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謝南庭精神百倍地來到蒼涼縣城外時，看到的卻是一幅與先前潘昊所見截然不同的場景。

    城墻四面旌旗招展，守城將士鎧甲透亮，外面一共一十八座火堆熊熊燃燒著烈火，有個一身紅衣的少年，手里搖晃著折扇，正在城上來回踱步。

    穿紅衣的正是歐陽江河，他跑回城里到處尋找合適的衣服，幾經(jīng)嘗試無奈撐不起盔甲，徐璈拿來一件她的紅袍給他硬塞上。

    “要想唬住人，紅袍最是應(yīng)景！”

    徐璈的紅袍放在歐陽江河身上顯得莫名合身，白凈俊俏的臉龐在大紅色的映襯下，頗有幾分看破紅塵的大俠客風(fēng)范。

    歐陽江河也是顧不得好不好看，能看得人心驚肉跳最好。

    昌黎公老狐貍一個，恐怕他能看出些破綻，他雖不能上馬作戰(zhàn)，但他義子干兒謝南庭，可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刺頭。

    李素柏臨行前，還專門給他點出來過，附近最有可能來的三家之中，謝南庭要格外小心。

    這人吃硬不吃軟，一旦見面就得鉚足了勁和他較量，不然他會悶頭往前沖，到那時再想遏制住就難了。

    此時的城墻上，還站著一位笑嘻嘻的徐逢春，他見到歐陽江河這副打扮，樂得臉上褶子都皺皺巴巴擠在一塊了。

    “你別說，穿紅衣真精神！以后就穿這一身出去，真能把人驚一跳！”

    歐陽江河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這位鐵磨堡最聰明的人，開口閉口全是些江湖話，沒有一點兒文人風(fēng)骨。

    依他所言，本就不是文人，窮講究那些作甚？鐵磨堡的大錘，他也照樣掄得動。

    “謝南庭就在下面，想好怎么應(yīng)對了么？你想用這些多半嚇不退他?！?br/>
    “弓箭手聽令！他到百步內(nèi)，就放箭！”歐陽江河將杏黃旗高舉，他一舉旗，守軍們齊刷刷挽弓搭箭，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謝南庭看到此時城墻之上，弓箭手竟然真敢瞄準(zhǔn)自己，心中難免會有些火氣。

    “上面的聽著！我乃昌黎謝南庭！途經(jīng)此地想請李先生出來見一面！何故用弓箭瞄我？”

    歐陽江河扶著城墻垛口喊道：“謝將軍！明知道我家先生不在，何出此言！分明是想趁虛而入，奪我城池！”

    謝南庭的火氣騰然冒出，還從未見到過有人敢跟自己如此說話的。

    他抬手指著上面，“穿紅衣的！明明知道我是誰，還敢口出狂言，真不怕死嗎？”

    “怕死！亂世之中敢豎大旗的，哪一個是怕死之輩？不信你就往前走！”

    歐陽江河穿著紅袍，更顯得他怒火高漲。

    謝南庭將馬韁繩一甩，徑直往前走去，沒等走出五步遠(yuǎn)，一排弓箭就射落城頭，在馬蹄前面落的遍地都是，攔住他的去路。

    “你還真敢射箭！”謝南庭雙臂用力舞動梅花短槍，將弓箭悉數(shù)擋飛。

    “這有何不敢？還請回去告訴昌黎公，若他真心實意拜訪！就獨自一人前來！我必會打開城門，下去迎接！”

    碰了一鼻子灰的謝南庭還想糾纏，被后面飛奔而來的牙將喊住。

    “謝將軍！昌黎公有令！請將軍速速歸隊！不得有誤！”，牙將上前急匆匆說道。

    謝南庭瞪圓了眼睛，氣得說不出話來，將短槍放好，默默回頭離去。

    “快拿紙筆來，我要跟先生說，謝南庭退了！”一直在這里杵了半個時辰，歐陽江河見對方真走了，顧不得渾身酸痛，趕緊飛奔下城，命人快馬加鞭將書信送去。

    書信跑在半路上，李素柏就已經(jīng)帶著全部家當(dāng)來到方城城外。

    呼延賀剛走出來，就向李素柏求救，他嘴巴笨不善言辭，生怕辜負(fù)了先生的重托。

    這人武藝不差，唯獨腦筋轉(zhuǎn)得慢，方城守城許世濡的是位地方才子，早年間中過舉人，返鄉(xiāng)后就一直呆在方城當(dāng)官。

    雖然名義上此地歸無良軍管轄，但許世濡據(jù)理力爭，讓無良軍抽走守軍，避免將戰(zhàn)火引入方城。

    呼延賀與他有過幾面之緣，對方是個榆木腦袋，一較真起來，就蠻橫不講道理了。

    遙遙望到許世濡帶著方城中的百姓們擁擠在城門口，呼延賀就感到頭痛不已。

    “李先生，就是他！許世濡是個油鹽不進(jìn)的老渾蛋，他守著方城三四十年，城中百姓也與他一個脾氣！”

    從呼延賀的話中聽出絲絲畏懼，李素柏露出微笑，“沒事的時候多讀些書，以免見面時開口露怯，頭前帶路，我們?nèi)粫S夫子?！?br/>
    許世濡頭戴方巾，身穿絲綢袍子，兩縷白胡八字撇開，放在他闊口大臉上，倒顯得老成穩(wěn)重。

    他心里所想的是要看看李素柏是何許人物，敢在無良軍的眼皮子底下造反，還接連收拾掉來犯之?dāng)场?br/>
    方城若是落入如此心狠手辣之輩的手里，受苦的是城中百姓。

    倘若對方真要進(jìn)城燒殺搶掠，他便舍去性命，也要將李素柏除之后快。

    夫子長袖藏匕首，士可殺而不可辱也。

    許世濡面色淡然地望著朝自己步步走來的年輕書生，左看右看都沒瞅出來李素柏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看其面相坦然自若，分毫殺氣不帶，是個板板正正的讀書人模樣，怎會與傳言中坑殺萬千將士的毒士相提并論？

    對于許世濡面露濃郁的疑惑之色，李素柏也甚為不解。

    我與他素不相識，看他那副做派，對我似乎有些成見。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心中所想，并未表露在外，待到近前一拱手，“在下蒼涼李素柏，久聞老夫子的名號，今日所見，更勝名聲一籌哇！”

    許世濡微微頷首，“李先生這套說辭背的倒是滾瓜爛熟，不知道憑此騙過多少人？”

    “許老伯，此話怎講？我在月余前還是擺棋攤下棋為生，怎會騙人？”

    李素柏坦誠相待，并未打算與對方耍心眼，他太清楚這些儒生是怎么想的了。

    為國為民敢站出來，用胸口去抵擋刀劍，是他們最擅長做的沖冠一怒，聽著悲壯實則無用，史書向來是勝利者所寫，他這樣做只會徒增遺憾罷了。

    許世濡明顯一愣，他對李素柏如此回答，完全沒有準(zhǔn)備。

    “怪不得找不出他的身世，竟是擺攤撂的出身……既然如此，那就試他一試！”

    心中想好應(yīng)對之策，許世濡一側(cè)身做出個請的手勢，“方城內(nèi)無一兵一卒，諸位大可以隨我進(jìn)城來，這座城有的是讀書人，占了這里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br/>
    還有這等城池？李素柏先前對此一無所知，轉(zhuǎn)回身給呼延賀使眼色。

    呼延賀硬著頭皮走到兩人中間來，一晃肩膀悶哼哼說道：“許世濡，可曾認(rèn)得我？別人不知道方城，我還能不知道？快快將那一千草頭軍都帶出來！”

    許世濡方才沒注意到眾將里有他，現(xiàn)在聽到這股悶聲，頓時大感不妙。

    別人他都不怕，唯有這位混不吝的呼延賀，幾次三番領(lǐng)人過來在他家白吃白喝還白住，把他府上上下下的浩然氣都掃了個精光。

    文人怕不講理的，呼延賀自知無理取鬧，但這是最好的法子。

    “呼延將軍怎么又跟著蒼涼軍混跡一處了？難不成是崔洑給你的好處不夠？”

    “老頭子說話真難聽，那句俗話是怎么說的來著，良禽……什么遇到投脾氣的就得尿到一壺里！李先生就是能文能武的全才，把我打服了！”

    呼延賀說話用大言不慚來形容再合適不過，氣得許世濡吹胡子瞪眼，一陣跺腳。

    “呼延將軍當(dāng)然是夠膽量的，但其他人……”

    “老頭！就你那里面藏著的人，還都是老子當(dāng)時挑剩下的，哪一個見了我不得哆嗦？少他媽的廢話，李先生隨我進(jìn)來！”

    人群分開左右，閃出一條道路來，好讓城外的將士們進(jìn)去。

    呼延賀甩開兩條粗腿，大刺刺走在最前面，用帶著殺意的目光回敬著周圍的百姓。

    李素柏邊走邊看兩旁城墻后面，影影綽綽有些刀斧手藏著，還有的在街頭巷尾常年不見光的背陰處，隨時等候命令，沖出來截殺他們。

    許世濡外表看著忠厚，實則血性十足額，一座沒什么將領(lǐng)駐守的方城到現(xiàn)在為止都能安然無恙，靠的可不止一張伶俐巧嘴。

    “許夫子的手段，在下算是見識到了，能為百姓做到拋名棄節(jié)，許夫子堪稱幽州的文人翹楚。”

    許世濡還沒到老邁昏聵的年紀(jì)，當(dāng)然聽得懂他在說些嘲笑什么，臉上被說得一陣火辣辣的。

    “我若不如此去做，對不起家鄉(xiāng)父老，對不起方城百姓，李先生，非常時期當(dāng)行非常之事。”

    一路上兩人唇槍舌劍說個不停，從旁邊陪著的呼延賀，聽得腦門子汗水嘩啦啦往下直淌。

    讀過書的人可不好惹，說話不帶臟字卻句句戳肺管子，以后千萬要注意，別讓李先生動怒。

    等來到一座僻靜庭院前，早有幾名童子燃香煮茶，在樹下安置好石桌石凳，候著他們的到來。

    李素柏看到后，哈哈一笑道“許夫子神機(jī)妙算，知道我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