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偏遠的村子,村子里只有幾十戶人家,一覺醒來,大家發(fā)現(xiàn)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個乞丐,她渾身臟兮兮的,蓬頭垢面,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見她骨瘦如柴,身上還有血跡,許是從牢里逃出來的也說不準。
這年頭日子不好過,大家都不想管閑事,村民們圍在她身邊,議論紛紛,但誰都不愿意將她扶起,就在這時,一個頭發(fā)灰白,佝僂著背的女人走了過來,她身上穿了一件打了幾個補丁的衣服,大家認出這是住在村子最西邊兒的李大娘,見她走來眾人皆往旁邊散去,生怕和她在一起就被沾了厄運。
李大娘是個可憐的人,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好不容易將唯一的兒子拉扯大,誰知兒子在一次去鎮(zhèn)上趕集時被抓去參軍,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過,她盼星星盼月亮,天天等,大家都說她的兒子已經(jīng)死在戰(zhàn)場上,可她不信,她一定能等到她的黑子回來。
后來村子里的人都說她命硬,是個克夫克子的命,漸漸的,大家都不太同她往來,她只能靠做些手藝活到鎮(zhèn)上賣勉強度日。
年輕的時候她有一雙巧手,繡的一手好繡品,但她年紀大了,眼睛愈發(fā)不濟,兒子剛被抓走的時候,她日日哭,哭壞了一雙眼睛,現(xiàn)在她的針腳活已經(jīng)大不如從前了,以前她靠繡活兒將黑子撫養(yǎng)成人,但今天她將那歪歪扭扭的繡品拿到鎮(zhèn)上賣,不僅沒有賣出一件,還被人趕了出來。
李大娘心事重重地走到村口,想到家里的米缸里只剩下一把米了,這要如何活下去,她不愿意去求街坊領(lǐng)居,他們已經(jīng)避她如蛇蝎,人活著就有一口骨氣在,她不會朝他們開口,只是她要想想以后該怎么活下去,她還要等著她的黑子回來呢。
她往前走著,就見到前方聚集了一群人,大家見她來都朝旁邊躲開,李大娘已經(jīng)習(xí)慣了村里人的冷眼,這世間的人情冷暖她都嘗夠了,誰說好心就有好報,她這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丈夫還在世時,家里幾畝薄田,他們夫妻倆還經(jīng)常給貧困的鄉(xiāng)親送干糧,可是丈夫那么好的一個人,被無情的疾病帶走了,還有她的黑子,現(xiàn)在也不知在哪里,他生得瘦弱,不知能不能拎起長桿槍。
目光落在前方伏在地上一個身子上,那是個人,只是她穿得破破爛爛,衣服上都是干了的血跡,李大娘心跳加快,不,她不是她的黑子,她的腳踝細得仿佛會被輕易折斷,還有她的手纖細修長,她是個女子。
走過她身旁的時候,李大娘身形一滯,但她想到她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怎樣還能救人,況且救了她,她也未必會感恩,就像這村里的其他人一樣,她給了他們恩惠,可受到的又是什么,是白眼和廉價的憐憫。
李大娘回到家里,揭
開米缸,看著那僅剩的一把米心中沉重,她嘆了口氣,此時陰霾的天空劃過一道閃電,伴隨著轟轟的雷聲,傾盆大雨落下來,李大娘望向屋外這狂風(fēng)暴雨,腦子里浮現(xiàn)出方才見過的那個身影,這么大的雨,那么瘦小的孩子不知道會怎么樣。
想到這里,李大娘坐立不安,她的確生活艱難,但好歹她還有這間屋子能遮風(fēng)擋雨,而那個孩子卻連一個棲身之地也沒有,她的黑子是不是此刻也是這般處境,若是他也遇到那些冷漠無情,袖手旁觀的人,他會不會和那個孩子一樣,在雨中瑟瑟發(fā)抖,李大娘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她拿起墻上的一頂斗笠,帶在頭上,朝外面奔了出去,走到村子里,見圍觀的人都已經(jīng)回家避雨了,泥巴地上只有那個單薄的身子,李大娘撥開她額間的亂發(fā),見那雙眼睛緊閉著,口鼻傳來微弱的呼吸,她還活著,李大娘吃力地將她拉起,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回到家,李大娘將那可憐的孩子放在床榻上,她渾身的衣襟浸濕,手腳冰涼,身子忍不住瑟瑟發(fā)抖,李大娘將自己最好的衣服拿出來,給她換上。
在脫去那孩子的衣服時,李大娘看見她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還有她全身上下無數(shù)道傷痕,有的是淤青,似是被人打的,有的是血痂,似乎是被指甲抓傷,那些傷痕觸目驚心,讓李大娘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心生憐惜,到底是誰這么狠心,竟然這樣折磨她。
換好衣服后,李大娘給她蓋好被褥,走去廚房,望向那最后一把米,搖搖頭,將那把米放入鍋中,淘米煮粥,眼下救人要緊,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吧,生火做飯,李大娘將鍋蓋蓋好后,端了一盆熱水走到里屋。
她將帕子擰干后,輕輕擦拭那少女臉上的泥濘和血跡,待那張臉干凈地呈現(xiàn)在李大娘面前時,李大娘驚了一下,這孩子生得這樣好看,她又去看她的手,見那雙手白皙光滑,這分明不是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只是她為何會出現(xiàn)在她們村子里,又帶著這滿身的傷痕呢,李大娘心中困惑不已。
墨非在昏沉中,覺得有只溫暖的手扶起她,耳旁傳來一個慈祥的聲音,她說,“喝點粥水吧,孩子,”墨非努力睜開眼皮,模模糊糊地見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臉,熱騰騰的米湯喂入嘴里,流入身體中,驅(qū)散了寒冷和饑餓,是蒲羲姥姥嗎,小乖乖呢,小乖乖也在這里嗎,墨非再一次渾渾噩噩地睡去……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墨非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破舊的屋子里,這是哪兒,她支撐起身體,感覺全身酸痛得厲害,她記得當(dāng)她走進村子不久后,突然毒性發(fā)作,全身如針扎一般疼,痛得她喘不過氣來,后來她聽見很多人在說話,
可她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么,再后來有人似乎在喂她喝東西,無微不至地照顧她。
墨非扶著墻慢慢走出來,屋外刺眼的陽光讓她一陣頭暈?zāi)垦?,眼前發(fā)黑,有個蒼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姑娘,你怎么起來了,快回去躺下?!?br/>
在她的攙扶下,墨非微閉著眼走到床榻邊,那人端了一碗熱水過來,喝過熱水,墨非覺得好一些了,她終于看清楚了那個照顧她的人,是一個慈眉善目的大娘,見她醒了,她關(guān)切地問,“好些了么,姑娘?”
“好多了,這兒是哪兒?”墨非望向那個大娘。
“這是我家,我見你暈倒在村子里,就把你扶到我們家了?!崩畲竽锿蚰请p明亮的眼睛,這真是個好看的姑娘,她從未見過這么明媚的人兒,聲音也好聽。
“是您一直在照顧我,謝謝大娘。”墨非眼圈泛紅,朝李大娘跪下,在這等境遇下,她對任何一個對她施與援手的人或動物都感激不盡。
“別別,姑娘,我受不起,快起來,”李大娘扶起墨非,看她知書達理的模樣,更加篤定了她心中的猜測,她不是個鄉(xiāng)下丫頭,李大娘問道,“姑娘,你這是怎么了,你有家人么?”
“家人?”墨非口中喃喃念道這兩個字,家人,她曾經(jīng)以為她有,可是現(xiàn)在她沒有了,她什么都沒有了,心痛得厲害,大顆的淚水從眼中落下,染濕了她的衣襟,她抽泣著說,“我的家人……不要我了……”
李大娘見她傷心落淚,心中難受,她輕輕將那孩子擁在懷中,拍拍她的背,就仿佛黑子小時候她哄他一樣,“不要傷心,若你愿意,大娘以后就是你的親人……”
聽見這句話,墨非再也忍不住,長期壓抑的情緒和關(guān)在囚室生不如死的境遇讓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她哭得肝腸寸斷,讓李大娘也被她感染,落下淚來,她沒了丈夫和孩子,這孩子沒了雙親,也許冥冥之中這是老天賜予她的慰藉,她會好好待她,就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樣。
過了好久,墨非才止住了眼淚,她知道她仍然可以回天界,回到師父身邊,或者回到魔界,那里有魅漓和小白,還有子楚也在珊瑚宮等著她,可是她不想,兩次瀕臨死亡,這些磨難讓她頓悟了許多,也許她永遠是那個會被拋棄的人。
魅漓在解藥與她之間,選擇了解藥救他自己,而師父在穗拂曉與她之間,選擇了穗拂曉,子楚是待她好,但若真的要讓他在青玉與她之間做個選擇,她覺得她仍然是被放棄的那個。
她以為的美好未來不過是個幻影,她向往的生活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甚至絕望,在那個不堪回憶的囚室里,當(dāng)她從妖的獸性中醒來,看見眼前那些血淋淋的尸體時,她才知道,那個
純真美好的墨非已經(jīng)消失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擦干淚水,生活還要繼續(xù),既然老天讓她逃出魔掌,說明它還是眷顧她的,盡管前途茫茫,但眼下的這個屋子讓她感到安心,尤其是那個慈藹和善的李大娘,更讓她想到蒲羲姥姥,當(dāng)她得知李大娘將她最后一把糧食給她熬了米湯后,更讓她心懷感恩,這一次她不想走了,她想留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