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二）

    一路從機(jī)場到市區(qū)，左拐右拐，進(jìn)了一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幽靜馬路。蘇葉趴在車窗往外看，嘴里贊嘆著：“這里景色真好！”

    梧桐樹遮天蔽日，即便盛夏也感覺很是蔭涼，路邊落了些許葉子，被穿著軍裝的小哥無情踩過。對面開過來一輛同樣軍牌照的奧迪，黑色車體锃光瓦亮，在樹蔭下倒映出深深淺淺的痕跡，擋風(fēng)玻璃前“京安”“警備”“***通行證”一應(yīng)俱全……

    剛剛從市區(qū)過來，堵了足有半個多小時，這會兒卻連路上都看不見多少車輛了。

    陸延放緩車速，進(jìn)了路邊一個不甚顯眼的大門，兩個端著槍的士兵站在兩側(cè)，一臉肅穆。

    進(jìn)去之后就更加鴉雀無聲了，蘇葉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陸延：“你外公真的很慈祥？”

    “當(dāng)然是真的！”陸延斬釘截鐵的說，后面趙萌萌卻不給面子的笑了起來。

    羅老將軍是真正在戰(zhàn)場上浴血奮戰(zhàn)過多少回才掙回這份榮譽(yù)和地位的，怎么可以用形容普通老爺爺一樣的詞語形容他呢？趙萌萌壞心眼的想起自己小時候被羅老將軍一個瞪眼就輕松嚇哭的場景，頓時決定圍觀到蘇葉睡覺之前再回家。

    蘇葉感覺有些焦頭爛額，本來她跟陸延的關(guān)系并沒有挑明，跟長輩們只說同學(xué)朋友什么的，但是知情人士又都是曖昧著知道一些內(nèi)情。

    比如說羅老將軍，他聽陸延說起過蘇葉好幾次，即使陸延沒有明說，但是老人家火眼金睛，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貓膩了，不然也不會主動讓陸延把蘇葉帶回家讓他看看。

    但是陸延的媽媽羅珊珊明顯對蘇葉不怎么感冒，所以偶爾閑聊起來就一直把蘇葉的身份往陸延同桌、朋友或者陸家親戚上靠，總之，怎么純潔怎么來。

    蘇葉單純覺得以朋友身份去見陸延的長輩貌似會輕松一些，所以也感覺挺慶幸。因此這回來借住在羅老將軍家，她就只帶了一份禮物，并不像男生帶女朋友第一次回家正式拜訪那樣想得面面俱到。

    可是下了車，蘇葉越來越覺得自己蠢，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的，而自己的身份又模棱兩可，到底怎么做才比較合適呢？

    進(jìn)門前那一剎那，蘇葉打定了主意：他強(qiáng)任他強(qiáng)，清風(fēng)拂山崗。反正她跟陸延年齡都還小，她就是把自己定位在單純的朋友上，任誰也說不出什么不是來。

    這是一棟老式的二層別墅，墻外面是郁郁蔥蔥的爬山虎，門外的走廊有四根石柱，雕刻著古樸的圖案。警衛(wèi)員提著蘇葉的行李箱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保姆章阿姨。

    章阿姨穿著碎花短袖襯衫，抿嘴一笑臉頰上就會出現(xiàn)兩個深深的酒窩，叫人一見就感覺親切。蘇葉雖然總是對陌生人保持距離，但是一向奉行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行為準(zhǔn)則，見章阿姨這么親切這么熱情，就也跟在陸延后面笑著叫了她一聲：“章阿姨好?！?br/>
    屋子里一片清涼，紅木沙發(fā)上放著厚厚的織錦坐墊，蘇葉喝了一口用蓋碗沏的茶，感覺進(jìn)屋之前的緊張一下子煙消云散了，心里還有余暇想著：這蓋碗不是凡品，杯身細(xì)膩清透，整個重量很輕，三根手指就能托穩(wěn)了，杯身還不搖晃。蘇葉在超市買過一個蓋碗，特價八塊錢，那叫一個厚重，一只手都托不起來的感覺……

    章阿姨見蘇葉左手端起蓋碗的杯托，右手拈起杯蓋抿了抿茶葉，然后小小的啜了一口，動作如行云流水，自然大方而且優(yōu)雅，不由暗暗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人啊，一旦有了內(nèi)在的氣韻，一舉一動都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完全不必刻意去學(xué)習(xí)什么禮儀。素養(yǎng)高的人自然而然就是時刻為別人著想的，飯桌上不要拿著筷子指點(diǎn)別人，不要伸長了手去夠遠(yuǎn)方的菜，不要在盤子里挑挑揀揀——這些還需要學(xué)嗎，完全就成為本能了。

    章阿姨笑著說：“老先生在書房練字呢，小延你是現(xiàn)在上去還是等會兒再說？”

    陸延已經(jīng)從沙發(fā)上站起身了，說：“還是現(xiàn)在去吧?！闭贞懷拥慕?jīng)驗(yàn)，羅老將軍在練字的時候最是平心靜氣了，就沖蘇葉招了招手。

    蘇葉回身從包里取出一個扁長形的盒子，沖章阿姨笑了笑，把盒子拿在手里跟在陸延身后上樓去了。

    順著木質(zhì)樓梯來到二樓，走廊上都鋪著厚厚的地毯，走上去寂靜無聲。陸延停在一個房間門外，抬手敲了敲門，喊了聲：“外公，我回來了。”

    頓了幾秒鐘，里面?zhèn)鱽硪粋€低沉威嚴(yán)的聲音：“進(jìn)來?！?br/>
    蘇葉手里拿著禮物，跟在陸延的身后進(jìn)了羅老將軍的書房。

    書房里面光線充足，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穿著麻質(zhì)唐裝背對門口站著，手下不停，猶在寫字。

    蘇葉四下里一看，墻上有字畫，也有長刀，看上去倒不顯得違和，而那位背對而立的老人雖然穿著唐裝，但是單看那挺直的背影就知道鐵骨錚錚。

    羅老將軍又寫了一個字，擱下筆轉(zhuǎn)過身來，陸延就上前介紹：“蘇葉，這是我外公，你也隨我喊外公就行了——外公，這是我……我同桌蘇葉。”

    羅老將軍背著手居高臨下的審視著蘇葉，蘇葉微笑著叫了一聲：“外公好?！庇职讯Y物奉上，“幾支毛筆，是我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外公不要嫌棄。”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又說拿人手短，羅老將軍拿了蘇葉的禮物，之前那股近乎嚴(yán)厲的審視就不由自主的弱了許多，狀似隨意的問了蘇葉幾句話，就打發(fā)他們走了。

    陸延出來關(guān)上門，悄悄問蘇葉：“你怎么知道我外公喜歡書法？我都不知道你準(zhǔn)備了禮物！”

    蘇葉吁了口氣，說：“猜的啊，記得你有次說你外公去看書畫展，而且你也從小練習(xí)書法，家里有長輩會這個也很正常。”最重要的是，那盒毛筆無論送給誰，都不算寒磣，而且價格不高，又確實(shí)是家鄉(xiāng)特產(chǎn)。

    一般送禮給別人，只要說是家鄉(xiāng)特產(chǎn)，都會透著一股子親近的味道，既不顯得格外巴結(jié)人，又拉近了兩邊的距離，一舉兩得。

    蘇葉只是按照概率學(xué)猜到羅老將軍十有八九愛好書法，不過更大的原因還是這個禮物好找又送得出手，即便羅老將軍不能用，陸延也能用，不管怎么說，都算沒白送！

    當(dāng)然了，蘇葉心里這么多彎彎繞繞陸延就不知道了，下樓的時候陸延還想著蘇葉真是太會猜了。

    書房里，羅老將軍又寫了兩個字，想起蘇葉送的禮物，就打開來看看，卻是幾支大小不一的紫毫筆，木質(zhì)筆桿上淺淺的雕刻著山水，精致極了。筆拿在手里輕重適宜，握感極好，紫毫正宗，正適合他這種勁直方正的字體。

    蘇葉誤打誤撞的把禮物送到了羅老將軍的心坎上，在羅老將軍的心里留下一個很不錯的印象。

    下樓來趙萌萌正拿著遙控器換臺，聽見腳步聲趕緊把翹起的二郎腿放下，看到只有陸延和蘇葉之后又把腿翹回去，擠擠眼笑著問蘇葉：“有沒有感覺很慈祥？”

    蘇葉回想了一下，點(diǎn)點(diǎn)頭，陸延的外公就是肅殺之氣濃了些，不過那是常年的工作養(yǎng)成的氣質(zhì)，忽視這些的話，也不過就是個有些嚴(yán)肅并且關(guān)心后輩的普通老人罷了。

    趙萌萌絕倒。

    因?yàn)椴皇侵苣?，陸延的爸媽都沒有來，晚飯就只有羅老將軍和陸延他們?nèi)齻€小的一起吃，章阿姨還特意給蘇葉加了幾個菜。

    吃過飯陸延帶蘇葉出去散步消食，大院里環(huán)境極好，風(fēng)吹過來不涼不熱剛剛好。

    仿佛是把喜歡的女孩帶回自己的領(lǐng)地讓陸延很有成就感，他說起話來也更加神采飛揚(yáng)了。

    趙萌萌死皮賴臉跟出來一會兒，見沒人搭理他，就提前囑咐一句：“明天逛街別忘了叫我。”就自己回家睡大覺去了。

    羅珊珊晚上九點(diǎn)多應(yīng)酬完回到家，陸明已經(jīng)穿著浴袍在書房上網(wǎng)了，側(cè)面一如二十年前那樣引人沉淪。

    羅珊珊換了睡衣出來，到客廳把電視打開，陸明手里拿個平板電腦也走了出來坐在沙發(fā)上，問羅珊珊：“你也沒回爸爸那兒？”

    “又不是周末，我忙成這樣哪有時間天天回去？”羅珊珊是銀行高管，忙起來連飯都沒時間吃，想起來又抱怨，“爸爸也真是的，把我們趕出來這兩年了也不說讓我們回去！”別墅區(qū)住著雖然也舒服，不過終究沒有那邊安全。

    陸明嗤笑：“爸這都是好意，讓你學(xué)著自己當(dāng)家做女主人，不然回頭娶了兒媳婦你還什么都不懂，不是叫人笑話？”

    羅珊珊自幼嬌慣，婚后也一直跟著羅老將軍住，連家里保姆都稱呼陸明“姑爺”，稱呼羅珊珊“小姐”，所以更是氣焰很高，幾十歲的人了，其實(shí)還跟小女孩一樣想怎么樣就怎么樣，一點(diǎn)不成熟，陸明這么多年包容她，羅老將軍都看在眼里。

    羅珊珊就算離婚再找，也絕找不到比陸明待她更好的了——更何況羅珊珊被陸明那張臉迷了魂，就是死也不愿意把陸明拱手讓給那些虎視眈眈的小婊砸。

    陸明換了個姿勢，躺在沙發(fā)上舉著平板電腦不知在看什么，浴袍半散著，露出修長勻稱的大腿和大理石般的胸膛。羅珊珊心不在焉的換著臺，眼睛總往陸明那邊瞟，心里一時想著，陸明每天健身效果還真不錯，那小腰和腹肌就是比模特也不差，一時又想，也怪不得那些賤女人跟瘋了似的寧愿沒有名分也要跟著他。

    陸明把平板電腦扔到一邊，捏了捏鼻梁，閉著眼睛說：“小延帶女朋友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要去爸爸那兒看看呢?！?br/>
    “什么女朋友？小延只跟我說是同學(xué)——就算小延說是女朋友又怎么了，以后小延不一定要交多少個女朋友呢，我可沒那個閑工夫一個個的去看！”羅珊珊嗤之以鼻，她自己嫁了個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知道這里邊有多少不容易，絕不愿意陸延也像她當(dāng)年一樣。

    陸明知道羅珊珊心里怎么想的，也早就習(xí)慣了，就笑：“小延追了人家三年，估計是還沒追到手，不敢隨便介紹說是他女朋友。兒子第一次知道追女孩子，你這個當(dāng)媽的就算不去幫個忙，也別去扯后腿啊?！?br/>
    羅珊珊冷哼一聲：“我也犯不著去給兒子扯后腿，我不見她不就完了，巴巴的去看她，還給她臉了呢！”

    陸明嘿嘿一笑，起身去了臥室。臥室門半掩著，羅珊珊心思一轉(zhuǎn)，把電視機(jī)關(guān)掉，也回臥室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