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因為沒有及時冰敷，我臉頰落下兩道淺淺的紅痕，渾覺過了一夜，臉上還是火辣辣的。

    雨兒和小鏡子在門外守了一夜，見我出門，終于松了口氣。

    喚小鏡子去取冰塊后，雨兒這才開口問：“娘娘昨天為何那么做？”

    我看著她，裝傻，“雨兒指的什么？”

    她卻答非所問，道：“娘娘不是那樣的人，昨日您明知道她們存心陷害，為什么還……”

    “還怎么……？”我打斷她，眼中凝了抹趣色，看著眼前這個玲瓏通透的女子，輕笑：“你以為你很了解我么，雨兒？其實，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是我的本性，沒什么陷害不陷害。”

    她的臉色有些沉，皺眉看我，水眸里是一抹看不懂、也看不透的意味。

    我懶得再跟她多說，擺擺手道：“別杵在這兒了，去沏壺茶，順道把我的古琴拿到湖亭去?！闭f完，走人。

    沒過多久，小鏡子把冰塊取來了，湖亭里，我愜意地躺在貴妃榻上，任由雨兒用棉布包裹著冰塊為我輕敷著臉。

    日子過得清靜，幾天后，臉上的紅痕消散，心情也慢慢平復(fù)下來。心底的某處雖然有點空蕩，但總得來說是平靜，來這異世后從未有過的平靜。

    悠哉地寫下幾句歌詞，彈過一首曲子，我揮退雨兒和小鏡子，獨自享受起這份清閑。

    盛夏、湖亭、小榻，伴合著清茶、古琴、墨香以及知了的鳴叫，這樣的生活再愜意不過，或許，從此刻起，我的生活連同這羽心齋，再無人來打擾。

    輕閉上眼，我覺著可以好生思考這下一步了。誤打誤撞地經(jīng)歷了這么多，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做了，我讓南千夜由最初對我的猜忌，到逐漸被我吸引，再加之我平日里表現(xiàn)得平淡無奇，此際又暴露出我是一名心胸狹窄的悍婦，從而倍受冷落，相信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在他心中淡去，屆時即使逃離，也不會再引起他的注意。

    是的，我的計劃就是這樣，讓自己慢慢地在他視野中淡去，最后，一絲不剩。

    臉上輕揚起一抹笑，我沉沉睡去。迷朦中，我做了一個夢，夢里一片空洞的白，什么都沒有……

    為什么？

    為什么會是這樣？……

    站在空無一物的白茫中，我突然有了絲恐懼，這樣的恐懼令我胡亂地奔跑起來，我想找到些什么，哪怕是一朵花、一顆草也好……

    可是，我找了好久，依舊什么都沒找到，終于，無力地跌坐到地上，我望著四周的空茫，心一點一點結(jié)冰……

    然就在我快徹底絕望之時，前方出現(xiàn)了一只大手，我不知道這手的主人是誰，可它卻離我越來越近，最后輕撫上我的臉……

    緩緩睜開眼，我看到沉眉的南千夜，此刻他正坐在我倚躺的小榻上，細眼瞧著我。

    怎么來了？

    心底一凝，我原以為不會來了才是，想著莫不是我那天營造的效果還不夠？

    見我醒來，撫在我臉上的手有些微停頓，卻仍舊沒有拿開，只見他的眼中透著一絲疑惑，像是在解讀什么，

    心底有些煩躁，又有些悶，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面對突然出現(xiàn)的他？

    微微側(cè)頭，我想躲開臉上的手，可隨著那手指劃出的弧線，我才發(fā)現(xiàn)我臉上濕濕的，原來，方才在夢里，我竟不知不覺哭過了。

    理了理心緒，我道：“皇上怎么來了？”聲音是再平常不過的淡漠。

    他沒理會我的問，反是問我：“還疼么？”

    也不知是不是幻聽，他聲音里竟摻了絲低黯，還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心疼。可要我怎么回答，向你撒嬌，還是哭訴？若是這樣，你當初又何必動手？

    我冷哼：“這打都打了，也沒什么疼不疼的，皇上該關(guān)心的是那位林貴嬪才是，像臣妾這樣的悍婦，不值得皇上費心?！蔽艺Z氣有點尖刻，不耐地想揮開我臉上的手，誰知才一碰到，就被他一把抓起。

    “你就非要激怒朕不可？”

    迎上那雙飽含怒氣的黑眸，我依舊冷嘲著一張臉，笑啈：“臣妾什么時候激怒皇上了？臣妾說得都是事實。”臉上浮起一抹狠色，我道：“如果不是皇上，臣妾那日還真想毀了她那張臉?！?br/>
    “你……”他一惱，手又高舉。

    我睨著那遲遲沒落下的手掌，輕嘲：“怎么，皇上不打嗎？”

    “哼……”一聲冷叱，他將手狠狠甩下，終是沒落到我臉上，不過看我的眼神越加駭人。

    “你知道這幾天有多少人為你求情？”抓我的手用力一拉，我被迫從椅榻上撐起，臉頰幾乎要跟他的貼到一起。

    輕然一笑，我被逗樂了，“難不成皇上說的是那云貴妃和林貴嬪？”轉(zhuǎn)瞬一臉鄙夷,我啐道：“不用她們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古羽池受不起?！?br/>
    “你……”

    他盛怒至極，可我臉色卻在這個時候緩了下來，“皇上也不必為我這種女人動怒，畢竟臣妾是一山野女子，并不懂什么賢良淑德，而這狠戾的性子，怕是一輩子都改不了了，若是皇上不喜歡，臣妾也無可奈何。”

    他的臉隨我的話越發(fā)陰寒，犀利的眸子猶如一柄劍，就差沒把我瞪出個窟窿，隨即，將我的手狠狠一扔，負氣起身。

    我在心底暗噓口氣，是要離開了么？也是你該離開的時候了。

    可才一回神，身子竟離了榻，眨眼，我已被我認定要離開的人打橫抱進懷里。

    “皇上你作什么？”驚呼出聲，我有點驚慌，這可不在我意料中。

    他見我慌亂，啈笑出聲：“怎么，怕了？惹怒朕的后果，你該知道?！?br/>
    我灼灼看著他的眸，厲聲辯駁：“臣妾只是說出事實，談何惹怒？再說，臣妾自身的劣性遲早會被皇上看見，一開始，您并不了解我不是？”

    他坐上椅榻，我掙扎著想要從他懷里出來，卻見他眉角微蹙，威脅我：“你再動試試，信不信朕就在這兒要了你?！?br/>
    我惡狠瞪他，“沒想到皇上威脅人的手段倒是獨道?！辈蝗ダ頃胰耘f使力地掙扎著，直到他手滑進我的裙底，觸上冰涼的肌膚，我這才驚醒過來。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這樣對我？”按住那只躁動的手，我一臉憤恨。

    他臉色陰悚得嚇人，反問道：“這話應(yīng)該是朕問羽兒才對，怎么？那天朕還沒把你打醒？”

    我似乎從他眼中讀到什么訊息，逐撇頭不語。

    “你還真當朕是傻子，就連上官和歌舒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朕會不知道？”他扳過我的臉，硬逼我正視他，“你就真這么想朕冷落你？”

    我的心似乎漏了一拍，是我的錯覺么？為何望進他駭人的眼瞳，竟覺得有一絲傷色在里面。

    可事到如今，還能如何？

    我咬緊牙，“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說什么？”

    “你不知道？”他抓緊我的雙臂，有些失控，“古羽池，朕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最好安分地做好你的貴妃娘娘，別再讓朕看到那天的戲碼，讓朕冷落你的方法有很多，但那天那種卻是最愚蠢的?！?br/>
    身下的手捏得死緊，原來他早就識破一切，而我，從頭到尾都只是徒勞。

    心里堵得慌，是我太斟酌于字眼么？為什么有一瞬間，我竟覺得他是真在關(guān)心我？

    “如果那天臣妾說一個‘不’字，皇上會相信嗎？”根本就不該問的，可還是問出了口。

    抱著我的手一緊，他惡狠撂下一個字，“會。”

    我的心顫了顫，只可惜那天，我沒有將“不”字說出口，而此刻，我亦無法去證明你所說的話。

    “皇上既然知道，那為何還夜夜臨幸林貴嬪？不是都已經(jīng)準備冊封她為妃了么？”我也不是傻子，所以我不會輕易信你的話，其實就在剛才，我真的很想去相信。

    他看著我，沉默不語，緊抿的唇微有一絲白。

    輕閉上眼，我努力不讓眼淚落出，道：“放開我吧，皇上！”是無力，也是祈求，就是把我丟在這兒，自生自滅也好，我真的不希望再跟你有任何牽扯。

    他不松手，反是將我抱得更緊，這樣的舉動，如同他眼中偶爾閃過的些陌生情緒，令我心悸，我覺得我和他之間隱隱還有一條我不知道的繩索，將我們牢牢捆在一起，可我不想去管那是什么，我只想所有的一切在今天了結(jié)。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我告訴自己，當再睜開眼時，我將變回初到這異世的那名女子，懷著那份悠然自得，去尋找我夢的彼岸，只不過在離開前，請容許我任性一次。

    我摸索著，吻上他的唇，第一次坦誠地面對心底那份悸動。

    我想，心里縱有傷痛，可那也是一時的，只要離開這里，什么樣的痛又能延續(xù)？

    吻，深烈而熱切，他的回應(yīng)亦是一樣，直到他有了更進一步的動作，我才出手阻止了他。

    氣喘吁吁地倚在他懷里，我垂下頭，眼底已重新?lián)Q上一片清明，“皇上，羽池以后會好生呆在羽心齋，所以您不必再掛心，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如何看我，可羽池想要的，只是平靜的生活，還望皇上能成全?！?br/>
    他聞言，很久都沒有回應(yīng)，直到那原本劇烈起伏的胸口已趨平靜，許久許久過后，我才聽到一聲低低的“好”。

    心門再次關(guān)上，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松快，如此，便好，希望今后的生活能如我們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