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九歲時最離奇的經歷。
少年隱身在長安城邊的破落院子里,教了我兩天拳腳功夫,以防不測。第三天深夜,少年神情肅穆地命我換上一件奇怪的衣服,一番仔細打扮后,又向我交待了許多,一遍一遍叮囑,直到我能將所有細節(jié)背出為止。然后,鄭重地將一把沉甸甸的鑰匙掖進我衣襟,說:“去吧,門外那些災民的生死、今夜就仰仗你了?!?br/>
一種拯救蒼生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我提著慘白的紙燈籠,蠟燭已被少年做了手腳,火光綠森森的忽明忽暗,甚是滲人。我硬著頭皮推門而出,門外竟是百余只和我一樣裝扮的“陰鬼”,慘白詭異的妝容、寬大怪異的服裝,手里都提著寫了“冥”字的鬼燈籠。乍一看去,嚇得我一聲慘叫、腿一軟便跪倒在地。那只鬼燈籠失了主、跌在地上瞬間便著了起來,陰森森的火苗跳躍著,諾不是感受到火光的余熱,此情此景、當真以為自己下了地獄一般。
“哈哈~”少年在我背后一陣詭笑不已,“剛才還一副丈夫氣概,怎么這就怕了?”
門外一個“陰兵”見少年出來,壓低聲音卻十分恭敬地作揖、道:“公子,時辰到了?!?br/>
“哈哈~哎呀呀,忘了告訴你這小孩兒,我?guī)湍憬辛嗽S多幫手呢,你該如何謝我?”少年笑聲清脆,一把拽起了我。
幾日相處,我見他見識胸襟不俗,想來也該是位“貴人”,卻又平易近人,壯了壯膽,道“我們去救萬民于水火,你卻做何事?
“哦~?”少年淺淺一笑,拍拍我的肩膀,立在院中,衣衫磊落、月下分明;繼續(xù)道、“我啊,我去救你們于水火?!?br/>
三更。月光朗照、一地凝霜。
我邁著詭異的步伐,一路撒著紙錢,漫天飛舞著的冥幣紛紛揚揚、好像下雪了一樣。身后是同樣詭異的“陰兵”,一盞盞鬼氣森森的燈籠將長街照亮,陰兵們形如枯槁、身后哀樂不絕如縷,如怨如慕,如涕如訴。頓時覺得整條街都陰冷了幾分。我們表情木然,沒有一絲鮮活之氣,真真是一群“索命”欽差那般。街巷里被驚醒的災民先是驚愕,繼而絕望地哭求、甚至將頭磕得咚咚作響——“求閻王老爺開恩吶,莫將我等收了去啊……”
“家中上有高堂奉養(yǎng),下有不滿三歲稚子……求閻王爺莫將小民收了去??!”
跪求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演變成哭訴和絕望。甚至有的災民一看到我,竟是受了極大的驚嚇、暈了過去——他們以為只要被我經過,便是要丟了魂一般。
我雖不忍,覺得又可氣又好笑、卻也無計可施,越是到此時,越要穩(wěn)住心神,繼續(xù)陰冷漠然、步伐詭異地穩(wěn)步向前。
終于到了少年最終所指的地方,眼見幾座巨大的倉稟矗立在高墻之內,隔著高高的院墻、仍然將我渺小成了螻蟻;如同幾尊威儀的金剛護法、保佑著長安的平靜。而原本駐守的士兵們、一個個驚恐地瞪著怨毒通紅的眼睛,眼睜睜地看著我們這群“陰兵”堂而皇之又“慢條斯理”地走進高墻之內,卻只能一動不動地壓抑著憤怒。
“咣當!”一聲,庾倉應聲而開。一路上懸著的心終于松了一半。我取回鑰匙,用衣襟擦了擦臉上的“妝容”,趁著夜色濃重、當即與“陰兵”們辭別,速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