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第五次天亮不期而至。

    漫長嚴酷的寒夜在蓬勃朝陽的照徹下，無聲無息地退卻到了地平線下方。

    陸星兆披著一件斗篷，將自己的面容和黯淡的灰色眼睛藏在兜帽下，跟在隊伍最后。

    這支長隊從S基地的入口處一直向外延伸，浩浩蕩蕩地排了數(shù)百米長。想要進入S基地，首先要在他們規(guī)定的時間進行檢查，確定沒有被感染也不是間諜，才會得到一張證明——這張證明只能保證特定時間的通行。

    如果排隊的時間太久，在排到之前時間就到了，那么三天之內(nèi)都是進不去的。

    陸星兆沉默地觀望了片刻，右手摸進斗篷下，從皮制戰(zhàn)術(shù)腰帶里取出了一塊漂亮的紅玉。

    末世后，這些珍貴的小東西價值大大降低，但在某些地方依然可以作為一種貨幣等價物使用。

    用這塊紅玉賄賂了守衛(wèi)，通行證就被收走，陸星兆拿著新的單子走進了S基地。

    這張單子只簽了“三個小時”，這意味著如果三個小時內(nèi)不離開S基地，下一次的通行證就沒那么好簽了。

    所有大型基地都有著這樣森嚴的規(guī)矩，他們不缺乏勞動力，有的是幸存者擠破了頭也想進去找個安穩(wěn)的地方睡覺。因此，哪怕只是在基地里過一夜——這么簡單的事情也需要開證明，而這種證明，在外面也可以換到一定糧食。

    晨光越發(fā)地亮了起來，陸星兆略瞇起雙眼，淺灰色的瞳仁不受控制地收縮然后放大。

    因為覺醒時高燒期太久，他的視力變得不太好，必須低頭看著路。

    走在街道上時，總會被很多人不經(jīng)意地“撞”一下。在陸星兆面無表情地伸手抓住其中一個小偷，并將他的手骨捏成粉碎性骨折之后，這些人才終于消停了一點。

    如果他們覺得陸星兆好欺負，那么就不止是偷，很快會組隊來搶，搶光東西之后利用“人”的剩余價值——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體，在末世前可以榨出至少三十萬的價值；在末世后則有所貶值。

    陸星兆快速地穿過了這條街道，來到內(nèi)層的城墻邊，看到已經(jīng)有人在等待了。

    這個人是白如安的助理，負責很多日?，嵤?。他看到陸星兆后，急不可耐地說：“這次怎么這么久？帶了什么東西來？”

    “兩枚新的晶核?！标懶钦椎卣f，“檢查的時候他們一定要上交一枚，我花了點時間‘說服’他們。”

    助理接過兩枚異能晶核，興奮地說：“這兩塊不小啊，能換至少三百張糧票。你從哪兒弄來的，不是S基地的異能者吧？”

    “我殺的是審判教的人?！标懶钦诇\灰色的雙眼直視著他，露出一絲不悅的情緒，“他們的手已經(jīng)伸得太長了。”

    助理點頭道：“對對對，白組長也這么說。他很不高興審判教盯上了懷麟，一直要求基地對審判教用再強硬一點的態(tài)度，不能讓他們老覬覦我們的人……”

    聽到某個名字，陸星兆神色微霽，問道：“懷麟最近怎樣？”

    助理說：“還那樣唄。飯量還是每天在減少，人倒是不見有什么變化，見了誰都不愛搭理，也就白組長來的時候能說兩句話了?！?br/>
    “他的胃病好一點了嗎？”陸星兆問。

    助理回想了一下，回道：“上個月就好多了，但還是想喝粥。你上回帶回來那點燕麥已經(jīng)吃光了，他很高興，還問我是不是基地里有種好吃的了——”

    陸星兆道：“你沒有把我說出來吧?！?br/>
    “沒有沒有?！敝頍o奈道，“你不是一早就和白組長說好的嗎？我哪兒敢把你直接供出來。懷麟也是小孩心性，問了幾次問不出來，也就作罷了?！?br/>
    陸星兆沉默地點了點頭，右手在腰間粗糙的槍套上下意識地摩挲，片刻后又說道：“下次我會再帶點燕麥過來。你看好懷麟，別讓他再吃那些不干凈的東西，讓白如安也看著他一點，懷麟愛往身上藏各種吃的——”

    助理忍俊不禁道：“懷麟真是個倉鼠習性，看見什么都喜歡先藏起來，儲存了一大堆以后再慢慢分吃。他上次高興分了我兩塊巧克力，我估摸著是看在燕麥的份上，就給你留了一塊?！?br/>
    陸星兆接過他遞來的巧克力，神色間依稀露出一分溫柔。

    他將巧克力放進空空如也的槍套里，最后點了點頭：“你去吧。”

    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一半，陸星兆轉(zhuǎn)身走進巷道中。

    沒過多久，他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房頂上，借著錯綜復(fù)雜的建筑物隱蔽著自己，很快來到城墻下，一翻身便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最后繞過墻上的警衛(wèi)和紅外線，靜靜蹲守在城墻一角。

    在變幻的晨曦里，他極目遠望。

    曾經(jīng)他是一名優(yōu)秀的狙擊手，能夠單憑肉眼監(jiān)視百米之外的目標動向；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連想看的人都看不清了。

    懷麟的面容在他的記憶里總是帶著點模糊，輪廓好像泛著光，整個人看不清、分不明，如霧中花、水中月。

    每個星期的這個時候，懷麟總要打開窗通風一下，順帶看一看天空上綻放的煙花。

    他不知道這是陸星兆放的煙花。

    陸星兆以異能構(gòu)造出自己最熟悉的東西——槍，然后向著天空發(fā)射信號彈。信號彈在半空中明亮無比，卻又很快就隕落；當十幾枚信號彈齊齊發(fā)射的時候，場面有些類似簡陋的煙花，而煙花是末世里為數(shù)不多的娛樂之一了。

    陸星兆看不清懷麟的臉，但卻知道他在看，這就足夠了。

    陸星兆將那枚巧克力慢慢放進口中，用舌苔珍惜地品嘗它慢慢融化的甜蜜滋味。

    他慢慢地想象：懷麟在S基地最安全的地方生活，是不是會和以前一樣無憂無慮？他依然在手工制作巧克力，是覺得日子很幸福，還是很無聊？

    懷麟也許正在邊看煙花，邊攪拌巧克力醬呢？

    這樣的想象甜美而又苦澀，陸星兆將其盡數(shù)咽下，最后翻身下了城墻。

    之后的這個白天，陸星兆在審判教外圍游走，時不時帶一些東西回去看看懷麟。

    他先殺在外圍胡作非為的教眾，又殺教內(nèi)派出來專門傳播教義的中層，很快順藤摸瓜找到了他們的總部，趁著某一次集會，在千里之外一箭射殺了一名使徒。

    他的視力早已看不清那么遠，但他的殺意卻好像更加可怕。冥冥之中，他有非常奇妙的預(yù)感，好像一切箭矢、所有飛鳥飛行的軌跡都是那么清晰可見，又唾手可得。

    他差點將審判教的總部狙擊到空無一人。

    審判教將他稱作“海東青”，認為他是盤踞在這片領(lǐng)土上的神鷹，隨時隨地都能夠捕捉并殺死自己的獵物。

    不過“海東青”很快又走了，因為他得知了新的消息：S基地有變，白如安遭到了驅(qū)逐，白如安的嫡系——包括懷麟，也一起被驅(qū)逐到了荒野上。

    那已經(jīng)又是一個夜晚，茫茫大雪遮蓋了天地一切。

    陸星兆在雪地里搜尋數(shù)不清的時日，用他不甚清晰的視線掃視每一條道路，在每一個中轉(zhuǎn)站艱難搜尋。

    有時他看到凍結(jié)的湖水里隱隱有一具尸體很像懷麟，他會取出自己的軍刀將冰層一點點鑿開，最后確認那不是懷麟，才會繼續(xù)啟程。

    最后陸星兆還是找到了懷麟，在風雪中的一個小屋里。

    懷麟身上披著很大的毛皮外套，神志不清地蜷縮在墻角里，喃喃地說：“白軟軟，你別死了……白軟軟……”

    陸星兆幾乎無法呼吸，他走到懷麟面前，單膝跪地，伸手撫摸他冰冷的眉毛、眼睛還有嘴唇。

    在他心中，懷麟的樣貌終于再次清晰了起來。

    陸星兆溫柔地低聲說：“別怕，懷麟。”

    懷麟渙散的視線逐漸聚集到陸星兆的身上，他無法克制地細細發(fā)顫，小聲問道：“你去救白軟軟好嗎？”

    “……好?！标懶钦渍f，“懷麟，我發(fā)誓不會讓你難過，但凡你想要的，我都想辦法取來給你?！?br/>
    但懷麟很快昏迷了過去，陸星兆珍惜地將他抱在懷里，向著屋外蒼茫大雪中走去。

    雪地上很快只余兩行深深的腳印，又被無邊的黑夜所掩蓋了。

    就像懷麟在第一天撿到了奄奄一息的陸星兆那樣，陸星兆在這個晚上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懷麟。

    天空變成無盡深淵，大地化為火海，神話傳說里才有的末日景象在他們眼前重現(xiàn)，但這一切在陸星兆的眼眸里都只是一片混沌。

    唯有現(xiàn)在，他忽然找到了一個真實的存在。

    為了這個真實，他需要跋山涉水、赴湯蹈火——但那還不夠！他想要開天辟地，在這一片鴻蒙當中，破開一道充滿光明的裂口！

    那光明必須如約而至，且有著懷麟的容身之地。

    直到那時，他才會甘心；否則，他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