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哎,聽說了嗎?王小巧的女兒……對,就那個大學(xué)生……墮胎去了!”
“啥?你可別亂說啊!”
“我們工程隊在省里的醫(yī)院安裝網(wǎng)絡(luò),我看的清清楚楚的,就是王欣鑫,我們從小一個班的,我能看走眼?再說,王小巧還陪著她呢……可別說是我說的呀?!?br/>
……
沒幾天,“墮胎”的消息趕在她們娘倆兒前頭,先到村里。
“喂,欣鑫他娘啊……你這幾天先別回村里了……沒啥別的意思,你好不容易去了趟省城,多待兩天,陪陪姑娘……”村長在電話里欲言又止,他知道,若是母女二人此刻回村,等待她們的將是什么。
然而,對于消息已敗露的消息,母女倆全然不知。
“我這都出來快半個月了,還不回去?還不回去家里的果樹你替我澆?。俊蓖跣∏纱舐暤臎_著電話那頭喊,眼睛卻瞅著欣鑫,好像這話是說給欣鑫聽得。
“我都給你澆了……不是,我都安排人給你澆了……你還是在省城多玩兩天吧……喂?喂?”
王小巧沒等村長把話說完,就把電話給扣了。
“咱們明天就回家”,王小巧沖著欣鑫命令道。
欣鑫不敢大聲說話,只是很不情愿的回了聲“我……”
“我什么我?你還不想回去咋地?你在這一沒工作,二沒親戚朋友的,你還呆這里干啥?你還指望那個、那個姓南的回來找你嗎?成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就不嫌丟人?”王小巧的火終于快壓不住了,她不理解,一個讀了那么多年書的女大學(xué)生,怎么會和自己這樣一個村里的寡婦一樣,在“男人”這個陰溝里翻了船。
“我不待在這里去哪?回家能干啥呢?我學(xué)的是傳媒,家里有傳媒公司嗎?城里雖然沒親戚朋友,但有大飯店、大商場,還有地鐵,哪哪都方便,咱村里有啥?”
欣鑫也終于忍不住了,一肚子苦水傾瀉而出,
“從小在村里受人欺負,我就發(fā)誓,一定要離開那個破地方,所以我才拼了命的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再學(xué)習(xí),終于有一天,我考出來了,你讓我再回去嗎?你知道我大學(xué)四年怎么過的嗎?人家家里有車,父母接,父母送,我跟個沒人要的孩子似的,自己大包袱小提留的,自己倒車上學(xué)。我為什么假期不愿意回家?我在這里打工,一個假期掙的錢,比你一年給我的生活費還多……”
“那你就當(dāng)婊子,去給人生孩子?”王小巧赤目圓睜,沖著欣鑫怒吼道。
王欣鑫突的起身,指著王小巧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好意思說我?你以為龐大海當(dāng)年安的什么心?他娶你,不就是為了生孩子嗎?結(jié)果知道我是個女孩,他不就跑了?你還罵我婊子,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忘了,你還收了龐大海五百塊錢呢!”
“啪”,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打在了王欣鑫的臉上,王欣鑫只覺得左臉火辣辣的,熱淚奪眶而出。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賓館的門鈴急促的響了起來,“您好,我是客房經(jīng)理,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您里面沒什么事兒吧?”
顯然,母女倆的爭吵驚動了臨房住客。
欣鑫趕緊扭過臉去,王小巧氣沖沖的拉開門,對著服務(wù)員,“給我們辦退房!什么破房子,熱水器上寫都是洋文,洗個澡都費勁兒……”
2
母女倆畢竟是母女倆,前一秒鐘還吵的不共戴天,下一秒鐘又好的情同一家。
其實他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難得進城來一次,母女倆特意去了趟省城最大的“百貨商店”,什么也沒舍得買,轉(zhuǎn)而去了小商品市場,有用沒用的,買了一堆村里不常見的玩意兒,還特意挑了兩套款式也一樣、顏色也一樣的古風(fēng)粗麻布連衣裙。
火車的衛(wèi)生間里,二人特地換上新買的衣服,欣鑫還為王小巧化了化妝。母女倆同入同出,引得鄰座兒好一個贊賞,似姐倆兒一般。
母女倆在村口整理了一下妝容,手挽著手,飄飄悠悠的往村里走。
迎面見了個人,王小巧趕忙打招呼,那人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極不自然的點頭陪笑,便匆匆逃離。小巧和欣鑫十分不解的對視一笑,“這人怎么了?是不是咱們倆打扮成這樣認不出來了……是咱太漂亮了,嚇著人了……哈哈哈”
母女倆說說笑笑的繼續(xù)往前走。
“吆,這不是欣鑫嗎?幾年沒見,長成大姑娘了”,村里的嘴婆子們老遠就看見了他們娘倆,趕忙呼喚著聚在一起。
“哦,她畢業(yè)了就回來了”。
王小巧本想映襯一句就趕緊走,不料一個婆娘一把拉住了欣鑫的胳膊,“姑娘呀,身子好點了嗎?哎吆,這么年紀輕輕的,受那個罪吆……”
一聽這話,王小巧心頭一驚,她隱約有種不祥的預(yù)感,王欣鑫經(jīng)這么一提,也心里一怔,忙慌慌的,答不上話來。
一個婆娘嗑著瓜子迎上來,用肩膀頭子蹭了蹭欣鑫,“沒事啊姑娘,誰年輕的時候還不遇上點事兒?。窟@種事都是男人的問題,跟咱女人沒關(guān)系”
“你還年輕,將來還能碰見好的……”又一個嘴皮子湊上來,拿手指揉捏著欣鑫剛買的旗袍,嘴中咂咂的響。
本想衣錦還鄉(xiāng),來個榮歸故里,不料成了節(jié)外生枝,變得不打自招了。
母女倆兒低垂著頭,緊皺著眉,不知怎么接茬,只覺得滿臉紅臊,恨不得人間蒸發(fā),脫離這是非之地。
第一輪打擊過后,婆娘們對娘倆兒“裝傻”的反應(yīng)十分不滿,緊接著又湊上來“第二梯隊”,組織了新一輪的進攻。
“就是啊姑娘,你還年輕,身子好,養(yǎng)上幾年還能再生,別聽他們瞎說,誰說墮胎就生不了娃了?你媽不就是過來人嗎,她這不也生了你嗎?”
王小巧一聽這話,立馬火了,剛要嗆上一句難聽的,不料,“第三梯隊”從側(cè)翼迅速包抄過來,搶了先機。
“哎,行啦,都別說了!”
每到這時,人群中總會站出個“主持公道”的婆娘來“貓哭耗子”。
這婆娘一把護住欣鑫,沖著其余的婆娘們朗聲說道,“誰家愿意出這種事兒啊?這是沒攤到你們家頭上!你們一個個的在這里說閑話,人家姑娘現(xiàn)在身子弱,需要休息,快讓人家娘倆回家歇歇腳……咱可說好了啊,這事兒可就咱們老幾個知道,誰也不能說出去啊,人家姑娘還年輕呢,將來還得再找個婆家不是?”
老姐妹趕忙點頭如搗蒜,齊刷刷一副同情的嘴臉望著娘倆。
沉默總好過冷漠,最讓人憤恨的莫過于這“假意的關(guān)心”。
母女倆此刻才想明白,村口碰見的那人,是如此的厚道,看破不說破,真乃大德也!
欣鑫臉皮薄,可不敢得罪了這幫“喇叭別褲兜里”的祖宗們,趕忙拉著王小巧往家走。
3
回到家中,母女倆趕緊掩上門窗,一連幾日,裝作家中無人的樣子。就連出門買包鹽,王小巧也裹上頭巾,騎著車速去速回。
自從欣鑫上了小學(xué),王小巧就一直四處找活干。
欣鑫高中那會兒,礦上就沒啥人了,村里一連開了三四個機械廠,原來礦上的一些人,幾乎都去機械廠里上班了。小巧本想去湊個熱鬧,也不知道從哪聽了那么一句,說其中的一家機械廠,就是她那個男人龐大海的親戚開的。王小巧干脆哪家都不去了,寧愿多跑點路,到鄰村、到鎮(zhèn)上找點零活兒先干著。
欣鑫大學(xué)這四年,王小巧就在隔壁村的罐頭廠干了四年了,離家也不算太遠,掙得也行,她倒挺滿意的,就一直干著。
王小巧知道,光躲在家里不是個辦法,總歸還是要上班掙錢的。
“哎吆,王姐啊?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還以為你不干了呢”,罐頭廠平日里經(jīng)常湊在一起的幾個工友們迎過來。
廠子里絕大多數(shù)是女工,男人們多數(shù)都出去跑南北、掙大錢去了,女人在家里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都到廠子里多少掙兩個,況且人多了,可以一塊聊個大天兒,湊個熱鬧。
“沒,沒,我,這幾天身子不舒服……老了,老了,哈哈哈”,王小巧趕忙應(yīng)付。
“身子不舒服?咋啦?沒進城看看病去啊?”
“沒事沒事,吃點藥就好,吃點藥就好。”王小巧武功再高,也難敵眾口,幾個回合下來,額頭上就滲出冷汗來。
“吆,你們家欣鑫也該畢業(yè)了吧?”胖女人叉著胳膊湊過來,把大胸脯子托得高高的,陰陽怪氣的問道。
王小巧一怔,頓感不妙,這個胖女人平日里就看不慣自己,總是想從自己身上找找“優(yōu)越感”,凡事都與自己攀比。她經(jīng)常跟自己這個寡婦提,說她男人多么愛她,天天給她做飯,下班接她回家什么的。跟自己這個沒兒的人提,說她兒子在一線城市,發(fā)展的多好多好。
王小巧就拿王欣鑫是大學(xué)生,還往家寄錢的事兒回擊她。往日里,兩人差不多都能打個平手,誰也不服誰。
這次,胖女人不提自己兒子的事,一上來就問欣鑫,著實打了王小巧個措手不及。
“啊,哦,剛畢業(yè),呵呵”,王小巧閃爍其詞。
“沒留在省城,給你找個省城的女婿啊,哈哈”
顯然,胖女人這次是有備而來。
“她還小呢,她還小,不急著找對象”,王小巧擺擺手。
“可是小孩,大人誰能辦出那種事兒來,哼”,女人翻了個白眼兒。
“你說什么?”王小巧瞪大眼睛。
“瞪什么眼啊?自己辦的事兒,還怕人說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王小巧是個什么人,你姑娘能好到哪去?”女人咧著嘴,大聲喊道。
本來這幾日,躲在家里就憋著一肚子火,胖女人這么一點,王小巧立馬炸了鍋。上去就和胖女人撕吧起來,嘴里還嗚嗚的嘟囔,“我撕爛你嘴,我讓你胡說……”。
男人打架動拳頭,流鼻血,女人打架拽頭發(fā),一地毛。
廠子里的男技術(shù)員、掃地大爺,最后連老板都來了,才把這兩個女人掰開。
王小巧氣呼呼的扭頭就走。
她隱約感覺到自己身后,平日里那些和和氣氣的工友們,現(xiàn)在都三五成堆,對著自己的背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呢。
4
關(guān)上自家院門的那一剎,王小巧淚奔了,歇斯底里的嚎叫起來,“王欣鑫啊王欣鑫,看看你辦的破事啊,不光咱村里都知道了,現(xiàn)在連隔壁村的人都知道了,廠子里都傳滿了,你讓你娘的臉往哪擱???老天爺啊,這是造的什么孽呀……”
王小巧原本苦盡甘來的日子又沒了盼頭。
罐頭廠,再也不去了。可日子還得過,不幾天,王小巧自己到鎮(zhèn)上找了家餐館上班去了。
起初是上午十點上班,晚上七八點回家。干了一陣子,王小巧討了個兼職的門路,她一早推著個三輪車,從村里進上菜,送到鎮(zhèn)上的幾家餐館去,十點鐘也不耽誤上班。到了晚上,再推著一車泔水途徑鄰村,便宜點反買給喂豬的人家。
這陣子,欣鑫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羞辱。這種羞辱遠比南木喬妻子帶給她的羞辱大上一百倍,一千倍。羞辱中夾雜著愧疚,對王小巧的愧疚,深深地愧疚。
城里呆不下去了,本想回村躲幾天清閑,可不料,村里也呆不住了。這普天之下,哪里還有自己容身之處?
似乎是命運的詛咒,當(dāng)年那個“借婚生子”的寡婦王小巧,又一次在女兒欣鑫身上輪回重現(xiàn)。
欣鑫環(huán)抱著蜷縮的雙腿,呆呆地坐在板凳上,默不作聲,任憑王小巧怎樣就怎樣。接連數(shù)日下來,面對王小巧的怨吼,欣鑫變得越來越麻木,靜如旁觀一般。
進退兩難,只能原地踏步。
畢竟人活著,總還要保留一絲殘存的傲嬌與自尊。
欣鑫果然變得有些錯亂了。
她時而很靜、很雅,時而很嬌、很艷,時而很狂、很鬧,時而很奸、很邪。
你若贊她,她會像高傲的天鵝,仰著脖子,輕拍著水波,從你身邊游過。
你若敢笑她,她便如瘋狗般捍衛(wèi)著自己所剩無幾的領(lǐng)地,只要你靠近,不論敵友,她都誓死狂吠,向全世界宣戰(zhàn)。
對于市井上的事,她一向不屑一顧。但有人罵架,她就異常興奮。趕忙擠進人前,扮作讒口嗷嗷中一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竭盡所能的對落單者進行毀滅式的打擊。
王小巧上班去,欣鑫在家無所事事,除了澆澆樹,喂喂雞,就是不停地收快遞。
她專門給自己置辦了個梳妝臺,梳妝臺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不管出不出門,她幾乎每天都會在鏡子前坐上半個小時,把自己裝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用手機對著鏡子,拍幾張美美的照片,發(fā)到朋友圈里去,只收獲點贊,卻從不回留言。
她時長也會穿上新買的衣服,到村里糧場子上轉(zhuǎn)上一轉(zhuǎn)。她總是先在一旁的樹蔭下倚著,偷聽著嘴婆子們嘴里的那些“全國人民都不知道的大事兒”,然后再默不作聲的走進人堆,以“辟謠者”的身份,學(xué)著“大學(xué)教授”的口吻,給嘴婆子們上上一課,力壓群雄,斬獲無上的自信和榮譽,最后裝作云淡風(fēng)輕的走開。
不知不覺得,她成了村里最年輕的嘴婆子,成了相互瞧不起,卻誰也離不開的那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