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京中皇上病重，眾大臣監(jiān)國，仵氏輔政。

    江南葉王葉良辰稱皇室凋蔽，君權(quán)旁落外戚之手，召集諸王共同起兵，率勤王之師北上，討伐外戚專權(quán)。與此同時，冀北王華冀申揮師南下，遵奉我的懿旨，“清君側(cè)，誅奸佞”，抗御江南叛軍，守衛(wèi)京都皇城。

    蘇王蘇天佑傾十萬兵馬北上，江南諸王紛紛起而響應(yīng)，勤王之師直逼二十萬之眾。

    冀北王內(nèi)抗叛軍，外御突厥，為防外寇趁虛而入，從牢中帶上鎮(zhèn)國將軍深十桑與二十五萬大軍駐守江南百里外，親率麾下十五萬鐵騎南下。

    此去北漠，路途遙遠，我們務(wù)必盡早清除江南叛軍，再向東去往北漠。

    江南是兵家相爭之地，扼守冀北郡和大齊的要地。一旦渡過長河，向西南，一路再無險阻，直指京師咽喉；往南過，再渡滄水，便是江南。

    我們渡河之后，還需往東行，才到。那里偏處東域，青山沃野臨海，尚禮知文，自古是刀兵不到的靈秀之地，也是王氏根基所在。

    一連急馳數(shù)日，日夜兼程的趕路，終于在傍晚抵達御輝關(guān)。

    此處地界風(fēng)物越發(fā)熟悉，過了御輝關(guān)，便是我出生長大的江南。

    斜陽西沉?xí)r分，我們離城尚有十余里路，已是人倦馬乏。車駕在一處野湖邊停下，稍作休整，又要加緊趕路，方可在入夜之前趕到江南。

    我恍恍惚惚倚在車上，只覺周身酸痛，索性步下馬車，攜玉秀往湖邊散步。

    這些日子趕路辛苦，阿申又忙于照料我起居，圓潤小臉已略見瘦削下去。

    我瞧著他面龐，心下越發(fā)不忍，便笑道，“等到了江南城里，總算可以好好歇息一晚。我那行館里還藏有不少美酒，今晚便可邀了阿申一同過來飲酒?！?br/>
    阿申還是以前的心性，頓時雀躍，“多謝仵后！”

    “這里沒有其他人，叫我名字就行?！?br/>
    “阿申榮幸?！彼麥厝嵋恍Α?br/>
    “呀，冀北王在這。”靜妍拍著胸口向馬車奔來，頰透紅暈，緩緩垂下頭，似乎被他突然現(xiàn)身嚇得不輕。

    阿申一如往日般不茍言笑，按劍立在我身后五步外，欠身道，“此地荒僻，奉命保護仵后周全，未敢遠離半步?！?br/>
    我柔聲笑道，“冀北王一路辛勞，我感激之至?！?br/>
    阿申聞言似有片刻局促，卻又肅然道，“此地離城不過十余里路，臣認為不宜在此久留，應(yīng)盡快趕赴城中?！蔽肄D(zhuǎn)頭看向遠處席地坐倒休息的士兵，有人還在忙碌于喂馬……我乘了車駕尚覺勞累，更何況是他們。我低嘆了聲，“兵士們實在辛苦，與其多趕這點路，不如讓大家再多休息一會兒?！?br/>
    冀北王毫不退讓，“我等奉命討伐江南叛軍，王妃平安抵達江南，不敢言苦?！?br/>
    我啞然失笑，阿申實在固執(zhí)得有趣，便也不再與他爭執(zhí)，“好吧，我們啟程?！?br/>
    此時暮色漸深，湖上起了風(fēng)，掠過野外高低密林，簌簌有聲。

    婢女靜妍忙將一件雀翎深絨披風(fēng)披到我肩頭。

    阿申一直緘默跟在我們身后，此時卻開口道，“夜涼露重，望仵后珍重?！?br/>
    我驀然駐足，心中微微一動。

    借著暮色中最后一抹光亮，我側(cè)頭向他看去，他清瘦挺拔，英氣之中不乏溫文，一向令我有親切之感。在江南時，曾與他青梅竹馬之緣，這幾日忙于趕路，也未仔細瞧過他面目。此時細看之下，只覺他眉目俊朗，竟有江南相識之感。

    尤其令我詫異的，是他方才那句話，竟似在哪里聽過。

    見我駐足看他，阿申臉色越發(fā)緊繃，緘默低頭，如臨大敵一般。

    我揚眉一笑，曼聲道，“冀北王很是面善？”

    他霍然抬頭，目光灼灼直望向我。這眼神從我記憶中一掠而過，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這般灼灼凝望過我……

    “阿申？”我脫口道，“冀北王，要不要喝杯茶？”

    阿申雙頰騰的紅了，眼中生出異樣光采，張口似要說什么，卻又頓住。

    靜妍莫名所以地望住我們，眼中似乎有些失望，我不由出聲，“冀北王怎么了？”

    他低下頭去，默然片刻，終于紅著臉微笑，“臣有命在身，萬望恕罪?！?br/>
    “你去給吩咐下屬們喝口水再上路吧?！蔽覀?cè)首一笑，再看這沉默嚴肅的阿申，頓覺親切了許多。他卻越發(fā)局促了，不敢抬頭看我，“臣遵旨?！?br/>
    靜妍突然掩口而笑，這一笑，耳根都紅透，“奴婢來幫冀北王。”

    倒還是個靦腆的王呢，在軍中待得久了，遇上仵后越發(fā)不善言辭。所有將領(lǐng)都往這邊看來。

    我掩了笑意，正色道，“算來何方郡王已經(jīng)領(lǐng)軍南下了，不知眼下到了哪里。葉王的前鋒只怕已提早過了滄水，也不知瑜州還能堅守多久……”

    阿申沉吟道，“何方郡王舉兵南下的消息，已經(jīng)通告北境六鎮(zhèn)。北境遠離中原，飽守戰(zhàn)亂之苦，這些年仰賴大齊守疆衛(wèi)國，百姓才得安居。北方六鎮(zhèn)對大齊敬若神明，擁戴之心遠勝朝廷。此番何方郡王舉兵，各州郡守將無不歸附，各地大開城門，備齊糧草恭候大軍到來。一旦過了暉州，順利渡河，以我們行軍之神速，必定能搶在蘇王之前，抵達臨梁關(guān)下?！?br/>
    我微笑頷首，“暉州刺史是我父親門生，有他全力襄助，大軍渡河應(yīng)是易如反掌。”

    抵達暉州城外已是夜深時分。

    阿申已事先遣人通報了暉州刺史，此時雖已入夜，城頭卻是燈火通明，刺史率了暉州大小官員，儀仗隆重的出城迎侯，一路恭謙倍至，將我們迎入城內(nèi)。

    我靜靜端坐車中，從簾隙里所見，熟悉的風(fēng)物人情，入目依然親切。只是此時的我，卻不復(fù)從前淡泊頹散的心緒，那些踏歌賞青，杏花醇酒的日子，已經(jīng)褪色。我想起七王爺，不知道他此時身在何處，也不知行館換作了怎樣光景。宮中的海棠，可還有人記得照看……

    車駕入城，卻未進入城中街市，反而徑直出官道去了城西，眼前依稀是去驛館的路。

    我略覺詫異，令車駕停下，喚來刺史詢問，“為何不往城中去？”

    刺史忙躬身笑道，“眾將士一路辛苦，下官在驛館設(shè)下酒肴，待仵后與冀北王等各位將士先行安頓，下官自當(dāng)親自護送仵后返回行館……從城西往行館，路途也更近些?！?br/>
    阿申立時蹙眉道，“仵后所在之處，臣務(wù)必相隨，不敢稍離半步?！?br/>
    刺史陪笑道，“冀北王有所不知，城郊行館乃仵后舊居，只怕旁人不便叨擾?！?br/>
    他這話，暗示阿申若隨我同往行館，于禮不合，果然令阿申一僵。

    以刺史素來之謙卑順從，今日竟一再堅持，甚至出言頂撞我身邊之人。

    我心下越發(fā)詫異，側(cè)眸淡淡看他，不動聲色道，“承蒙刺史大人盛意，我也正想邀大人與冀北王同往行館，嘗嘗窖藏的佳釀?！?br/>
    “多謝仵后盛情！”刺史連連欠身，笑得頜下長須顫抖，越發(fā)謙恭，“只是這隨行侍衛(wèi)，難免人多喧雜……若是擾了仵后清凈，下官怎么向大齊交代?！?br/>
    他一再堅持，言下之意似乎定要將我與隨行侍衛(wèi)分開，我暗自一凜，轉(zhuǎn)眸看向阿申。

    卻見阿申按劍而笑，不著痕跡地與我眼神交錯，朗聲道，“刺史大人說笑了，仵后只是體恤弟兄們辛苦，設(shè)宴與眾同樂，至于怎么安頓，稍后自然客隨主便?！?br/>
    “只是……”刺史躊躇，“驛館中已經(jīng)備好了酒肴……”

    “我離開暉州十年光景，十分想念城中繁華盛景?！蔽矣幸庠囂?，向他二人笑道，“明天一早又要啟程，不如現(xiàn)在取道城中，讓冀北王也瞧瞧我們暉州的酒肆宵燈，可比成城熱鬧多了。”

    冀北王欠身而笑，與我四目相對，似有靈犀閃過。

    刺史的臉色卻越發(fā)不自在了，強笑道，“仵后一路勞頓，還是早些回行館歇息吧?！?br/>
    “數(shù)年不見，刺史大人似乎小氣了許多?！蔽肄D(zhuǎn)眸，笑吟吟看向刺史，“本后只是取道城中，并不叨擾百姓，連這也不允么？”

    刺史慌忙賠罪不迭，目光卻連連變幻。

    我與冀北王再度目光交錯，都已覺出不同尋常的詭譎。

    手心暗暗滲出冷膩的細汗，只恨自己愚笨，竟輕信了父親的門生，沒有半分提防。

    若是暉州有變，刺史起了異心，此刻我們便已步入他設(shè)好的局中，回頭已晚。

    此去驛站行館，只怕早已設(shè)下伏兵，縱然有援兵二十萬，可深十桑還在后面召領(lǐng)各軍隊，當(dāng)援兵到時，已是白骨。身邊縱然五百精衛(wèi)驍勇善戰(zhàn)，也難當(dāng)暉州近萬守軍之?dāng)场?br/>
    只是，刺史若要翻臉動手，自我們踏入城中便有無數(shù)機會。此人一貫謹小慎微，對我們也不無忌憚之心----我終究是皇室天后，這五百精衛(wèi)亦是跟隨冀北王南征北戰(zhàn)的驍勇之師。

    片刻之間，我這里心念電轉(zhuǎn)，閃過無數(shù)念頭，刺史也是沉吟不語。

    “仵后娘娘有此雅興，下官自當(dāng)奉陪?！贝淌逢幊恋哪樕蠌?fù)又綻出謙恭笑容，“仵后娘娘請?！?br/>
    心上緊懸的大石落地，我暗暗松了口氣，向冀北王頷首一笑，轉(zhuǎn)身登車。

    x）正d版yq首發(fā)

    車駕扈從掉頭，直往城中而去。

    我掀起車簾，回望身后城頭，但見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兵士巡邏往來。

    去往行館的路上，街市景像依稀與往日無異，我卻越發(fā)察覺到隱隱的異樣，仿佛平靜水面之下，正有著詭異的暗流。刺史帶來的儀仗親衛(wèi)不過百余人，自車駕踏上去往城中的官道，刺史又急召了大隊軍士趕來，聲稱城中人多雜亂，務(wù)必嚴密保護我的安全。

    此話看似合情合理，卻令我越發(fā)篤定有異----以暉州守軍一貫的松懈，若是事先毫無準備，絕不可能這么快招之即來。看這甲胄嚴整之態(tài)，分明是早已整裝候命。刺史之前刻意讓阿申與眾人先往驛戰(zhàn)，分明是調(diào)虎離山之計。眼見此計不成，又再調(diào)集人馬趕來，只怕此時的行館也已設(shè)下天羅地網(wǎng)，只待將我們一網(wǎng)打盡。

    我握緊了拳，心下突突急跳，冷汗遍體。

    直至我進入行館，卻還沒見動靜。

    突然，一陣吼聲襲來。

    “柔婷，快走，暉州守軍反了，京城大亂，深十桑反了！”阿申沖進來，拉著我就跑，在兵荒馬亂中，我迷茫，打好的算盤就這樣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