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琳瑯便沒問及戍守邊疆之事。 卻說柳湘蓮騎馬過街,與杏奴一徑到了薛蟠給自己置辦的宅院里,只見薛蟠在門前走來走去,搖頭晃腦,不時張望著,雖然模樣并不差,打扮得錦衣玉帶,但看起來舉止中總透著一股猥瑣傻氣,柳湘蓮不由得暗暗好笑。 他下了馬,將馬鞭扔到杏奴懷里,走上前笑道:“你又來做什么?”
薛蟠一見到這位義弟,登時滿臉喜色,大笑道:“我給送些家具擺設東西來,還有一些綾羅綢緞做衣裳,還有五百兩銀子給你過日子?!崩嫔忂M院子,果見院中擺著一地箱籠。
柳湘蓮道:“我一人一口飯,也不必擺這虛場面。” 薛蟠卻笑道:“你是要娶媳婦的人了,難道不要預備著?” 柳湘蓮一愣,隨即失笑,一面叫杏奴去倒茶,一面回頭讓座,笑道:“這才多久,你就有人選了?我先告訴你,非絕色不要,非正經人家不要。我雖一貧如洗,也無家無業(yè),但卻想找個情投意合之人,絕不要一干輕薄脂粉?!?nbsp; 薛蟠道:“你說你要絕色,我如今給你說個絕色人物還不成么?” 柳湘蓮聽了十分詫異,難道薛蟠竟有了人選?忙問是誰。
薛蟠立刻撫掌大笑,一面笑,一面點頭,一面感嘆,道:“真真是古今往來第一絕色,我素日所見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稍及一二者。好兄弟,你有福了?!?br/>
柳湘蓮皺眉,能叫薛蟠見到的,莫非是其親眷?他曾聽薛蟠提過自己的妹妹有個金鎖要揀有玉的方可正配,但凡聽說者皆知寶釵寶玉的金玉良緣,自然不會是其妹。不過除卻平民百姓之家的女子婦人外,哪門大戶人家的小姐會輕易見到外男?讓薛蟠覺得無人能及? 想罷,他便又問道:“是誰家小姐?”
只聽薛蟠笑道:“說的便是寧國府里珍大奶奶的娘家妹子三姐兒,最是個風流標致的?!?br/>
柳湘蓮臉上登時變色,又羞又怒,但他素知薛蟠之性,便先問道:“誰提的?”
薛蟠原是個直心腸的人,便實話實說道:“昨兒和寧國府里珍大哥哥吃酒,因前兒璉二哥鬧了一場,便要發(fā)嫁小姨,二姐兒也罷了,她那家窮,娶不起,倒是三姐兒,原是五年前就看中了你,為了你,盡斷前惡,每日關門閉戶,一點外事不聽,唯知侍奉母姊,安分守己,隨分過活。她自己說了,你一年不來,等你一年,十年不來,等你十年,若你死了,她情愿剃了頭去當姑子,吃齋念佛,以了此生。珍大哥哥聽聞我和你結拜了生死弟兄,便托我說和?!?br/>
柳湘蓮聽到這里,冷笑一聲,道:“你也傻了,竟做這事?誰不知道寧國府里除了門前兩個石頭獅子干凈些,別的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叫我做這剩王八?再者,哪有女家上趕著挑男人的?也忒瞧不起人了!”
薛蟠常跟賈珍父子胡鬧慣了的,聞聽此言,立時羞紅了臉。 柳湘蓮又問道:“你說璉二爺鬧了一場?又是怎么回事才想著發(fā)嫁?” 薛蟠回來后,常與賈珍父子相見,一概風花雪月竟不見賈璉蹤影,心中也自好奇,便尋根究底問了出來,方知他現今謀了實缺,每日忙活不得閑,閑了又不知跑到哪里去,別說他們見不到,便是素日有所勾搭的仆婦丫頭,也都難見他。
鳳姐在寧國府大鬧一場,世人皆知,尤氏又羞又惱,狠下心來要將尤二姐尤三姐嫁出去,賈珍父子雖然十分不舍,但二姐有婚約難尋下家,三姐又極難到手,便依了。 柳湘蓮聽到這里,已恨得眼內火星直冒。
他家雖然落魄,到底也是世家,仍留有一股傲氣,豈能娶此失德失身的淫奔□?兼之他姑母素知他萍蹤浪跡,有錢就花,怕他敗家,便將柳家僅剩的家業(yè)一概收攏在手內給他存著,是以外人只說柳湘蓮窮得叮當響,實際上還有一份家業(yè),足夠成親生子。
薛蟠忙道:“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出門做一趟生意回來,不說賺錢,便是這份心,也不知我媽和我妹妹有多歡喜。如今她也有心痛改前非,何必再論前罪?她那樣的女子,也是說到做到,斬釘截鐵,只念著你回來,也是十分果敢剛烈。”
柳湘蓮聽了,倒有幾分詫異,隨即又冷笑道:“你也別哄我!若果然立身甚正,又豈會五年后才痛改前非?五年間凈做些淫奔無恥之事?她那個姐姐,若非嫌貧愛富,又豈會任人作踐?難道小門小戶幾十兩銀子都不能過日子?雖說寧國府家大勢大,昔日所玩弄女子不知凡幾,但她們既是姻親,若不是心甘情愿,那珍大爺父子怎會得手?”
薛蟠的口齒素來不伶俐,不禁無言以對。雖說他們都是風花雪月慣了的人,可是若說到娶老婆,莫說柳湘蓮,便是薛蟠自己也不愿意做別人的剩王八。 一點秋葉從頭飄落,宛若黃蝶翩躚,落在地上,寂靜無聲,院中弟兄兩個也無言。
過了良久,薛蟠才紅著臉道:“我已在珍大哥哥跟前應承做保山了,這可如何是好
呢?”
柳湘蓮看著他,冷笑一聲,道:“我說你是傻子,果然別人也把你當傻子,誰叫你拍胸脯滿口答應的?活該!” 薛蟠忙作揖道:“好兄弟,快饒了我罷,叫我回去怎么說?”
柳湘蓮便道:“也不必說的,只說我拜見姑母后,姑母已給我相看了人家,因此婚事竟非別人可以做主,辜負珍大爺一番厚愛了!”說到厚愛兩字,咬牙切齒冷笑幾聲。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俺是頭一回見俺表妹的男朋友,所以木有更新,一夜胖了十幾斤咧!今天俺那個借住過的放過鴿子的堂姐兼同學兼朋友要來玩,我以頭磕桌中,這幾天我正在寫收尾,結果天天有人打攪,喔,就前天木有人打攪,內牛其實,曹公對于尤三姐的痛改前非是持贊揚態(tài)度的,也很有叛逆進步思想,但是柳湘蓮是封建世家子弟,自己可以眠花宿柳,絕對要求妻子是干凈的雛兒,而且尤三姐又出身寧國府,自然會反悔,但是尤三姐一死,柳湘蓮出家,我總覺得是因為柳湘蓮覺得尤三姐是剛烈賢妻,認為她是清白的,所以才自盡,自己辜負了她,所以才出家。但若是柳湘蓮知道尤三姐和賈珍父子并不清白呢?也知道尤三姐是女子擇婿呢?或許就不會出家了,那時候是男人都不想讓女子挑自己,而自己可以挑妻子,嘖,封建臭男人!
115.
聞得柳湘蓮此語,薛蟠低頭一想,覺得也對,倒能應付得過去,只得別過柳湘蓮,騎馬到寧國府,如此告訴賈珍,又怕賈珍怪柳湘蓮便嘻嘻笑道:“我的好哥哥,倘若幾個月前,我那兄弟還沒去探望他姑媽時說此親倒也罷了,只是既然他姑媽做主,也只好推了這邊。
賈珍挑眉看了薛蟠一會,見他神色坦誠,不似說謊,便跌足嘆道:“竟不巧了。
薛蟠微微放下心來,因他來時,賈珍父子正約一干紈绔子弟借練習騎射之名吃酒玩樂,他便
自行拿了一把自斟壺來倒了酒,吃罷笑道:“噯,無巧不成書,還請大哥哥擔待。
眾人都知柳湘蓮心高氣傲,忙問給他說的是誰。
薛蜻素來無所顧忌,便將下巴住賈珍那里一抬,笑道:“是大嫂子娘家的三姐兒。
眾人聞言,不約而同地嘻嘻一笑。
柳湘蓮愿意這門親事,做他們的剩王八才怪
他們這些常和賈珍打交道的誰不知尤氏姐妹早已和賈珍父子不妥?原也有一二人因此占過尤氏姐妹的便宜。不過尤二姐軟和些易得手,尤三姐先前雖被得過手失過身,如今反過來潑辣之極,卻非男人嫖了她,而是她嫖了男人,連賈珍父子也沾不得了,才有心將其外嫁。
若尤三姐挑個尋常人家老老實實過日子也還罷了,偏看中了柳湘蓮,哪里就門當戶對了?也
太抬高了自己。柳湘蓮雖說無家無業(yè),父母雙亡,卻也有些根基,既是世家子弟,生得又美,還有個姑媽嫁了官宦人家,便他姑媽這一關都過不去。
因此,眾人私嘲者有之,暗諷者有之,還有一干人等著看笑話,不一而足。
既然柳湘蓮不肯答應這門親事,賈珍無心吃酒,等眾人散后,便去小花枝巷子內告訴苦等柳
湘蓮歸來的尤三姐,并尤老娘和尤二姐母女。
原來尤氏姐妹經鳳姐大鬧,也不好住在寧國府,她們母子本就沒有家業(yè),全靠賈珍接濟,離
了寧國府,便無去處,幸而賈璉先前買下的小花枝巷子里房舍家具齊全,共計二十余間房舍,
還有兩個丫頭,便先住在這里了,月月還有賈珍另打發(fā)人送銀子,倒也十分豐足。
尤三姐好容易等得柳湘蓮回京,又得賈珍放她外嫁,不想柳湘蓮竟一口拒絕,自是嫌棄自己
淫奔無恥,不屑為妻,不覺滴淚道:“我癡心苦等五年,不想他果然冷心冷情,一言而拒絕。罷了,罷了,原是我之奢望,又豈能得他以情相報?”
尤二姐想到自己也得賈璉反悔退親,心內苦澀不已,暗嘆姐妹孤苦無依,忙勸道:“也是我
們姐妹命苦,名聲在外,如何能怨別人?
賈珍眼睛住尤氏姐妹身上一溜,笑嘻嘻地道:三姐放心,雖然柳湘蓮不應,我總也能為三姐尋個更好的。
尤三姐翻臉道:“我只等他,他不應,我也不找別人,你別自拿主意一’說畢便回屋了。
賈珍碰了一鼻子灰,又見尤二姐跟著進去勸慰,正要托詞幾句和尤老娘說笑,忽聽里間尤二
姐一聲驚叫,充滿了倉皇無奈之意,忙搶步進去,只見遍地青絲,而尤三姐正拿著剪子絞頭發(fā),虧得她頭發(fā)極多,尚未絞完。
尤二姐頓足哭道:“你這是何苦?
賈珍上前去奪,尤三姐身形一轉,避了開去,手里仍持著剪刀,冷冷地看著賈珍,罵道:
倘若不是你們這些現世寶,我們金玉一般的人如何會落得如此地步?我們姐妹如今也沒人肯要,也沒人肯娶,你們稱心如意了?還想再來辱我們?我告訴你,沒門,我便是做尼姑,抹脖子,你們也別叫我再入泥坑,脫不得身!
笑的人說道:“離了紅塵又怎樣?尼姑庵里這樣風花雪月的事兒還少了?橫豎是不干凈的人,她這樣的人,別說柳二郎,便是尋常百姓家娶個寡婦也比她強,寡婦還比她清凈守節(jié)呢,她看中的人不肯娶她,想娶她的人她又看不中,才想著出家。
嘆的人卻道:“柳二郎也太無情了些。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他自己一無所有,如今有這樣情深意重剛烈的賢妻改過自新,嫁給他,宛然便是紅拂女之流,巨眼識英雄,何以竟因旁人的幾句閑言碎語就不肯答應?倒弄得美人遁入空門,可惜,可惜。
又有人反唇相譏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也不想想柳二郎是誰,尤三姐又是誰,誰娶了她,一輩子抬不起頭不說,便是子孫后代也叫人詬病,.柳二郎將來還能出門不能?
鳳姐卻啐道:“便宜她了,沒有抹了脖子!
如此言語,各個不一,唯有寶玉跟著嘆息了一場,暗暗可惜了尤三姐之為人。
琳瑯知道后,已是九月間了。
她無法對柳湘蓮和尤三姐置評,畢竟尤三姐的愛情本就是一場悲劇。
柳湘蓮接受了,或可伉儷相得,但不管是他自己,還是子孫后代都將一輩子忍受別人不堪的
目光,長此以往,又有何幸福可言?柳湘蓮不接受,尤三姐便陷入絕望,只有死或者出家兩條路,卻也是她為自己失足付出的代價。
怪尤三姐自甘墮落?不能。尤三姐的淫奔無恥,不過是時代給美麗女子造成的悲劇。在賈珍
一干人的權勢下,尤二姐是嫌貧愛富,水性楊花,尤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