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今日從榮府歸家,二表哥寶玉自告奮勇要送她回來,說是久未給姑姑姑父問安了,正好一道。車到門口,寶玉下馬正在說話,冷不防黛玉就聽見了一個略有生疏卻又熟悉的聲音:賈伯衡探望舅舅舅母。
“阿琰哥!”黛玉不僅喊出了口,還掀起了車簾,迎面就看見陽光下那個比從前高大許多的身影。她都有些不敢認了,像五歲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又小聲道:“阿琰表哥?”
賈琰看見她才露出笑容,翻身下馬,韁繩交到了沈孝手里,徑自走到馬車前,笑著一揖:“妹妹!”兩個人眼中俱是激動,可是黛玉到底還掌得住,看了寶玉一眼,對賈琰無聲道:寶玉。
看著眼前這個長身玉立、豐神俊朗、衣著干練簡潔,配飾并無贅余的男子,賈寶玉又看看自己,深覺自己這種膏粱子弟就是流俗!不知這人究竟是誰,自己可否于他相交呢,哎呀蠢物,這樣的人物,能瞧上自己么?
“這位便是榮國府寶二公子吧?”賈琰笑道:“方才不知身份,賈琰若有失禮,二公子海涵?!?br/>
賈寶玉忙道:“不敢。賈琰……族兄!你是我的族兄賈琰賈伯衡,對不對?”他臉上就不只是高興了,還透著些尊敬:“早聽說伯衡族兄于上次鄉(xiāng)試之時為了友人而放棄功名,著實可敬可嘆。今日有幸一見,方知族兄果然風度卓然,我這等庸碌蠢蠹之輩不可相提并論。若不嫌棄,族兄叫我名字就成了!”
“……”賈琰看著賈寶玉,這小子做什么這么激動,他客套道:“直呼其名不妥當,嗯,稱呼寶兄弟可否?”
“好!”寶玉喜不自勝,看見賈琰身后跟著的車隊,這才恍然道:“伯衡兄才到京中,又久未與姑姑姑父敘話了,我先回家去,改日再來給姑姑姑父問安,拜會伯衡兄!”說完又道:“如今天冷,妹妹也快回去罷?!?br/>
說完團團一揖,徑自去了。
賈琰看著騎上馬告辭而去的背影,還沒等說話,林府大管家沈忠一溜小跑的過來:“表少爺一路平安,表少爺快請,太太等著您呢。天冷,姑娘也快回府,千萬別吹了冷風!”
整整三年未見,賈敏看見外甥心中激動自不必說,連林海這樣溫文爾雅、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拍著外甥的肩膀連道:“好好好,可真是長成大人模樣了?!?br/>
他們夫妻臨走的時候,這孩子還是少年老成,而今已經(jīng)十八歲的賈琰骨架抻了起來,雖然顯著瘦削些,整個人卻精氣神十足!怎么看都是個大好男兒呀,林海胸中一股慈父情懷,眼神愛惜,打量到最后說:“真是長大了,都要比舅舅還高了?!?br/>
賈琰由著長輩打量,然后才端正立在廳中,撩起袍子下拜:“不肖外甥賈琰,給舅父大人、舅母大人問安!”說罷叩下頭去。
而自去換衣服的黛玉也趕來正房與賈琰相見,許久未見的親人互絮寒溫且不必說,倒是要先說帶人回府的寶玉。
賈寶玉返回府中面見祖母史太夫人的時候,他母親二太太王氏、伯母大太太邢氏、姨媽薛太太都在,正圍著老太太說話逗趣。他回上房問安,丫頭們自然立刻報來:“寶玉回來了!”
雖然寶玉已經(jīng)十六了,可在這種長輩寵溺的環(huán)境里倒是還像小孩子一樣,祖母老太太趕緊叫他過來:“我的兒,大冷的天送你妹妹回家,可給你姑母姑父問安了?”
聽見老太太這么說的時候,王氏略低著頭不屑的撇撇嘴,另外兩個女人自然都瞧見了,薛太太只能當成沒看到似的,而邢氏依舊一臉笑容、所謂事不關己。
女人的眉眼官司寶玉自是沒注意,他行過禮站在祖母身邊:“回老太太的話,孫兒今日沒去給姑姑姑父問安,老爺常掛在嘴邊的那位族兄,考中了金陵第十九名舉人的賈伯衡來京城了,今日正好到林家。我想著忙忙亂亂的,倒不如哪一日我專門去林府給長輩問安?!?br/>
他笑道:“孫兒原以為那樣的人必是須眉濁物,萬萬沒想到,族兄秀挺英武,非平常人!”
二太太王氏就道:“你這孩子還學會品評人物了,才見一面從哪里就知道這么多!”寶玉笑著與祖母、母親說,不信哪日請族兄家來,就知道了他再沒說錯的。
“哦,寶玉的族兄,林家姑太太、姑老爺教養(yǎng)長大的那個孩子?”薛太太驚訝道:“才多大點就考上舉人了,還是十九名!”
“姨媽,聽老爺說我那族兄比我大上兩歲,今年正好十八!”寶玉沒想到那么多,隨口就說了。薛姨媽聞言點點頭,若有所思。
晚間陪著老太太吃過飯之后,薛姨媽帶著丫鬟們回到了客居的榮府梨香院,她女兒寶釵正在窗前寫字,聞聲放下筆迎了出來。
“娘,今日怎么才回來?”薛寶釵笑盈盈的扶著母親坐在上首,自己侍立一旁奉上香茶。
薛姨媽略飲半盞就將茶杯放下,讓丫鬟們都退出去了,她拉著自己女兒坐在身邊,笑道:“寶玉不是送你林妹妹回家嗎,回來的時候在老太太那里說,他金陵那位族兄,就是二老爺贊不絕口的小賈舉人來了?!?br/>
“哦?那寶玉必是要說人家須眉濁物的?!睂氣O笑道,卻見母親笑著擺手說寶玉夸人家來著,這可讓薛寶釵大吃一驚。
薛姨媽撫著女兒的頭發(fā):“我的兒,你放心,娘必為你仔細籌劃。咱們娘倆沒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一日大似一日,如今看來京中好男兒何其多,便是寶玉這里長輩們不松口,我兒還是能另則東床佳婿。”
臉色泛紅的寶釵遲疑一下,還是說道:“娘,今日說開了,女兒覺得寶玉這邊怕是不成的?!?br/>
薛姨媽大驚:“我的兒,何出此言,你姨媽……”
“娘,”寶釵無奈:“您還沒發(fā)現(xiàn)嗎?寶玉的事,姨媽根本做不了主。只有老太太和二老爺才能決定,可是若讓二位長輩選,咱們娘倆私房話,那必是想選林妹妹。何況,娘也別對那位小賈舉人太上心,沒用?!?br/>
薛姨媽摟著女兒心疼道:“你怎么如此妄自菲薄,我的兒,寶玉也就罷了,那小舉人到底父母都不在了,何況中舉之后還要考進士,前程還未可知呢!”
這就是兩個人眼光的差別了,薛寶釵無奈,只好與母親細細分說:“娘,你還記不記得,那日咱們都在老太太跟前,林姑太太就說起了林侍郎師兄的學生考中了前科榜眼,又被點了翰林的事情?”
薛姨媽略一想便想到了:“是了,后來你們退出去,老太太就問那許翰林娶親沒有,我回來還說,老太太怕是想將二姑娘說給青年翰林的?!?br/>
“是啊娘,然后回來您與我說什么了?”寶釵嘆口氣:“您不是說,當時林姑太太就說那翰林已經(jīng)與他師父梁先生的女兒訂親了嗎?”
薛姨媽奇道:“是啊,可那又怎么了?師父將女兒嫁與徒弟,這也沒什么出奇的?!?br/>
寶釵真的是非常無奈:“太太,若是普通人家,老太太會當時就什么都不問?”她看著母親,母親還是一臉疑惑,寶釵只得道:“林妹妹有段時間沒來這府里,后來就說自己一個要好的姐姐出門子,那個姐姐就是嫁給了那個許翰林的女孩子,你道那是誰家的女兒?”
“誰家?”薛姨媽是真的不知道,論起來她的信息源也就是二太太王氏,可二太太自己都不是消息特別靈通的人!
寶釵肅容道:“那位翰林娶的女子,正是當今的帝師、故首輔梁鴻廣老大人的長孫女,石鼓書院梁子元先生的長女,長樂公主梁駙馬的親侄女!這樣的人家才能將女兒嫁給前科榜眼、欽點翰林。咱們家呢?聽寶玉說過,那小賈舉人也是拜林侍郎為師的,姑表至親,又是自己教出的學生,焉知林家沒有別的想頭?!?br/>
不待母親說話,寶釵又道:“固然是族兄,這府里的女孩子都不成,可老太太娘家還有個湘云妹妹……這種好親事,是輪不到咱們家的。”
薛姨媽一想也是這么回事,瞬時灰心,摟著女兒道:“都是你哥哥不爭氣!唉,若是你父親還在,哥哥爭氣,我兒何至于此!”雖然京中女孩子出嫁的時候比之前朝要晚,可是寶釵及笄幾年,如今也要十八歲……眼看著拖不起了。
梨香院中母女正犯愁,賈寶玉的日子也不好過,他今日說要送妹妹回家,被聽說之后的父親賈政給叫到了書房:“你姑姑姑父如何?將你妹妹平安送到家了?”
寶玉就說遇見賈琰,擔心姑母家中忙亂自己就沒有進去,結(jié)果被賈政訓了一頓:“自作主張,已經(jīng)到了門口居然不去給長輩問安!”
嚇得寶玉趕緊跪下:“都是兒子想左了,是兒子失禮,他日一定給姑姑姑父致歉,求老爺別生氣?!?br/>
賈寶玉總算在父親面前機靈一次,轉(zhuǎn)移話題說起了族兄伯衡是多么的秀挺英武、儀表不凡諸如此類。沒想到賈政沒消氣,反而更氣了:我讓你看的是人品文章、是學問,你居然就關注你族兄長得好!你這個不可救藥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