個更好的未來？也許精靈并不在意身上有烙印的人類女孩？盡管現(xiàn)在可算是安頓下來，但這些未免還是太遙遠了。萊昂搖了搖頭，“我先下如何？”

    “沒問題?！?br/>
    棋局開始，伊芙琳一如既往的強悍，萊昂絞盡腦汁，依然從開局就落入了下風。以他的性格，不是沒有想過改變局勢的點子，然而雙方實力相差太大，他那點小小的花招完全起不到作用。不，他心想，在伊芙琳面前這些恐怕連花招都算不上。

    就像兩個靈能天差地別的人在較量，比如他和薇妮。到了這份上，哪怕他赤手空拳，而薇妮全副龍銀打造的鎧甲再加武器，戰(zhàn)斗也不會有什么懸念。

    不過這一次的棋局不像頭一次那樣一邊倒，這并非他的努力，顯然，是伊芙琳有意向讓的結(jié)果。女巫控制著局面，僅僅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優(yōu)勢，讓他始終能看到勝利的希望。比起直接把萊昂打得七零八落來，這樣做的難度還要更高些，也更讓他明白女巫究竟有多強。

    在棋盤上放下一枚棋子，他的面容顯得有點尷尬：“和我下棋，你不覺得浪費時間嗎？布蕾或者奈瑟琳陛下才是你的對手。對了，上次你和陛下的對局結(jié)果……”

    “你想讓我重復？”女巫嘻嘻笑著，“我是不會說的。還有，怎么會是浪費時間呢？我玩得很高興啊。”

    她是不是在用這種辦法磨煉棋藝？“高興嗎？那就好，”萊昂道，“就和貓抓到了老鼠之后還要戲弄一番那種高興差不多，對不對？”

    “那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更關(guān)鍵的一點是，”她抬起頭來，眼里像是有熾熱的火在燃燒，令萊昂心跳加快、口干舌燥，“下棋這件事與喝酒是差不多的，重要的不是酒的好壞，而是和誰在一起喝啊。”

    是啊，是啊，重要的是和誰在一起。心思開始有一點無法集中在棋盤上。他拈起又一顆棋子，費力地審視著局勢的同時，眼角的余光卻偷偷瞄著伊芙琳。之前怎么沒注意到她今天是如此誘人的打扮？嫣紅的嘴唇，修長的頸脖，渾圓的肩頭，以及……

    “專心，萊昂，”女巫抬高了音量，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一樣，他的心思根本瞞不過她，“下來的一步很重要，你還有勝利的希望哦?！?br/>
    “勝利的希望？”萊昂的注意力頓時回到棋局，他愕然出聲，“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