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低地闊，日漸西斜，寂靜的官道上，封將軍背刀急疾奔走。

    略微寬大的青衫濕漉漉、皺巴巴地緊貼她的身軀，更顯嬌玲瓏，頭發(fā)似一團(tuán)灰白色亂麻，被汗水和泥土凝成一塊，臉上白一道黑一道灰一道，不見原本面貌，一雙大眼睛里布滿血絲，充斥著焦急、不安、惶恐、希冀等各種神色，的胸脯急劇起伏，鼻息間喘息粗重，精致的皮靴沾滿塵土。靴底早已磨破，一路行來，順著地面深淺不一的車轍印痕，留下一串血色腳印，艷得如寒冬紅梅。

    身后的刀，大得有些過分，完遮蓋住了她嬌身軀，從背后看去，就像一把快速移動(dòng)的巨大鐵尺。

    身軀有些踉蹌，封將軍無視腳下痛楚和疲憊，一邊疾行，一邊低泣流淚。

    “姐姐，等我，我一定會(huì)救你出來的！一定！”。

    她攥緊蒼白的拳頭，指甲刺破血肉而不自知，不由得又想起前日夜里村中發(fā)生的一切，姐姐摟緊自己躲在門后，瑟瑟發(fā)抖，阿爹渾身是血，依舊頑強(qiáng)地?fù)踉谝粋€(gè)銀白仿佛死神的人面前，至死都堅(jiān)定又無言地守在屋前。

    她的眼幾是刀光、劍光、火光與血光，耳中都是尖叫聲、嘶吼聲、痛哭聲、熊熊大火中房屋倒塌聲、恐怖的骨頭碎裂聲、血流的聲音……

    就在昨日，自己溫婉安靜又有些膽的姐姐，為了給自己創(chuàng)造逃離狼窩的機(jī)會(huì)，強(qiáng)顏歡笑，以身侍虎，搭上清白。

    她第一時(shí)間逃回村里，看到的是漆黑的廢墟里漆黑的屋架，漆黑的土地上漆黑的尸體，但就是沒有看到那個(gè)漆黑的少年。她又瘋狂地沖上半山，哭著喊著，那一刻她是多么希望黑人出現(xiàn)，可是依然沒有，山腰還是那么空曠。

    黑人不在，可她不能等，阿爹雖然已經(jīng)不在了，可姐姐還不知生死。

    雖然姐姐告訴自己，活著就有希望！封將軍自然知道姐姐不想自己去救她，再蹈險(xiǎn)境，可是她不能，更不愿。

    所以她背著刀，來了！

    不是因?yàn)樗褜⑸乐弥韧猓瑢?duì)一個(gè)十歲的姑娘而言，根本不懂這些，她來，無關(guān)生起。

    她敢來，只是想著想救姐姐出來，能救最好，救不了，那么便與姐姐一起走吧，至少她不孤單，姐姐也不孤單。

    她敢來，是因?yàn)樗幸粋€(gè)除了黑人以外，村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力氣很大，她還有一把神奇的黑刀！

    黑刀現(xiàn)在就在她后背。

    封將軍扶了扶刀，抹去臉上的淚，眼神開始變得堅(jiān)定。

    快些，再快一些！

    到了，就快到了！

    一直抄近路，在灌木叢中騰挪的她，強(qiáng)忍腳上火辣辣的疼痛，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在夕陽下墜的那一刻她終于看見了不再前進(jìn)的輜重車隊(duì)。

    她停下來，深呼吸，快速平復(fù)氣息，緊接著解下背后大刀，腰和手臂纏著鐵鏈，雙手抓緊尚無法完把握的刀柄，弓著的身軀，借著高高的灌木雜草，如一只輕靈的豹子迅速靠近。

    待到了近前，眼前的一幕似巨浪狠狠地沖擊著封將軍的神經(jīng)，巨大的悲痛瞬間占據(jù)她的心臟，眼前一黑險(xiǎn)些栽倒。她捂著嘴，淚水再一次模糊雙眼，視線里僅余一抹妖艷的血紅。

    封將軍努力睜大眼睛。

    姐姐躺在灰色的泥濘里，血肉模糊……

    姐姐只剩下一半的身體……

    姐姐死了……和阿爹一樣……

    絕望、恐懼個(gè)空白，讓她無法動(dòng)彈，也忘記了動(dòng)彈。

    一個(gè)身體縈繞腥光的銀甲少年躍入封將軍眼簾，她見他蹲在姐姐面前，雙手向下探去。

    憤怒絕望的封將軍，想也不想，體內(nèi)怪力涌入刀身，將大刀狠狠朝著少年丟去。極速飛行的黑刀將鐵鏈拉緊繃直，巨大的力量透過鐵鏈又將她帶飛。

    “惡賊，受死！”

    怒呵聲中，封將軍嬌身軀隱含風(fēng)雷，跟在黑刀后如炮彈一般直射少年。

    紅裙少女看著猶未驚覺的黑衣少年，心頭巨顫，還來不及阻止大刀，又見著那匹怪異又顯得恐怖的瘦弱劣馬，雙目突然燃起兇光，鼻間噴出兩道白色長龍，一張馬嘴大開，露出寒光閃閃的牙齒，也沖著少年頸脖咬去！

    寵騎噬主？怎會(huì)如此？

    “心！”

    紅裙少女有些焦急，她還沒然明白，下意識(shí)就將剛剛拾起的短匕用力投擲出去。

    短匕破空，在空氣中拖出一條氣浪，仿佛一道白色閃電帶著尖銳刺耳聲響，直奔馬嘴。

    與此同時(shí)，紅裙少女右手在腰間一拉，驀然一抖，細(xì)窄的腰帶“刷”一下繃直，竟是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影閃爍中，紅裙少女衣袂飄飛，數(shù)道劍光凝聚，直刺馬頸。

    少年抬頭，赤紅雙目微凝，身體散發(fā)出一股奇異的氣息，縈繞其身的猩紅煞氣驟然一放，似驚天游龍穿梭，瞬間籠罩一大片空間。

    巨大的黑刀，凌空而飛的青衣姑娘，宛如仙子臨塵的紅裙少女，好似血盆的猙獰馬嘴……所有的一切在觸及紅光的一剎那，靜止不動(dòng)，佛如刻雕，唯有銀甲少年面露悲戚，喃喃自語，“靈雙……”。

    少年緩緩起身，雙目已是黑白分明，但又充滿了悲慟和迷茫，“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他最后一問聲嘶力竭，似問自己，又似問蒼天，嘯音直入青冥，猶如滾滾雷霆炸響，身外猩紅血煞激蕩，隨后收斂入體，強(qiáng)勁的氣流亦如碧海生浪，將大刀、劣馬以及兩個(gè)少女卷起，吹飛。

    封將軍剛落地，便翻身而起，用力握住刀柄。由于身高不及長刀，一時(shí)無法拔出深插地面的黑刀，她即拖刀而行，速度飛快，眨眼就橫刀立于少年身前。

    她身后是只有人形不見人樣的少女尸身，腳下則是一條巨大的裂縫，幾將官道斬為兩截。

    少年迷茫的雙眼看著隔開自己與女尸的封將軍，眼前一陣恍惚，腦海里又不斷閃現(xiàn)出似曾相識(shí)的畫面。

    同樣是渾身浴血，同樣有一個(gè)女孩兒擋在自己身前，隔開生死，阻斷陰陽，將生路留給少年，把死途攬向自己。

    畫面時(shí)而模糊，時(shí)而清晰，少年情緒也時(shí)起時(shí)伏，一會(huì)兒笑一會(huì)兒哭，但他看向封將軍的眼神始終不變，溫和、憐惜和寵溺！

    少年給封將軍一種似曾相識(shí)的感覺，就如同當(dāng)初的黑人一樣，她有些難受，可一想到這個(gè)少年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zhǔn)祝呐聸Q幽冥海水也無法淹沒心頭滔天恨意。

    封將軍抹淚，神色悲戚卻決然，顫抖著緩緩舉刀，刀鋒直指銀甲少年。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我只想你死！”

    聲音發(fā)顫，但很執(zhí)著。

    直到此時(shí)，紅裙少女依然迷迷糊糊，她既驚駭于少年之前惡魔一般的殺人手段，又訝異他那毫不作偽的悲愴情感流露，更震撼他舉手投足間便凝結(jié)空間的強(qiáng)大。

    雖然靈陽大陸尚武，尤其是千年前天降神罰之后，大賢社稷危如累卵，四閥間戰(zhàn)亂不斷，人人自危，故而幾乎個(gè)個(gè)都會(huì)點(diǎn)拳腳，卻因道門封山隱世，世間再無術(shù)法，武者只修肉身，從此圣人不再，如今更是連超凡境界的尊武者也如鳳毛麟角。

    可是就在方才，紅裙少女以凡胎肉眼見識(shí)了少年的驚世駭俗，又想到那匹怪異的瘦馬，這一切的一切堪稱仙跡，她又如何能不震驚？以致她一直陷入癡迷幻想之中，跌坐在地都忘記起身，怔怔然魂游天外。

    等她回過神來，只見少年渾身縈繞著似有若無的血煞之氣，負(fù)手懸浮半空，看似不動(dòng)，可漫天皆是他的身影，如夢(mèng)似幻，似假還真。

    與其相較，封將軍與怪異野馬就相形見絀了。

    封將軍武功本不高明，或者可以她根本不懂武功，只是一味橫砍、豎劈、斜撩、重砸，循環(huán)往復(fù)周而復(fù)始，招不是招，式不成式。倒是力氣令人乍舌，一柄至少千鈞之重的大刀在她手里輕若無物，被她舞得虎虎生風(fēng)。

    而瘦馬的攻擊更是簡單，撕咬、撩腿、頭頂、掃尾……同樣得益于它力氣不，而且身體堅(jiān)硬堪比精鐵，速度又是極快，仿佛驚鴻閃電，沖突間竟有萬馬奔騰之勢(shì)。

    讓紅裙少女倍感詭異驚詫的是，封將軍手中的大刀不僅可以克制少年的煞氣，居然還能吸收，不多久，黑刀不再黑，而是透明的血紅。那匹瘦馬同樣無懼，任由煞氣入體，原本一身?xiàng)楛S，如今渾身冒著形如火焰的黑氣，所過之處，空氣宛如染上濃墨。

    明月漸上中天，少年依然輕松寫意。他看著不斷與腦海中某個(gè)身影重合的封將軍，聽著她有如扯動(dòng)風(fēng)箱的呼吸，心疼愧疚不已，終于伸出手去。

    “好了！”

    語氣溫柔似春風(fēng)，少年捏住刀身，輕輕一震，黑刀便從封將軍手中脫出，插入地面，同時(shí)一股柔和的巧勁定住她，令她無法動(dòng)彈。

    少年看著封將軍仇恨憤怒又無助絕望的眼神，內(nèi)心沉痛愧疚，張了張嘴，最終只出了一句“對(duì)不起！”。

    紅裙少女聽到少年道歉，感到一陣莫名心疼又莫名其妙，她不知道少年為什么要對(duì)不起，但他的愧疚與悲傷她感同身受。

    “嗚嗚……”

    封將軍流淚抽泣，但她依舊倔強(qiáng)地仇視著少年。

    紅裙少女知道姑娘的姐姐并非少年所殺，可少年竟然不解釋，她心里不由得焦急，于是開道：“妹妹，你姐姐并非他所殺！姐姐可以作證，他絕對(duì)不是兇手！”。

    紅裙少女一邊著一邊慢慢走到封將軍身邊，輕輕將她樓進(jìn)懷中，毫不嫌棄她身上的臟亂。

    “眼前這位哥哥已經(jīng)給你報(bào)仇了！”她的聲音如同春日暖陽，封將軍的掙扎慢慢變得無力，嗚嗚啜泣成嚎啕慟哭。

    一時(shí)心力交瘁，早已疲憊不堪的封將軍猛地吐出一鮮血，昏迷在了紅裙少女懷里。

    瘦馬被震開后，亦是怔了一下，但它沒有那么多感情，反是兇悍非常，趁少年分神之際，狠狠一咬在他的胳膊上。

    少年皺眉，有些惱火，身上似亮起一道神光，崩碎了瘦馬數(shù)顆牙齒。但它卻是死不松，直到終于有牙齒刺破少年肌膚，狠狠地吸了一血，而后露出一臉享受的愜意模樣。

    可惜好景不長，它被一拳砸飛數(shù)丈，掙扎半天也沒能爬起來，火焰跳動(dòng)的雙眼中有一絲困惑，似乎你為什么對(duì)姑娘那么好，唯獨(dú)對(duì)老馬痛下狠手呢？我也只是想報(bào)仇罷了。

    見少年再次朝自己移步，心里驟然生出恐懼。瘦馬一個(gè)激靈翻身站起，奇快無比地跳到紅裙少女身邊，一邊打量少年，一邊可憐兮兮地伸出舌頭去舔紅裙少女的臉頰，親昵得很。

    紅裙少女可是嚇得不輕，嬌軀都有些顫抖，一時(shí)忘了動(dòng)作，仍由它舔著自己的俏臉。

    她是親眼見過這馬的兇悍的，簡直就是洪荒猛獸，最重要的是，自己跟它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啊，她可不想受到無妄之災(zāi)。

    少年眉頭皺的更緊，須臾又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yáng)，也跟著走到紅裙少女身邊，仔細(xì)打量瘦馬一翻，有些疑惑，似問它，又似自問，“龍？”

    他旋即又搖頭，“不是龍。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瘦馬斂去眼中火焰，毛色也變回原來的棗黃，聞言打了個(gè)響鼻，還翻起了白眼。

    紅裙少女?dāng)[脫驚懼，見著少年立于跟前，因激動(dòng)俏臉有些發(fā)熱，但又懷抱封將軍，不便行禮，只能開致謝，“采心無衣多謝公子相救！”

    少年似乎不擅交際，而且應(yīng)該很少見人，盯著眼前少女，一陣恍惚，很努力地想了一會(huì)，不確定地回道:“我叫……方昊?！?br/>
    完，他伸出手，明顯是要接過昏迷的封將軍。紅裙少女倒也沒有什么，便將封將軍交給了他。

    方昊輕吐一氣，輕柔地抱起封將軍，度過去一絲靈氣。而后他抬眼看了看欲言又止的采心無衣，鬼使神差地向她識(shí)海打入一道玄光，緊接著一步邁出，已在數(shù)米之外，幾步過后，已杳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