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在向車內(nèi)說話的時候,江秀才家里的人也瞧見有馬車來了。話說這江家自出了一個秀才以后,心思便活泛起來,也不種地了,連大女婿陸大元也不再拋頭露面、殺豬賣肉,免得污辱了門楣。馬車來時,江家茅舍內(nèi),江誠的女人劉氏、已出嫁的大女兒江蘭花和四女兒江小雀三個女人在西側(cè)間的炕上做針線,江誠、江云和江家大女婿陸大元在正廳里敘話。
江云的月俸是一兩二錢銀子,每月都有陳州官府下發(fā)給縣衙,縣衙有專人負責分發(fā)。一個縣里的秀才統(tǒng)共也屈指可數(shù),銀子錢不多,再加上朝廷對生員一向重視,所以這一塊的錢沒人挪用,每月都是一錢不少的到江云手里的。
再加上成了名人以后,不少鄉(xiāng)紳老爺來訪,少不得送東贈西,這江家自有了這些進項后,便從赤貧之門一下子變成了小富之家。江家三個男人正商量著要在明年蓋一所大房子,才配得起江家如今的身份。
江云和江誠兩個人坐在主位上,陸大元一臉諂笑坐在下面,擺出一副低人一等的恭敬姿態(tài)。
江云透過窗戶見到馬車來,料定又是哪個鄉(xiāng)紳老爺來拜訪,便提醒了自己父親一聲。江誠伸著脖子朝外頭一看,見是一輛不起眼的藍布朱輪馬車,車夫穿著粗陋,便滿不在乎地對陸大元說道:“出去迎一迎吧,別怠慢了貴客?!弊约簞t仍然坐在主位上,只是約略整理了一下衣服。
父子兩個對了個眼神,都點了點頭,表示對方穿著上并無不妥。
外頭陸大元已經(jīng)來到車前,李龍打起了車簾,陸大元見車上先下來了一個五十歲開外的老頭,穿著一件土黃色的厚棉衣,腰里束著一股布帶,料是個老奴,便沒有理他。這老頭正是陳福,他下了車以后,便接過手拉起車簾,小心翼翼地幫后頭的玉暝護好頭。
陸大元一瞧,這回出來的少年臉蛋白凈俊美,身穿一件天青色綢衫,腰帶上扣著一塊巴掌大的蓮紋青玉扣,頭頂束冠,是個粉雕玉琢般的人物,心神立時為之所懾。他在江秀才家這幾個月,迎來送往了不知多少有頭有臉的老爺、少爺,竟沒有一個人及得上這個少年的半成。
陸大元正想著這少年許就是正主了,正待上前搭話,卻見車里又出來一個打扮得像個瓷娃娃似的小女孩兒,梳著丫環(huán)髻,穿著綢衫,也不知是少年的什么人。那個少年親自把那丫頭小心翼翼地抱下車,輕輕放在地上。
小女孩正是江靈兒,她足踏了地,就挨到玉暝身后頭去,瞧了瞧面前這個一臉陌生的男子。
此人一身粗麻袍子,滿臉橫肉,五大三粗,兩只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想必就是自己的大姐夫陸屠戶了吧?
陸大元走上前來作了個揖,用他的粗嗓門竟然文縐縐地對玉暝道:“這位公子如何稱呼?我好進去通報江老爺?!?br/>
通報?陳福恨不得一個箭步上前,給這滑光滿面的屠夫兩個嘴巴,可玉暝擅自到了青州邊境來,身份絕不能透露分毫,所以硬是忍住了,只是上前替主子攔下了陸大元,喝斥道:“羅嗦什么?前頭帶路!”
陸大元本來就是個屠戶而已,沒見過大世面,也就這幾個月在江家門前磨礪了一把,所以有些不知好歹,仍堅持要通報。
陳福正待再斥,玉暝抬手阻止了他,對陸大元道:“那就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小婿前來拜候岳父岳母?!?br/>
陸大元一聽,愣了。陳福一聽,怒了!
王爺,你不能自貶身份呀!這江靈兒一個侍妾而已,這江家都是什么東西,哪里配做王府的親戚!陳福惡狠狠地瞪了江靈兒一眼,這個丫頭,簡直就是王府的毒瘤!
陸大元呆了一會兒,用不確定地口氣重復道:“你是江老爺?shù)呐???br/>
玉暝道:“是?!?br/>
陸大元傻傻地看著他,自己什么時候有這么個連襟了?忽然之間,他反應過來,難道是三丫頭江小雀的未婚夫?可那小子聽說才十一、二歲,眼前這公子怎么看也有十五、六了,不像??!
陸大元道:“公子沒搞錯吧?這里是江誠江老爺府上?!?br/>
陸福直接翻了個白眼,就這么幾間豬窩,還敢稱府上!果然和江靈兒是一家子!
玉暝很肯定地點頭,陸大元才一臉狐疑地進去通報。江靈兒瞧江家門面也就三間房,土墻茅蓋,門前院里還有雞窩,七、八只雞在地下啄草,角落里亂七八糟地堆著壇罐竹簍等物,不覺得臟亂,反感到親切。她不由抓住了玉暝的衣角,挨到他身后去。
玉暝猜到她是近鄉(xiāng)情怯,怕見親人,把她的手從衣角上拿下來握在手里。
陳??戳瞬幌?,這個江靈兒越大越不成個體統(tǒng),老是賴著王爺,看看,都把王爺折騰成什么樣了!竟然要王爺紆尊降貴地跑到這種窮鄉(xiāng)僻壤來受一個屠夫的閑氣!陳福越想越傷感。他伺候了兩代洛王,何時見過自家主子受這種氣!
少時,江家就有人出來了。眾人一看,除了陸大元,還有一個四十多歲面皮醬黃的中年男子,這中年人滿臉風霜,腳大手粗,明明是個莊稼漢的樣子,偏偏剃光了胡須,穿著一件文士的青袍,顯得有些怪異。
這便是江靈兒的爹江誠了吧?玉暝臉上擺出了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揖手道:“岳父大人,小婿有禮?!?br/>
江誠瞧上去也不甚精明強干,仍保留著莊稼人的老實憨厚,瞧見這么一個嫩得出水的公子哥給自己行禮,連忙還禮,目光卻朝他身后的江靈兒看去。
江靈兒縮在玉暝身后不肯出來相見,玉暝無奈地把她拉出來。江誠一見,真的是江靈兒,神情不禁有些激動,可在激動中,又有七、八分的遲疑。
玉暝沒把江靈兒往江誠身邊推,而是護在自己身側(cè),柔聲道:“快叫爹爹?!?br/>
江靈兒垂著頭,雙目盯著江誠的鞋子道:“爹爹?!?br/>
江誠尷尬地笑了笑,看看街上沒人,神情一松,忙道:“進屋里說話吧?!?br/>
李龍安置馬車,一行人往屋里走。陳福瞧見園中地面都是雞屎雜草,臟亂不堪,主子那樣的人品,竟然走在這樣的地上,又一陣心酸,心里把江靈兒全家罵了一百遍!
等進了正廳,只見黃墻泥地,陳設粗陋,更不成個體統(tǒng)。他們一進去,坐在主位上的一個年輕人便起身相迎,和江誠交換了眼色,又朝江靈兒看,臉上微微變色。
玉暝瞧他神色有異,心下一驚,朝江靈兒看。
只見江靈兒見此,目中激動之色漸淡,臉繃得更緊了。
江誠對江靈兒道:“你娘在里屋,你進去找她們說說話?!?br/>
江靈兒朝玉暝看,玉暝很想陪著她,可他一個男子,不便進都是女眷的內(nèi)堂,只能投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江靈兒于是壯起膽進了里間。
江誠對陸大元道:“大元,家里菜不夠,你拿兩百錢去買些魚肉?!庇謱τ耜缘溃骸凹依锖喡?,不過一頓飯還是有的,吃了飯再去吧?!?br/>
玉暝聽了這話,自然不大自在。這分明是說,留你吃頓飯也是勉強了,吃了飯就趕緊走吧。陳福自是氣得要死,王爺肯來你們這種茅房,你們不灑掃迎接,倒有趕客之意,太特么不知好歹了吧!
陸大元拿了錢以后便出去買菜了,江誠請玉暝坐,陳福要拿帕子鋪在椅子上,被玉暝止住了。里間略有些說話聲傳來,玉暝坐下以后,就側(cè)耳細聽,盼能聽到哭聲,便可放心,可始終沒聽到,不免懸心不已??磥磉@江家似乎不大歡迎靈兒啊。
江誠這時便問起玉暝的姓名來歷,又如何認得江靈兒。
玉暝便把早想好的故事說了,稱自己姓王名洛,在青州做糧油的小生意,偶然見了江靈兒,覺得投緣,便從人牙子手里把她贖了出來,四處打聽她的家人。聽說陳家村出了個秀才,著人打聽明白,今日才會上門尋親。
江誠還有些猶豫,不好意思開口,江云先道:“三妹的事還請王兄不要對外張揚?!?br/>
玉暝心里暗嘆,表面不動聲色地問:“這怎么說?”
江云朝江誠看,江誠不得不說了:“只因家里過去有段艱難日子,不得已讓靈兒丫頭受了委屈。只是如今云兒剛進了生員,十里八鄉(xiāng)沒人不知道我們家。小雀又許給了蓮花鎮(zhèn)上孫秀才的二公子,那也是有名望的書香人家。所以……”
江誠不好意思說得太明白,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賣女兒乃是一樁丑事,江家如今有頭有臉了,自然不能叫外人知道這段歷史,免得污辱了名聲,弄黃了婚事。
玉暝面無表情地點頭道:“岳父既如此說,小婿照辦就是?!?br/>
江誠尷尬地說道:“這名份上,我想著就說靈兒是遠房侄女為好?!?br/>
玉暝又點頭稱善,改口叫了江伯父。
江誠這才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江云則很老成地起身作揖道:“王兄能以大局為重,江家上下感激不盡?!?br/>
玉暝笑道:“一點小事,不必掛齒?!?br/>
江家人看不出來,可陳福伺候玉暝久了,瞧見主子臉上雖笑,目中卻毫無溫度,就知他生氣了,頓時垂頭不語,縮在后頭裝看不見。他才不會多事去踩滅火頭,就讓江家人盡情地惹怒王爺吧!以后不要來往才是正理!
這邊商量一定,里頭劉氏也對江靈兒套好了說辭。原來剛才陸大元進去傳話時,江誠和江云就猜到上門的許是江靈兒,馬上商量了對策,進屋交待了劉氏只認靈兒為遠房侄女,才出來把人迎進屋內(nèi)。
若是玉暝是讀書人,江家人或許還有兩分親近之心,如今聽說他是經(jīng)商的,便熄了此心,只想盡快打發(fā)走這兩個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