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主子們的晚膳通常開得都比較早,掌燈時分,裕王府正院,王妃房內(nèi),大丫頭春兒端了一個小銀盆,伸手在盆里擰干了毛巾,捧給了剛用過膳的裕王妃。
裕王妃盤膝坐在烏木包金的炕桌邊,懶懶地接過毛巾,輕輕拭了拭嘴唇,春兒又將一杯香茶放到她面前:“娘娘,這是您最愛的老君眉。”
裕王妃沒有留神春兒的話,目光卻落在房間正中的大理石方桌上。此時兩個小丫頭正拎著食盒撤那一盤盤菜肴。
春兒順著主子的目光看去,只見桌上赫然擺放著兩雙象牙筷子。
筷子日日都是兩雙,可是裕王妃絕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一個人獨自用膳。
想到這里,春兒在心底暗暗嘆息一聲,看了一眼裕王妃的臉,這是一張端莊有余,卻美艷不足的面孔,而裕王卻是個俊俏倜儻的少年郎,這樣的夫妻,便是在尋常百姓家,男的也會心存不滿的吧。
何況那陸側(cè)妃又是那般仙女般的美人兒——就是齊側(cè)妃和那兩個美人,憑心而論,也都比王妃生得好看。
“春兒,那盤冰糖燉豬手還有八寶鴨子,等會你端去吃了吧?!痹M蹂鷮Υ簝旱馈?br/>
春兒答應(yīng)了一聲,心里有些感動,這兩樣菜是自己最愛吃的,難為王妃還記得,自家王妃雖然不受王爺寵愛,可春兒從不后悔跟了王妃,王妃心地厚道,知道體恤下人,何況再不受寵的嫡妻,都是王府的名正言順的女主,更別說王妃還生了一個聰明可愛的小世子呢。
正思量間,就見外面一個小丫頭來報:“娘娘,王爺來了?!?br/>
王妃一怔,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裕王的笑聲朗朗地傳了進(jìn)來:“香玉,你房里做了什么好吃的?怎么不等我來?!?br/>
王妃忍不住抿嘴一笑,香玉是她的閨名,王爺有個習(xí)慣,對自己的妻妾,從來都直呼其閨名,每次聽他叫香玉,她心里就是沒來由地一跳。
抬眼望去,只見裕王已經(jīng)一腳挎進(jìn)了門。
裕王今年只有十九歲,身量高挑,俊美斯文,臉上總是洋溢著和煦的笑容,絲毫不顯天潢貴胄的凌人傲氣。
見他的視線落在了餐桌上,王妃笑道:“以為王爺今兒不會來了,所以妾身先吃了?!?br/>
“那怎么成?我在宮里陪了皇祖母整整一天,幾乎就沒吃什么東西,可把我餓壞了,這不還有兩盤菜嗎?拿去熱了我吃!”裕王說著就坐到了那張大理石方桌前。
這菜是妾身吃剩下的,王妃站起身來,對春兒吩咐道:“你去點心房,看有什么現(xiàn)成的點心弄些來,你就在那里等著,做好了就用食盒拎回來?!?br/>
說完,又親自提起炕桌上的茶壺,給裕王到了一杯香茶,遞到他手里。
裕王接過茶來:“寶兒今日可冒話了么?”
“今天我抱著他去花園里玩了一下午,已經(jīng)會說菊花,樹葉了。”王妃輕聲答道,一絲酸澀涌上她的心頭,寶兒是她生的嫡長子,也是裕王目前唯一的孩子,已經(jīng)兩歲了。
她明白,若不是因為寶兒的緣故,只怕他一個月都不會踏進(jìn)這房中一次。
“好小子,可比他爹聰明得多了,我像他那么大時,可連個母妃都不會叫?!痹M跏值靡?,端起香茶一飲而盡。
王妃提起茶壺又給他續(xù)了一杯茶水,微笑道:“前兒進(jìn)宮時,皇祖母還不停地問起,寶兒可會叫爹叫娘了嗎?!?br/>
裕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豈止皇祖母,便是父皇,雖說一心修道,可每次有口諭傳下來,還是要問幾句寶兒的事情——寶兒可是他唯一的孫兒?!?br/>
他語氣中流露出的滿足和欣慰,讓王妃一直暖到了心底去,是啊,得寵不得寵,又有什么關(guān)系,對于女人來說,子嗣和名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當(dāng)今天子只有裕王和景王這兩個皇子,裕王居長,又有寶兒這個嫡子,景王之母盧靖妃雖得皇爺寵愛,可景王成親三年,膝下卻無兒無女,日后……”
這般一想,便把丈夫常年冷落自己的委屈暫時拋在了一邊,興致勃勃地對身邊伺候的小丫頭道:“去把寶哥兒抱來,叫他父王看看都學(xué)會了說什么話?!?br/>
丫頭領(lǐng)命而去,一時,乳母抱了寶哥兒來,夫妻倆邊逗弄兒子,邊閑話家常。
這時,春兒卻也從點心房回來了,她將食盒放在桌上,對王妃稟道:“點心房今兒沒剩下什么糕餅,這是她們現(xiàn)下的湯圓。”
王妃站起身來,親自把食盒里那一大瓷碗湯圓捧了出來,又將一只雕花銀湯匙放進(jìn)碗里,端到裕王面前:“妾身不知王爺今兒會這里來用膳,只好委屈王爺了?!?br/>
裕王笑道:“你我夫妻,別說的這般見外,我素來愛吃甜食,這湯圓正對我胃口?!?br/>
見碗中湯圓雪白透亮,里面隱約可看以出芝麻餡料,便用湯匙舀了一個,入口只覺得清香撲鼻,不僅僅是芝麻的香氣,還混合其他不知名的香料,整個湯圓酥軟可口,甜糯適中。
裕王本就餓了,見湯圓可口,便一口氣將一大碗湯圓吃得干干凈凈。
裕王妃看得有些發(fā)怔,她從未見過丈夫有這般好胃口,見瓷碗里的湯圓沒了,忙道:“春兒,再去點心房取一碗來。”
“不必了,我已經(jīng)吃飽了?!痹M鯊淖郎夏闷鸾z帕拭了拭口,又笑道:“不過,這湯圓的味道,倒叫我想起小時候?qū)m里的一個江南廚子,他的江南點心,也做得甚好?!?br/>
裕王妃扭頭吩咐春兒:“你現(xiàn)在就去點心房,告訴那個做湯圓的人,叫她以后每日晌午時分都給王爺備一份江南點心送到青云閣去?!?br/>
春兒答應(yīng)了,轉(zhuǎn)身便去。
裕王又道:“青云閣里還有我的兩位老師給我講解文章,叫她備足三個人吃的份量?!?br/>
卻說點心房這邊,文琴正坐在偏廳里,和娟兒一起,全神貫注地核對今日從大廚房領(lǐng)取的物料冊子,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來:“文琴,這么晚了還不去吃飯?”
文琴抬頭,見是春兒,便讓座笑道:“春兒姐姐,你不是去了嗎?怎么又回來了?這次還要什么?”
春兒也不坐。只問:“這次的湯圓,是誰做的?”
文琴一怔:“怎么?是不是湯圓做的不好,不對王爺王妃的胃口?”
“哪里的話,不是不對胃口,是太對胃口了,王爺要那個人每日備上三人吃的份量,晌午時分送去青云閣呢?!?br/>
文琴知道,那青云閣是裕王日常讀書的地方,向來都是吃宮里送出來的點心,沒想到初雪這丫頭,倒是個天生會做點心的材料。
連聲答應(yīng),送走春兒之后,文琴回身坐下,對娟兒道:“沒想到,初雪的點心做得那么好,趕明兒,我也嘗嘗她做的糕點到底有什么花樣,竟是比我們都強呢?!?br/>
娟兒微微冷笑:“依我說,姐姐倒永遠(yuǎn)不吃她做的點心是正經(jīng)!”
見她這話說得蹊蹺,文琴一怔:“怎么?”
娟兒猶豫了一會,強笑道:“沒怎么,初雪是我們自己房里的姐妹,我還親手帶過她,她雖不認(rèn)我這個師傅,我卻不能揭破她的秘密?!?br/>
聽她這么一說,文琴有些急了,正色道:“點心房的人當(dāng)然是一條船上的人,若是好事,沒有不能說的道理,若是壞事,你替她瞞下來,豈不是害了我們整個點心房的人?!?br/>
見娟兒欲言又止,文琴頓足道:“你倒是快說呀?!?br/>
“好吧,我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娟兒壓低了聲音:“有人看見,初雪做點心的時候,悄悄把淺草蝶粉混進(jìn)了餡料里?!?br/>
文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那淺草蝶是一種生長在云南的毒草,碾碎了成末以后,香氣鮮美異常,卻會令人慢性中毒,若是混合在食物之中,人吃了一年半載之內(nèi)不會有明顯中毒之象,可是毒素堆積在體內(nèi),卻會令身體漸漸衰弱,食用五年以上,身子稍弱一些,就一命嗚呼了。
文琴的師傅是宮中御廚,她曾聽師傅說過,當(dāng)年宮中有個廚子,在帝后飲食之中下了淺草蝶粉,憑著淺草蝶無與倫比的鮮美味道,成功擊敗了御膳房內(nèi)所有對手,坐上了御膳房大總管的位置,最后被人揭發(fā),被皇爺下令誅滅了九族。
想到這里,文琴不禁吶吶地道:“初雪,她怎么敢?難道她不知道后果么?”
“姐姐,她有什么不敢的,只要她得到了主子們的青眼,在點心房站穩(wěn)了腳跟,就把淺草蝶粉給斷了,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反正淺草蝶的毒性,要服用幾年之后,才有明顯發(fā)作,主子們吃上幾個月,不會有大的傷害。像當(dāng)年宮中的那個御廚,當(dāng)上大總管之后,不也是立刻斷用了淺草蝶么,可惜還是被人揭發(fā)了?!?br/>
文琴想象著初雪被人揭發(fā)后的后果,一陣膽寒,她霍然而起,就要往外走。
娟兒一把扯住,低聲道:“姐姐不能去找她,咱們這里畢竟人多嘴雜,此事若傳揚出去,那你的管事位子還要不要做了!”
文琴急道:“那可怎么辦才好!”
娟兒眼珠轉(zhuǎn)了兩轉(zhuǎn):“姐姐,此事萬萬不能說破,你明兒隨便挑她個錯處,將她攆出點心房,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