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說是“急奏”，枕春便不敢耽擱。想著左右都是皇親國戚，便也沒有甚么好避諱的，連忙宣見了大皇子。

    大皇子冒著靡靡細(xì)雨，匆匆忙忙地進(jìn)來，一身皆被雨淋得潤潤的。他進(jìn)門挑開簾子，見里頭一眾人，便有些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枕春見他躊躇之態(tài)，心中意會，頷首道：“這安大人的妻女，雖無血親之緣，但按理說你該喚一句舅母與表妹的?！?br/>
    大皇子這便明白了枕春的意思，與李氏同瑩互相見了禮。這才從袖內(nèi)抽出了一封捂熱的羽信遞給枕春：“母后，樞密院前方戰(zhàn)事急奏。”

    枕春一聽也知道是要緊的事情，連忙撐起身來，取過書信一目十行看去。

    信是隆國公來的，南疆平原會戰(zhàn)的第二戰(zhàn)，已經(jīng)打響。扶南國與大魏國邊疆地勢復(fù)雜，又遇梅雨時間連綿不斷的雨水豐沛，導(dǎo)致了山洪暴發(fā)。那洪水破堤沖過營地，魏軍始料未及，一夜之間被扶南軍游擊圍殲近三萬人。

    慕北易見得軍情頹敗，破釜沉舟，為振士氣驅(qū)馬前鋒。一日下來腹背受箭，仍不肯卸甲。

    枕春讀得心頭一沉，扶著桌案略晃了晃身子，才覺得小腹隱隱抽痛起來。

    大皇子見得枕春嘴唇霎時青白，只連忙去扶她，自責(zé)道：“都怪兒臣不好！只讓母后受了驚駭，快……快傳……”

    瑩連忙上前一步，只輕輕掐住枕春手腕，少頃才道：“無妨無妨，殿下不必憂心，只是驟然受驚，輕微的痛胎之癥。此由熱之顧，一時不能速愈，皇后姑姑需要臥床休息兩日。現(xiàn)下，該將這山梔、黃芩、當(dāng)歸、玄參、與杜仲煮水煎熬服用，數(shù)日便能消癥。”

    大皇子偏頭去看瑩，半信半疑，只連忙將枕春扶到臥榻之上。

    枕春這一動胎氣，便心中懸懸的更難將息。好在瑩懂些醫(yī)術(shù)，與太醫(yī)診斷無有所出，前前后后地將枕春照顧著，這才好些。

    安正則雖不能長留，但李氏身為枕春的長嫂，也是貼身盡心陪伴。枕春有了親人的眷顧，心中稍稍開闊，大半日后才止了痛胎之癥。

    翌日天還未亮，長皇子又送了樞密院的急奏來。因著前車之鑒，則等枕春醒了，才緩緩地說給了枕春聽。

    因著一場梅雨，高棉國地形險(xiǎn)峻，處處荒山懸崖，四處泥石隨雨奔流。雙方互被痛擊，慕北易帶傷披甲接下了第三戰(zhàn)，戰(zhàn)場上尸橫遍野，處處皆是腐臭的味道。

    并肩王慕永鉞提出放火燒山，也因連綿的天雨不能實(shí)施。這連日下來，交戰(zhàn)情形不容樂觀，連老天也不眷顧大魏。扶南國與大魏是有滅國之仇的，打起仗來據(jù)說是只死不生，勇猛異常。信中隆國公說，那新扶南國王必為先鋒，故而慕北易也固執(zhí)不肯相讓。

    兩個國家的君主皆親自帶兵，要走在軍隊(duì)的最前頭，戰(zhàn)在刀劍的最尖鋒。

    枕春臥在榻上，望著還未擦亮的天空，蹙眉想了想，憂心道：“如此時節(jié)，春雨豐沛，戰(zhàn)場上尸體堆積成山最易傳染瘟疫。陛下被銳器穿身卻不卸甲，更容易生病的?！毕雭泶耸滦募比绶伲氨緦m以為，不如先請陛下歸京，其余之事再作定奪。”

    大皇子也是滿心憂慮，道：“并肩王也是此意，前線陣前三番規(guī)勸父皇。父皇說，如今戰(zhàn)事略頹，我大魏退兵便是認(rèn)輸。將士不能退，父皇他便不肯退，說他倘若退了，便是丟了慕家天子的臉。隆國公也是再三勸諫，還是不得用?！?br/>
    枕春咬牙：“他不惑之年一把老骨頭，還學(xué)少年郎的骨氣來做甚么。糊涂！聰明一世，竟然要蠢笨一時嗎？！”

    大皇子不敢接話。

    枕春是懼怕戰(zhàn)爭的，她的二哥哥便是死在了戰(zhàn)場上。其實(shí)在她心中，民族情懷并不那么濃烈，但她要守護(hù)自己的手足親人啊。倘若慕北易死，大魏國得來不易的安寧或許便會滿盤傾覆。她可以不愛這個男人，但大魏國的子民不能沒有一個明君。

    如此再三思慮，還是撐起身來，叫大皇子伺候筆墨，寫了一封誠懇的親筆請歸書。又深思熟慮一番，勉力起身更衣，扶著肚子往外走去。

    蘇白見得此狀，驚駭不已，連忙攔著：“娘娘胎氣有動，萬萬不可勞動，這是要做甚么?。　?br/>
    枕春眸中目光堅(jiān)毅，手上捏著書信，沉沉道：“上朝?！?br/>
    眾臣聽聞?wù)泶航拥杰姍C(jī)，胎氣大動臥病在床的時候，是已經(jīng)準(zhǔn)備下朝了。一陣內(nèi)侍唱禮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步伐。便看見枕春素面朝天地從珠簾后轉(zhuǎn)出來，鳳袍一撩，竟然坐在了龍椅上。

    眾人嘈雜的非議之聲傳進(jìn)了枕春的耳朵里。

    臨淄王面色一訕，上前一步，道：“婦容乃是女子德行，皇后娘娘怎能面上不加修飾便素面以示諸位外臣……”

    “閉嘴?！闭泶好嫔劣?，忍著孕中不適，手緊緊攥著龍椅上的獸頭扶手。

    臨淄王陡然領(lǐng)了一句罵，竟是頭次見得貴族女子之中也有如此潑辣，措不及防愣在原地。

    川崎侯道：“皇后娘娘即便身子不適，也不能坐陛下的龍椅。龍椅乃是天子之象征，上頭的花紋是九五之尊的……”

    “那你們便對著這龍椅三跪九叩，稱頌我大魏福澤綿長，把你們的妻女交到扶南人的短斧大刀之下罷！”枕春手按小腹，聲音嘶啞，疾言厲色而斥。

    諸臣頓時噤若寒蟬。

    枕春輕揚(yáng)眉頭，徐徐而道：“如今是什么時候？該恩令內(nèi)侍去搬個小榻，過來遮住簾子、擺上軟枕、華衾，再掛上珠簾，給諸位大臣緩緩唱個禮？”她諷刺地冷笑一聲，“這每一時、每一刻，都有南疆的將士被斬殺。你們的陛下，腹上、背脊覆著長箭的重傷，在滿是尸體的泥濘中砍殺。你們卻跟本宮說面上的妝容、說椅子的花紋。國難當(dāng)前，如今誰才是怯懦無能的那個？！”

    滿朝文武應(yīng)聲俱跪，朝堂安靜得好似死了。

    須臾，安青山拱手：“皇后娘娘但請吩咐。”

    枕春掃一眼大皇子：“秦王說。”

    大皇子輕輕擦去頭上冷汗，上前撩袍奏道：“樞密院來報(bào)，前方戰(zhàn)急。平原上第二次、第三次會戰(zhàn)，我魏軍皆不敵扶南國。如今父皇負(fù)傷臨陣，萬般危急。并肩王有計(jì)放火燒山逼出林中扶南軍，卻連月梅雨不得實(shí)施，正是焦灼時候?！?br/>
    枕春將手上書信擲在地上：“陛下重傷不肯卸甲，何人敢接本宮手書，前往前線去說服陛下歸京？”

    諸位朝臣面面相覷，皆有些疑慮。做一個說客簡單，拿著皇后的手書去說服皇帝，這便有些以下犯上的意思。天子素來多疑，忌諱結(jié)黨，征戰(zhàn)在外想來脾氣也大，倘若御前一句沒說清楚，恐怕……

    金鑾殿有些寂靜。

    “臣自請前往?！币粋€聲音傳來。

    “哥哥……”枕春喃喃，略是搖頭。

    安正則卻撩袍向枕春而跪：“皇后娘娘明鑒，臣任中書侍郎，應(yīng)起草文書以發(fā)詔為任，前去投遞書信也算適合?！?br/>
    枕春斂眉：“前線危險(xiǎn)，刀劍無眼。”

    “臣的親兄弟，為國殉葬，死在了雁北?！卑舱齽t忽然抬頭，聲音清朗，“安家的兒郎敢為國身先士卒，故而臣敢接此任。”

    “可是……”

    “此乃道義。臣的妹妹?！卑舱齽t拱手執(zhí)笏，“臣的妹妹，是大魏國的皇后，她的丈夫正為國征戰(zhàn)。臣自幼不擅騎馬射箭，只會讀書，不能為國家斬殺敵軍！如今臣嫡親妹妹的丈夫有垂堂之危，臣應(yīng)當(dāng)勸諫?；屎竽锬锏氖謺紴樾譃橛H，前去說服陛下，最合適不過。此乃道理?！?br/>
    “……”枕春猶自不肯，便有些愧疚。她斂眉沉聲，“正是因?yàn)橹袝汤赡悴粫T馬射箭……”

    “故而多讀書，才能說話文章做個說客。寒窗十年苦讀，就為一日證道，此乃讀書人的骨氣。”安青山陡然上前一步，“老臣附議。”

    枕春望向朝堂上幾乎剖開胸膽奉給她的父兄，眼睛酸澀，少頃才垂淚而道：“……準(zhǔn)奏。”

    安正則去往扶南戰(zhàn)場的日子很難挨，枕春幾乎夜不能寐。

    寒食節(jié)，雨卻停了，天色仍舊陰霾。樞密院來了軍報(bào)，慕北易接了枕春的書信，終歸是聽了勸，重傷下陣，立時便昏迷不醒。禁軍統(tǒng)領(lǐng)護(hù)送天子北歸，并肩王慕永鉞繼任大帥，與扶南軍在國境邊緣準(zhǔn)備開始第四場鏖戰(zhàn)。

    此時此刻，魏軍地形不熟，節(jié)節(jié)敗退，已死傷近半。而扶南國，還剩十萬大軍。

    枕春聽聞大哥哥無礙，慕北易雖是重傷，卻已在禁軍統(tǒng)領(lǐng)的護(hù)送下，走在了回樂京的路上。她喉嚨里懸著的那顆心，終于是回到了肚子里。這才睡著了幾日，整個人的身子與氣色，漸漸好起來。

    至少見到慕北易時，不要喪著一張臉。垂簾聽政很辛苦，太辛苦了，這樣的事情還是丟給他去做比較好。他做得游刃有余，是天降大任的君王之材。攝理國家這般復(fù)雜，還要與那一幫老頭子費(fèi)盡心力地周旋，她才不要做這樣的苦差事了。

    如此竟然覺出一絲相濡以沫共患難的親情來，枕春覺得有些自嘲。她曾視如敝履，在戰(zhàn)亂之年卻彌足珍貴。兩人在人間孤獨(dú)行走，互相陪伴的過往歷歷在目。

    四月廿十陰霾，枕春接到了一封秘密的書信。這封信是幾番加密，不通過前朝、甚至不通過樞密院，也不通過任何朝臣之手，從掖庭的禁軍侍衛(wèi)手上傳到枕春面前的。

    這是一封慕永鉞的親筆信，枕春認(rèn)得他的字跡。全信只有這幾個字皇后敬啟：天子身染破傷風(fēng)癥，醒日漸少。

    枕春閱罷，霎時宛遭雷霆加身。

    此時離慕北易歸京還有三日。

    破傷風(fēng)癥是沒有藥的，枕春不懂醫(yī)理，卻知道這是九死一生的病癥。或是因?yàn)樗焕魉鶄豢闲都椎木壒?，或是因?yàn)槟戏绞w遍地，戰(zhàn)場上雨水靡靡最易染癥的緣故。

    這封信是慕永鉞通過禁軍統(tǒng)領(lǐng)悄悄傳給枕春的，趕在了慕北易歸京的前三日。天子醒日漸少，天下必將大亂。他是提醒皇族應(yīng)當(dāng)早作警惕，還是要枕春心中有所準(zhǔn)備？如此冰冷，如此理智又冷漠的一封信。

    故而枕春是害怕戰(zhàn)爭，貪圖太平的人。這一刻，安靈均的衣冠冢入玄武門時的無助與驚恐盤踞了枕春的內(nèi)心。她望著手上信件中“醒日漸少”的四個字，指尖涼得可怕。

    破傷風(fēng)癥是沒有藥的。

    枕春喃喃念了一遍，精神有些恍惚，扶著凰元宮雕龍畫鳳的柱子，往院子外頭走。

    陰霾的天色之下，淺薄的天光灑在她的臉上，讓她稍稍回了一些只覺。綿綿春末慵懶氣息的院落之中，李氏與瑩正在院子里翻花繩，笑聲好似銀鈴。

    瑩見枕春出來，笑盈盈喊了一聲：“皇后姑姑來啦，您怎么面色不太好?！?br/>
    枕春看著瑩，她青春年少，活力滿滿，驟然好似窺破了人間的玄機(jī)。

    “瑩……”枕春喊她一聲。

    瑩連忙丟了花繩去扶枕春：“皇后姑姑可是又覺腹痛？這些日辛勞不休，也要將息身子?！?br/>
    “瑩好姑娘，你熟讀醫(yī)術(shù)，可知破傷風(fēng)癥還能回天嗎？”

    瑩莞爾一笑：“皇后姑姑真會說笑，這是死癥，哪有回天的法子。故而這嬰兒初生剪斷臍帶的利刃必須精心準(zhǔn)備，便是怕這銹器污穢了血液，便會衰竭而亡?！闭f著，她竟警覺地望著枕春，“皇后姑姑……可是被甚么消息擾了精神？”

    枕春看她年紀(jì)輕輕卻思敏至此，稍定心神，勉力笑起來：“沒有……”說著卻不知為何落眼淚了。

    李氏斂裙過來，拉過枕春的手，將她按坐在花樹之下，笑說：“皇后娘娘恐怕是孕中多思，妾身懷著瑩的時候，也是如此呢?！?br/>
    枕春點(diǎn)頭，輕輕拂去鞋面上的花瓣兒，稍稍舒展一口濁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滿天神佛看著呢，大魏國運(yùn)不該如此。只道：“是，興許是我孕中多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