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東都洛陽
楊廣顯然對洛陽宮十分滿意,連連點頭稱贊,朗聲笑道:
“傳宇文愷!”
洛陽宮的設計營建,均是宇文愷之功,他是大隋最負盛名的建筑大師,大隋境內(nèi),多處大型殿宇都有他的參與,連大興的皇宮也是他一手設計。
宇文愷很快前來見駕,恭謹拜倒:
“臣參見吾皇,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楊廣笑『吟』『吟』道:
“卿果不負朕望,洛陽宮甚合朕意,擬旨,擢升宇文愷為工部尚書,即日上任!”
“臣叩謝陛下恩澤!”宇文愷激動不已,連連叩拜,對于一個把建筑當作生命來看待的人而言,工部尚書,便可足令他的才能發(fā)揮至極致。
宮中已有數(shù)百征召而來,負責灑掃的太監(jiān)宮女,由于并無主子入住,所以人丁有些寥落,但卻極清幽,也十分隨意,不比大興皇宮的人多眼雜,一舉一動皆要慎之又慎。
閑住幾日,方把整個皇宮走了個遍,這里的宮女太監(jiān)由于無人教導,也并不那般拘謹,倒比宮中原有的宮人心思單純許多,這么些年來皇宮的生活,已令人壓抑不已,此番閑住,倒覺十分悠閑自在,若能長久居住于此,倒也是不錯的,只怕真要遷都的話,洛陽宮也會變成大興宮的。
人若不心靜,原怨不得居住之所,此怨關乎人心。
這一日,楊廣又出了宮,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定然又去宮外拈花惹草了。洛陽也是個出美人的地方,楊廣如何能奈得住寂寞?心下只覺悲楚,仿佛有藤蔓纏住喉頭,纏住五臟六腑,有一種悶到窒息的感覺。
“燕兒,本宮是不是老了?”坐在雕鳳銅鏡前,我望著那滿頭華貴的珠翠,只覺自己的神『色』更顯黯然,忽的把頭釵全部摘下,盡數(shù)摔在金漆楠木嵌琉璃邊的梳妝臺上,發(fā)出一陣叭啦的脆響,我的心,便在這聲脆響中更加郁結。
燕兒是新來的,見我這樣,早已嚇得臉『色』煞白,雙膝顫抖,一個勁的磕頭:
“娘娘開恩!娘娘饒命!奴婢死罪!”
狗兒微微一嘆,走過來,勸道:
“公主不過雙十年華,正值青春貌美之時,何來老之說?若是這宮女梳得不好,換人便是,公主不必動怒?!?br/>
我幽幽一嘆,緩緩垂下眼瞼,遮住雙眸中流溢出的哀怨,再這樣下去,我果真要做一名深宮怨『婦』么?身后仆『婦』成群,心內(nèi)卻寂寥如冬季枯樹。
“你起來吧,原也怨不得燕兒的,只是日后莫要再為本宮用這些華麗的飾物,本宮不喜。”
世人只知越是華貴的珠翠綺羅,便愈能增姿添彩,以顯身份,卻不知那樣的光鮮飾物是可以奪去女子本有的光華的。
一時間梳妝完畢,只覺百無聊賴,想出宮走走,遂帶了幾個貼身宮人微服出宮。
東都的繁華直『逼』京城,大街錯落有致,條條道路通絡筆直,連百姓居住的宅子也都整齊劃一,十分有序。
來到中心的商業(yè)交匯地,滿大街皆是林立的街鋪,人群熙攘,川流不息。
閑逛了些店鋪,心內(nèi)仍覺茫然,并不想置辦什么東西,只為出來散心。
一直走到大街的盡頭,看到一間雅致的小店,小店上方的匾額上書有四個娟秀的大字:“駐顏有術”,小店十分古樸,應該有些年頭了,這家小店位于街道的最邊角,且門窗緊閉,所經(jīng)之人,寥寥無幾,并不像其他店那樣大門敞開,廣迎八方客。
本來我可以無視的走過,但“駐顏有術”四個字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由得言道:
“傳聞東都不僅繁華,且能人異士極多,莫非還真有能令人重返青春之術?”
狗兒微微皺眉,但看著我眉目之間未散的憂煩,不禁嘻笑道:
“公主本就是天仙一般的人,不需要什么駐顏術亦不會失『色』半分,不過東都的能人異士確實有之,奴才也好奇得緊,不如進去看看,若是騙子,便揭穿了他,省得禍害百姓?!?br/>
我點點頭,命狗兒去叩門。
連叩三聲,才聽到吱呀一聲,有女子打開一條縫,朝外張望,看到狗兒,不禁一愣,輕斥道:
“本店不接受男子!”
狗兒錯愕一下,未出聲,側身讓開,那女子看到我,眼前一亮,打開門來,帶著一絲訝然,言道:
“原來是夫人來訪,剛才是梅兒誤會了,夫人請進?!?br/>
徐徐邁步,上得臺階,只帶了狗兒一人,進入店內(nèi)。
店內(nèi)的裝飾一如普通姑娘家的閨房,有縷縷的幽香。一位二八年華的少女迎了出來,身姿婀娜,膚若凝脂,秀而不媚,端莊沉穩(wěn),只是穿著打扮卻有些老氣,仿佛『婦』人之衣妝。
看樣子,剛才的梅兒應是她的丫鬟,心頭訝異無比,我只以為店內(nèi)會是什么得道高人,沒想到卻是一位二八芳齡的少女與一個丫頭。
見我面帶驚『色』,那少女咯咯笑道:
“梅兒,去給夫人沏茶。”
待我坐下后,方問道:
“請問小姐尊姓大名?”
那少女笑生兩靨,舉止卻是十分成熟優(yōu)雅,完全沒有閨閣少女的那點點羞澀。
“夫人不該稱我小姐,應該稱我大娘。”
我眉頭微皺,這女子言語確實有些放肆了,狗兒禁不住冷哼一聲,若不是不能暴『露』身份,怕是狗兒馬上就會治這女子不敬之罪了。
“夫人不必動怒,老身確已五十有六?!蹦桥友缘馈?br/>
舉止倒是頗有『婦』人風度,只是這面貌--若說她祖母五十有六,我還相信。
“小姐說笑了,我雖眼拙,卻也分得出長幼,小姐明明是二八年齡的少女,縱然駐顏有術,也最多雙十年華,怎會五十有六?或許小姐是為了做下生意,才故意這般說的吧?如此無誠意,我也不必再坐了?!蔽移鹕恚x去。
那女子卻也不阻攔,只道:
“原來夫人也不信老身,只可惜了夫人這般的絕世美貌,竟也要隨著歲月的更替老去,可惜可嘆!”
我略略回頭,看向她的眼睛,那確實是一雙飽經(jīng)世事的雙眸。仿佛心內(nèi)有一股力量在驅使著我,我竟抬不動腳,反而靜靜坐下,或許是我心內(nèi)對紅顏老去的恐懼,是的,沒有一個女子,不怕容顏褪失的,更何況宮中的女子,更是深懼『色』衰而愛弛。
“老身此店開張數(shù)十年,生意卻只有兩擔,以前進過本店門的女子十分之多,只可惜極少有信老身的,夫人能信,說明咱們有緣分。”那女子見我坐下,甚覺滿意,言道。
“哦?數(shù)十年,卻只有兩擔生意?莫非愿意一試者竟這般少?”她對我沒有夸夸其談,反而坦誠自己生意不興之語,頗有些滿意,對她的信任便多了一分。
“也不全是,若要老身授以駐顏之術,須得是容貌上乘之女子,若非絕『色』,何須駐顏?當然,若是禍害天下的妖媚女子,老身也是不會授的。而夫人,舉止端莊嫻雅,貌可傾國,若是不能令夫人的容顏長駐,老身也會遺憾一生的?!?br/>
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自稱老身,實是令人覺得有些滑稽。她似是看出我的尷尬,淡然一笑,言道:
“老身夫家姓柳,夫人可喚老身柳夫人?!?br/>
我略略點頭,言道:
“柳夫人,我實是無法相信您的年齡,抱歉!”
柳夫人頷笑,舉起茶盞,微抿一口,言道:
“夫人應知,漢宮成帝宮中,最得寵的乃是趙氏姐妹?!?br/>
我點頭,看著柳夫人端儀溫文的表情,言道:
“這個我知道,傳聞飛燕合德美艷絕倫,世人無所能及,成帝甚為寵愛姐妹二人,只是二人卻為禍后宮,成帝亡故,二人就只得自裁。”
柳夫人點頭道:
“這就是了,趙氏姐妹二人為何榮寵不衰,容顏不逝,得此專寵,卻無子嗣,原因便在這駐顏術上?!?br/>
我略略驚詫,言道:
“我只知二人天生麗質(zhì),風華絕代,至于一生未孕,大約是機緣不巧罷了,與駐顏術有何關系?”
柳夫人看一眼狗兒,言道:“老身此事,事關絕密,請夫人支退旁人?!?br/>
我看一眼狗兒,狗兒往我身邊挪了挪,滿臉的警惕,看樣子是不放心我,但我卻又對柳夫人的話十分好奇,看柳夫人的樣子,也不像是壞人,更何況,這里無人知道我是皇后,我怕什么?于是言道:
“狗兒先出去候著,我無事的,與柳夫人談完了,便喚你進來。”
狗兒不肯,只依依看著我,我雙目微微一瞪,狗兒只得嘆息一聲,懷著戒心看了柳夫人一眼,對我言道:
“奴才就候在門口,夫人若有事,就喚一聲?!?br/>
我點頭道:“知道了,你出去罷。”
見狗兒出去,梅兒掩上店門,柳夫人輕聲笑道:
“你這家奴倒是對你忠心耿耿,老身看在眼里,只覺他對你并不是一般的主仆之情呢。”
柳夫人觀察極為細致,狗兒跟隨我身邊多年,他隱藏于心底的情愫我自然明白,但他隱藏得極好,即便是楊廣,也從未發(fā)現(xiàn)過半分,或許是因為狗兒是太監(jiān),楊廣才不會注意到吧。我微笑回道:
“我與他本有一起長大的情份,后因我嫁得富貴夫君,偏他家落魄,來了夫君家當差,也就侍候在我跟前了。”
柳夫人淡笑點頭,也不再說,只轉回方才的話題,言道:
“飛燕合德年幼時,便得以習學修顏術,但此術用在幼女身上,極為兇險,要么成為絕代佳人,要么會經(jīng)脈盡損,或死或癱,但是兩個人天資聰穎,偏偏修得極好,所有才會有傾城絕世的容顏。
后來到了二八妙齡,為保住容顏,二人又食用一種駐顏丹,駐顏丹能保女子一生容顏停留在服丹時,卻也危害極大,會令女子終身不再生育,所以二人才會美到極致,至死仍舊美若天仙。
而老身便是飛燕合德教習的第三十七代傳人。”
看柳夫人盯著我,唇角含笑,頗有深意,我已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心內(nèi)微微不屑,言道:
“可是我已不是幼女,更非待字閨中的小姐,已嫁得夫婿,生得孩兒,修顏術與駐顏丹于我已是無用的罷?!?br/>
若果真要我用一世的美貌換取終身不育,即便此時是十年前,我也是不愿的。
柳夫人仍舊含笑言道:
“夫人現(xiàn)在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此駐顏丹經(jīng)各代先人的提煉,如今即便是生育過的『婦』人,也可服用。夫人一進門,老身便已看出夫人是生育過孩子的人了,所以才會留下夫人?!?br/>